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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破陣子 “是殿下曾於寂夜中為臣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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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破陣子 “是殿下曾於寂夜中為臣掌燈。……

“哦?”荀遠微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又將手中捏著的朱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將湖筆的尾巴抵在自己的下頷,眸光閃爍了一瞬, 問道:“學什麽?怎麽學?”

戚照硯的喉結上下滾動一番,他迫使自己穩住心神, 不斷地提醒自己此處是廷英殿。

他其實不敢想, 如若現在不是在廷英殿, 他一旦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神,會怎麽做。

畢竟荀遠微就這樣仰頭看著他,朱唇就映在他的眼底。

但他還沒有回答荀遠微這句話, 春和卻匆匆走進殿中,朝著殿上的兩人行了個禮, 語調沈沈:“殿下,儒州八百裏急報。”

荀遠微面上的笑意在一瞬間被她盡數收斂, 她立即放下手中握著的朱筆, 和春和招了招手, 示意她將插著三支雞毛的信箋呈上來。

戚照硯也在一瞬間站直身子。

荀遠微在拆開信箋的時候,手竟然有些發抖。

儒州位於武州和檀州之間,又扼守著白河河道,地位位置不可謂不重要。此時大燕境內已經到了夏末的時候,想來位置更北一些的靺鞨已經早早入了秋。今年夏天雨水普遍少,她本就擔心會不會今年靺鞨草原上也沒有多少雨水, 以至於他們貿然南下,便囑咐沿邊的守將多多留意, 沒想到還真得發生了她最不想發生的事情。

畢竟春天的時候,海東青就已經率軍進犯過一次更為東邊的松亭關,雖然她當時派遣比較熟悉海東青的李衡前去應戰且獲得了勝利, 但今年的事情甚多,她本打算先休養生息幾年的,卻沒想到僅僅過了半年的時間,北邊又發生了戰事。

從前鎮守武州的時候,她只知曉有戰必應,因為那時關於軍餉、後備糧草、朝局的所有事情都不需要她擔心,只要她將需要的糧草報到長安,荀遠澤一定會在長安為她兜底。

但現在不同了,她不僅要抵抗外敵入侵,還要平衡好長安的一切。

以至於她深吸了一口氣,才敢拆開那封軍報。

她越看那封軍報,面色越沈,眉心緊蹙。

戚照硯在旁邊看見她的神色,便問具體情況。

荀遠微合上軍報,攥緊了拳,看向戚照硯:“海東青率部越過了大馬群山,已經跨過獨石口,正在順著白河河谷一路南下,已經在儒州城外一百裏安營紮寨,來勢洶洶。”

她和戚照硯陳述完這件事後,便轉頭看向春和:“去傳褚兆興、李衡,還有剩下的豹騎衛、驍騎衛、佽飛衛等衛府的主將,速至廷英殿”

戰事當即,春和自然不敢有半點耽擱,應下後,便匆匆離開了。

戚照硯也知曉現下商討軍國大事,他身為禦史中丞並不適合留在廷英殿,只好先用眼神寬慰了一番荀遠微,而後便行了個禮告退了。

不過多久,荀遠微傳召的將領便都到了廷英殿。

殿中侍奉的內侍此時早已將一架屏風式的地圖搬到了殿上,荀遠微也沒有高座,走下臺階,未曾讓這些將領多禮,便和他們簡要說了戰報中的重要內容。

李衡聞訊後,不禁道:“這海東青真是狼子野心,今年春天順著瀑河、順著盧龍道南下,兵臨松亭關,被末將抄了側翼斷了後面的邊防後倉皇後撤,過了半年,竟然又將目光對準了居庸關和儒州。”

旁邊另一個身形魁梧一些的將領高拓看了李衡一眼,補充了他方才的話:“海東青年初的時候的確是被正鈞你擊退了不假,但他帶著殘部退回壩上草原後,在夏天的時候滅了好幾個小部落,伏弗郁部本就占據著燕山背後的大片草原,培育出的矮種馬不但行軍速度極快,比起高頭大馬又更為靈活,加上他有從定州各個鐵礦走私出去的更為精密的鐵器,原本草原上的那些小部落自然不是他的對手。”

