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見參商 聊贈一枝春。

關燈
第69章 見參商 聊贈一枝春。

同一輪圓月不但照徹了長安城, 也照到了京郊的蒼山草野上。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戚照硯將馬系到了道邊的一棵松樹上,自己則撩起衣袍隨意地坐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

清暉灑在河水上, 照出了河水中的粼粼波紋。

戚照硯看著河水中映照出自己的面容,伸手裹了裹荀遠微親手為自己披在肩頭的大氅, 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一時有些心煩意亂, 遂撿起身邊的一顆小石頭,信手輕輕往河水中一拋。

覆又擡起頭,看著高懸在天上的月亮, 一閉眼睛,眼前便出現了荀遠微的綽約身影, 他一時沒忍住彎了彎唇。

而後站起身來,從手邊找了顆趁手一些的石頭, 蹲在地上, 在河邊的泥土上寫下了“遠微”兩個字。

他看著那兩個字出神許久, 才低聲道:“殿下,可一定要等臣回來啊。”

說完這句,戚照硯才頗是不舍地擡手擦去了泥土上的兩個字,踅身走向一邊的松樹上,摸了摸馬的鬃毛,將它從松樹上解開, 再度踏上馬鞍,朝著定州的方向而去。

大約再有一兩個時辰的路程就可以過黃河了, 等過了黃河便離定州不遠了,他也想早一些到達定州,這樣就可以早一些完成荀遠微交代給自己的任務, 也就可以早一些回到京城見到她了。

戚照硯如是想著,便夾緊馬腹,匆匆催馬朝前而去。

另一邊的荀遠微則從天上掛著的月亮上收回自己的視線,緩緩合上窗子,輕輕撫摸著掌心躺著的那只木雕糖葫蘆。

不知從何時起,她似乎不再有意逃避和戚照硯之間的感情。

戚照硯已經推心置腹地將關於自己的所有都告訴了她,她又有什麽理由再懷疑呢?

如此想著,荀遠微又將那枚木雕糖葫蘆放在自己的桌案上,因為這是她打算明日重新掛回腰間的。

她剛收到這枚糖葫蘆的時候,在身上掛了兩日,便考量到兩人之間的關系,又戀戀不舍地強迫自己將它收了回去,如今算來已經有兩個多月了,以至於她次日掛在身上的時候,還引得沈知渺多看了兩眼。

“臣記得殿下已經許久沒有戴過這枚小掛墜了呢。”

驟然聽到這一句,就好似本來妥善珍藏的心事被人全部說了出來一般,即使沈知渺也只是就事論事,荀遠微卻多少覺得有些不自在。

故而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未多做解釋:“嗯。”

沈知渺看出了自己在提及此事時,荀遠微目移的表情,隱隱約約地猜到了些什麽,畢竟自從她跟著長公主殿下這小半年以來,見過與她最親近的臣子便是那個昨日離京前往定州查案的戚中丞。

不過荀遠微不願意提及,她也很知趣地收了話題,又說到了正事:“殿下,臣聽聞秘書省和翰林院這兩年在修撰前朝的國史?”

荀遠微放下手中的奏章,看向她,問道:“是這樣,怎麽了?”

沈知渺沈吟了一聲,道:“如果殿下允準的話,臣想參與進修撰前朝史書的部分。”

荀遠微想起她的身世,沈知渺和前朝有關系的部分,也不過是前朝曾經派往龜茲和親的那位端淑公主。

“是因為令堂和前朝的端淑公主麽”

沈知渺低眉:“臣出生在龜茲,人生的前十幾年也一直在龜茲中度過,於臣而言,端淑公主與生身母親沒有什麽分別,她那些年為了中原所做的一切,臣都看在眼裏,也記在心裏,臣只是覺得,她的功勞不應埋沒於茫茫大漠中,也不該被藏匿於漫漫青史中,千年之後,人們只能從前朝史書的龜茲部分見到她的名字,如果臣也不記得,或許都不會有人記得她存在過。”

荀遠微聞之也甚是動容,她停下批閱奏章的手,看向沈知渺:“我也想聽聽那位我只聽過名字的端淑公主的故事。”

沈知渺朝她拱了拱手:“是。”

端淑公主其實不是前朝皇帝的女兒,也不是姊妹,只是前朝你一個很尋常的宗室女。

前朝末年的時候,靺鞨在北邊崛起,不斷對中原王朝造成侵襲,當時的天子在內要面對頻仍的水旱災害和地震、農民起義,國庫又年年瀕臨空虛,入不敷出,為了維系王朝的基本運轉,只能加大收稅力度,以至於內憂不斷加深,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外患。

好不容易出了一個稍有作為且有雄心壯志的君王,登基後將殘破山河盡力穩住,內憂暫時緩和了,他便想通過和西域另一強國龜茲結盟,希望能和龜茲聯合起來抵抗靺鞨,結盟最好的方式,便是和親。

可惜這位君王當時只有二十餘歲,膝下只有一個獨子,也沒有女兒,他倒是有個未曾出降的妹妹,但當時的太後並不舍得女兒遠嫁,恰有人進言,可以從宗室女中挑選女娘,封作公主,替代當時皇帝的妹妹出嫁。

於是,端淑公主就很不幸的成為了這個被派去遠嫁和親的公主,和她的貼身宮女,也就是沈知渺的母親一道,背井離鄉,擔負起家國的使命。

當時的龜茲比起新興的靺鞨,在交戰中也漸顯頹勢,甚至一度到了向靺鞨俯首稱臣的地步,聽聞中原王朝有意聯盟,自然是有些心動。可他們這些年實在是被靺鞨打怕了,即想要中原王朝的物資,又怕得罪靺鞨,於是在前腳答應了中原王朝迎娶端淑公主的同時,也迎娶了靺鞨的一位王女,兩人同時為龜茲王的閼氏。

端淑公主嫁過去的時候才剛剛及笄,而龜茲王已經快三十。

最初兩三年裏,端淑公主並並不得龜茲王的寵愛,是故龜茲王的長子是靺鞨王女所誕。端淑公主十九歲的時候,與龜茲王有了第一個孩子,也是龜茲王的次子。

那年冬天,龜茲遇上了天災,牛羊凍死了大半,周邊小族趁虛而入,當時龜茲王帶兵出征,前去平定小部落,靺鞨的王女隨軍,留在王帳的,只有尚且在月子中的端淑公主。

千鈞一發之際,是端淑公主以閼氏的名義號召統領起龜茲王留在王帳中的兵,苦苦支撐,才等到了龜茲王率軍趕回。

那件事之後,龜茲王許是終於留意到了端淑公主,加之靺鞨王女的身體也開始每況愈下,此後連著三年,端淑公主又給龜茲王接連生下了一子一女。

端淑公主能做的,便是將龜茲這邊在西域的動向和與靺鞨往來動向定期寫成信,再傳遞到前朝的都城洛陽,以及盡可能地小心翼翼地游說龜茲王多多與中原王朝交好。

遠在異國他鄉,身後沒有任何依仗和支撐的端淑公主和她的女官沈歸,所擁有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身體。

端淑公主漸漸得到了龜茲王的寵信後,便為沈歸和龜茲王的弟弟說媒,將沈歸嫁給了龜茲王的弟弟。

兩位女子,在遙遠的大漠中,依托自己通過生育得到的子嗣,一步步鋪開自己在龜茲的人際關系網,一步步讓龜茲王庭中的核心人物更多地偏向中原王朝。

可惜送她們來和親的那位前朝的有為之君並沒有活太久,他二十五歲登基,在位不過七年時間,便因病離世了,他的後繼者是個六歲的小孩,便由小天子的母親和祖母攝政。

端淑公主本來已經用漫長且美好的青春向龜茲王證明了自己對他和龜茲的“忠心”,甚至說動了龜茲王聯合中原王朝共同攻打靺鞨,但前朝當時的兩位太後卻陷入了爭執之中,彼此不服,自然也沒有心力應對外敵,端淑公主傳回來的消息也被忽略了。

端淑公主多次寄出去的信沒有得到回應,龜茲和前朝錯失了數載難逢的靺鞨內亂的時機,此後靺鞨一點點壯大。

而隨著靺鞨王女留下來的大王子年歲漸長,龜茲王也漸漸衰老,龜茲王庭中也分化成了擁戴靺鞨王女所出的大王子和端淑公主所出的二王子兩派,龜茲王本來是偏向於端淑公主的,只是中原王朝的失約讓他也開始舉棋不定,故而遲遲沒有做下決斷。