話音一落,也有人順著他的話繼續道:“這話不假,海東青回了壩上草原,吞並了幾個小族後,不但占據了他們本來的人口、牲畜和草地,還直接將燕山東段的西拉木倫河收入囊中。在水源稀缺的草原上,幾乎是誰掌握了河水便掌握了主導權,他年紀輕輕便驍勇善戰,其他部族自忖不敵,便只好對他稱臣,據臣所知,海東青整整一年都在征戰中,甚至在今年夏天的時候,還向東侵襲了陰山背後的靺鞨曾經的霸主,悉萬丹部,又從悉萬丹部手中奪取了他父親離世後被悉萬丹部討去的土地。”

褚兆興沈吟了聲,說:“長此下去,並不是辦法,如若任由海東青這麽在草原上擴張下去,遲早有一日,大燕會失去緩和的過渡帶,到時候燕山和陰山,便都成了腹背受敵之勢。”

高拓否了他的話:“悉萬丹雖然近幾年有衰落的趨勢,但畢竟在草原上稱霸了那麽久,這麽多年積攢下的本錢,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消耗的光的。”

褚兆興搖了搖頭:“我提悉萬丹部是因為他們的動向在此次戰役中甚是重要,以大燕如今的兵力和國庫的可支撐程度,最多只能將兵防重點放在燕山段上,若是悉萬丹趁著我朝內憂外患之機,也直接襲擊陰山,失了陰山,則河套失之,則長安危。”

荀遠微聽著他們的話,用指尖點了點地圖上的某處,正是大馬群山的中段,於大燕而言,是燕山和太行山的交界點,對草原上的靺鞨人來講,則是悉萬丹部和伏弗郁部的交界點。

“如諸位所言,其實如今的形勢,於我們而言,倒是個不錯的機會。今年夏天海東青才侵擾了悉萬丹部的東邊,此時恰恰是我們和海東青誰先爭取到悉萬丹部的支持,獲得這個緩沖帶,誰便多了一籌勝算。如今是海東青先南下白河和我們開戰,如若我們能先他一步,便可扳回一局。”

周遭的將領環視一圈後,深以為然。

高拓道:“只是如今這樣緊要的關頭,出使悉萬丹部的人選便成了重中之重。”

其實甫一提起這個決策,荀遠微心中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六年前出使過悉萬丹部的戚照硯,也正是那次出使,雙方約定了邊界線、訂立了榷場的盟約,承諾榷場存在期間兩邦互不侵擾。

但此時荀遠微不免有了些私心。

當年悉萬丹部和大燕之間尚且沒有戰事,荀遠澤提到出使的人,朝中諸臣都面面相覷,最終荀遠澤才選了年紀輕輕的戚照硯,如今邊關形式瞬息萬變,且靺鞨這樣的游牧民族,對於和中原王朝之間的盟約向來不是特別重視,戚照硯此時前去,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故而荀遠微低眉思索了一番,只說:“關於出使的人選怎麽定、輜重和後防以及各衛留守與出征的具體事宜,等到明日朝上詳細再議。”

簡要交代完後面的事情後,荀遠微去了趟蓬萊殿。

蕭琬琰此時手邊正放著算盤,一手撥弄著算盤,一手托著賬冊,看見荀遠微來,倒是有些意外。

邊關急報傳到廷英殿到現在不過兩個時辰,蕭琬琰自然是不知曉的。

看見她來,蕭琬琰將手中的賬本放下,又吩咐她身邊的女官:“去將我那會兒讓你備下來的酥酪端上來。”

等到女官下去,蕭琬琰這才看向荀遠微:“和我說說,碰見什麽煩心事了?”

荀遠微便和蕭琬琰說了邊關急報的事情,以及她和諸位將領初步商討後的決策。

蕭琬琰看著她眼底的神色,以及緊緊揪著的袖口,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你是想親征?”

荀遠微對於蕭琬琰能猜出她心事這件事一向不驚訝,聽著她這樣說,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但是如今朝中局勢尚且不穩,我一時有些拿不準。”

這時元尚宮正好將冰酥酪端到荀遠微面前的小案上,又端著托盤知趣地退了下去。

蕭琬琰用袖子掩著唇低聲咳嗽了兩下,又飲了口茶將自己面上的不適遮掩下去,她看向荀遠微,眸光溫和:“其實在你來蓬萊殿問我的時候,心中已經有答案了,不是麽?你詢問我的意思只是想再堅定一番自己的心中所想。”

荀遠微楞了下,又輕輕點頭。

蕭琬琰借著寬大袖子的遮掩,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又問荀遠微:“所以你是怎麽想的呢?”

荀遠微此時所有的心思都在戰事上,也沒有留意到蕭琬琰面色上的不對勁,抿了抿唇,道:“像嫂嫂從前和我說的那樣,我如今要在意的是大燕的天下萬民,我想,天下百姓並不需要嗜殺的君主,但他們同樣不需要會對嗜殺者退讓的君主。”

蕭琬琰彎了彎唇:“所以你只管放手去做,長安有我在,你要記得,即使你哥哥不在了,我也會為你撐腰。”

荀遠微聞言,一時不由得淚目,在無人看到的廣袖底下,她緊緊地攥著拳,想著此次一定要大勝而歸。

她看向蕭琬琰,此時微青的光影正灑落在蕭琬琰的周身看,在她的周遭籠罩出一片模糊的輪廓來,叫人看著一時生出了許多的不真切感。

她想起蕭琬琰說自己沒來潁川前,因為身體緣故,曾經在蘭陵那邊的一處佛寺中靜養過一段時間,所以她有一個小字,便喚作“小觀音”,只是後來便沒再延用罷了。

荀遠澤登基以後,也在她的蓬萊殿中特意開了一方壁龕,放著許多珍貴的佛像,那處壁龕酒杯在她的右側的墻上,但荀遠微看向此時的荀遠微,卻覺得,她靜靜地垂目坐在那處,才像是一尊真正的菩薩一樣。

荀遠微動了動唇,才看向蕭琬琰,說出一句:“有嫂嫂這句話在,就夠了。”

她在蕭琬琰的殿中用完那碗冰酥酪後,蕭琬琰知曉她或許還有別的事情要忙,便也沒有多留她。

直到荀遠微走了後,元尚宮才看向蕭琬琰,語氣頗是擔憂:“娘娘,您的身子明明已經很不好了,自從今年年初春狩從獵場回來後的那場大病,便是日日靠湯藥將養著,如今長公主殿下就這麽一走,陛下又尚且年少,所有的事情豈不是都壓在了您的身上?”

蕭琬琰一邊咳嗽一邊搖頭:“我病重的事情,不要讓遠微知曉。她心性丹純,先帝走後便被迫和那些群臣周旋,已經很不容易了,如今她出征大戰在即,若是讓她知曉我病重,她必然放心不下讓我和禎兒留在長安,屆時貽誤了戰機便不好了。”

元尚宮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蕭琬琰擡手阻擋了:“我的身體我清楚,太醫不也說了,還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撐到她回京,應該不是問題。”

荀遠微回了廷英殿後,便開始著手安排她走後的事宜,包括帶誰走,讓誰留守,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事情分別都要交給誰,到時候要如何和蕭琬琰交接。

等忙完這些,恍然不覺,已經到了後半夜了。

春和勸她歇息歇息,她卻只是猛地灌了自己一杯釅茶,又端著燭臺走到被架起來的地圖邊,細細地看著陰山和燕山以及燕雲十六州的關隘。

就這麽一直到了上朝的時間。

等到朝上的時候,議論的事情也都是大戰。

因著荀遠微已經在第一時間召見了比較要緊的幾個府衛的主將,且關於要戰要和的問題已經商議妥當,並且已經決定了親征,故而也沒有多少人阻攔。

雖然她現在掌握大燕的國政,但在所有人看來,她畢竟不是天子,所以並未出現群臣極力勸阻禦駕親征的事情。

只是在談到前往悉萬丹部出使商討共同擊退伏弗郁部海東青的人選時,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在想這件事的可行性。

這樣的形勢,和六年前那次的出使,何其相似。

荀遠微在說到這件事的時候,目光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往坐在中排的戚照硯身上瞄。

她一點也不希望戚照硯請纓。

這個時候,她也存了些私心,她希望戚照硯可以留在京城,做她在京城的眼睛。

但偏偏最不希望什麽發生,便會發生什麽。

殿中鴉雀無聲後,戚照硯果斷地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來,在殿中朝著荀遠微跪下,持著自己手中的玉笏:“臣曾在長治元年的時候出使過悉萬丹部,商討雙邊開設榷場的事情,對於悉萬丹部的情況也較為了解,故而臣懇請殿下允許臣出使。”

荀遠微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身上,再慢慢上移,看到他的面容,與他四目相對。

她在這一瞬抓緊了自己手邊的扶手,她並不想同意,所以只是等著其他臣子說話。

戚照硯留意到了兩人交匯的目光,以很微小的動作朝荀遠微搖了搖頭,覆又深深一拜:“請殿下允準臣之所求。”

他說完這句後,直起身來,腰背挺得很直,他的聲音回蕩在太極宮中,仿佛支撐著這座恢弘殿宇的每一根廊柱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的聲音。

她似乎又隔著眼前這個更為從容的戚照硯看到了數年前,還未經歷過變故的,那個一片赤膽忠心、少年意氣的戚照硯。

荀遠微知曉,這裏時群臣畢至的太極宮,不是廷英殿,更不是公主府,無論私下裏如何,在這裏,他們只能是臣子,在戚照硯再三的合理的請求下,她若是不答應,便難免惹人閑話,更何況滿朝也沒有第二個人肯領取=這份差事。

於是她深吸了口氣:“準。”

話音一落,她遙遙地看見戚照硯朝著自己笑了下,而後再次朝著自己稽首謝恩。

朝會後,荀遠微讓人將戚照硯傳到廷英殿。

這次兩人之間沒有那些所謂的君臣禮節,她主動走向戚照硯,兩人立在殿中,荀遠微看著他,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想你去靺鞨?”

戚照硯點頭:“臣知曉殿下舍不得。”

“那你還……”

戚照硯卻只是朝著荀遠微拱了拱手:“世人或許早已不記得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是殿下曾於寂夜中為臣掌燈。”

荀遠微卻不想聽這些:“你知道的,此次的兇險程度,比起你六年前出使靺鞨那次多多了,因為我們也不清楚,悉萬丹部的可汗如今是怎麽想的,說句百死一生也不為過。”

戚照硯朝前走了兩步,將自己的玉笏插到腰間,伸出手向上拖著荀遠微的雙手,目光沈靜:“功名半紙,風雪千山,臣早已不是那個戚氏公子,只是戚照硯,只屬於殿下的戚觀文,所以殿下無需自責,這是臣自己選的路。”

荀遠微抿了抿唇,她再掙紮也無用,因為在太極宮的時候,當著滿朝臣子的面,她金口玉言已經允準了戚照硯的請求,根本沒有反悔的餘地。

“請殿下相信臣。”

她強忍著才逼回自己在眸眶中打轉的淚珠。

良久,她才緩緩擡起眼,看向戚照硯:“好,我信你。”

親征的事情沒有多久便推進了下去,荀遠微留給了他們最多十日的時間準備糧草輜重,畢竟戰況緊急,朝中一切的事情都務必向戰事讓步。

臨出發前一天,荀遠微和沈知渺交接一些事情,並叮囑自己不在長安,一切以蕭琬琰的意思為準。

沈知渺被荀遠微握著手,眼中情緒覆雜。

正說著,春和說李衡來了。

李衡進門第一件事也不是和荀遠微請安,而是先看向了沈知渺。

荀遠微轉過頭來看著他,問道:“怎麽了?”

李衡定了定神,撩起袍子朝著荀遠微跪下:“若末將此次在戰爭中立了功,想和殿下討要一門婚事。”

沈知渺的肩膀跟著一僵。

其實這件事李衡之前和她說過,但真正於荀遠微面前提出來,她還是有些緊張。

荀遠微根本不需要猜,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沈知渺:“是想和我求娶知渺嗎?”

李衡毫不猶豫地擡頭看向她,“是,請殿下恩準。”

李衡難得在自己面前這麽嚴肅認真。

荀遠微笑了聲,又看向沈知渺:“你可樂意?”

沈知渺低垂下眉目,輕輕點了點頭。

出征前的一晚,沒有生離死別,只有燭火溫軟。

雖然定了戚照硯前去悉萬丹部出使,但荀遠微本來的打算也是出潼關後,沿著蒲州、晉州、忻州、朔州一路一直到蔚州,而後戚照硯從蔚州出關,荀遠微則繞道往武州,坐鎮指揮。

到達蔚州的那日,邊關的草木已經開始稀疏雕零。

荀遠微特意下了馬,在蔚州城外送別戚照硯。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裏征。

戚照硯看向她,彎了彎唇:“如若臣此次沒有回來,殿下便找個駙馬吧。”

荀遠微卻握緊他的手,“不許亂說,會回來的。”

戚照硯用氣音笑了聲,往前靠了靠,將荀遠微虛虛一攬,但只有短短一瞬,甚至兩人都沒有接觸到。

“臣聽殿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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