端淑公主連續數次都沒有得到自己的母國的確切消息,但所幸她也慢慢積攢起來了屬於自己的勢力。

龜茲王病逝後,大王子和端淑公主及老龜茲王的弟弟展開了鬥爭,靺鞨新繼任的可汗是大王子的親舅舅,背後有靺鞨的支持,在這場對抗和內亂中,最終是大王子取得了龜茲王的王位,成王敗寇,端淑公主和她的子女以及沈歸的丈夫都徹底沒了依仗,不過多久,便被新繼任的龜茲王殺害。

而在龜茲內亂,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前朝已經覆滅,荀遠澤和荀遠微已經起兵,靺鞨國內形勢剛剛穩定下來,又要兼顧龜茲王庭的王位繼承問題,自然就沒有更多的精力分給中原王朝,也正是因為那兩三年沒有靺鞨從北面而來的侵襲,荀遠微才得以相對順利地帶兵勘定大燕的北疆,使得大燕得以順利立國。

關於端淑公主的事情,荀遠微從前只是有所耳聞,這是第一次,她從端淑公主身邊的人身邊得知了關於她的所有事情。

沈知渺說完,朝著荀遠微深深一拜:“所以,臣懇求殿下可以下旨讓臣參與到前朝國史的修撰之中,端淑公主在龜茲二十餘年,所作出的貢獻絕不遜於征戰沙場的將軍,作為使臣前去談判的朝臣。”

荀遠微擡了擡手,示意她起身:“和親公主遠嫁到異國他鄉,憑借的也絕不是可汗和王的單薄的寵愛,她們的名字因為她們的運籌值得被記載、被稱頌。”

沈知渺跪在地上:“殿下睿鑒。”

荀遠微溫聲道:“我會給秘書省和翰林院那邊打招呼,你以從六品翰林待詔我的心腹之臣的身份暫時去翰林院,修撰前朝國史,我希望端淑公主可以和公侯大夫一樣列位於列傳,而不是列女傳。”

沈知渺最開始只是希望能有有人記得端淑公主,記得她所作出的貢獻,卻萬萬沒有想到,荀遠微會直接給端淑公主如此殊榮,她一時不禁有些淚目,連著說了許多聲:“多謝殿下。”

荀遠微走下階去,親自扶她起來:“不但如此,等這些事情都平定下來,我還想讓你走到前朝去,而不是留在廷英殿為我侍奉筆墨,再過幾年,如果我還攝政,我還要讓天下的女娘也有機會參加貢舉和制科,若是有志不在讀書入仕的女子,我也會盡可能的周旋允準女娘單獨立戶。”

沈知渺一時有些哽咽,但她還是朝荀遠微笑道:“天下萬民有殿下執璽,是我等之幸。”

荀遠微從袖中取出一張幹凈的手帕,輕輕為沈知渺擦拭去眼角的淚珠。

沈知渺對荀遠微的仰慕也多了幾分。

雖然近來朝中事情並不冗雜,但平日的得力助手沈知渺忽然去了翰林院編撰修訂前朝國史,她一時還是有些忙不過來,一不留神,才發現,離戚照硯離開,竟然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

盧嶠這段時間,無論是因公尋荀遠微還是私下裏去公主府拜訪荀遠微的次數也變多了起來。

荀遠微示意春和給盧嶠上茶後,隨口問了句:“太府寺近些日子看起來不是很忙的樣子?”

盧嶠輕笑了聲:“太府寺平日裏也忙,但最忙的還是每年冬春時節,臣也沒有閑心,好不容易得了空,自是是想來拜訪殿下。”

若說荀遠微從前還因自己對戚照硯到底是不是單純的君臣,這一心思心中存疑,如今在面對盧嶠的時候,才算是真正的明白了,單純的君臣應該是怎樣的。

故而在盧嶠有意和她拉近關系的時候,她一時竟不知要和盧嶠說些什麽,只是淡淡地應了聲:“我聽聞令尊近來在給你相看親事?”

盧嶠面上閃過一絲難堪,但很快借著飲茶的功夫遮掩了下去:“有勞殿下掛念了。”

荀遠微托腮看向盧嶠,平聲道“是我那日前去蓬萊殿用膳,太後娘娘同我提起你婉拒了蕭家的娘子,我這才知曉,”她中間頓了頓:“只是你我相識這麽多年,我竟還從未聽說過你同哪家娘子傳過什麽閑話,我印象之中,世家子弟素來愛去的秦樓楚館,似乎也不見你去,甚至是連一些酒席,你也是能避則避?”

盧嶠輕輕頷首:“是人都有七情六欲,臣哪裏能幸免,只是一直不曾對殿下提起過罷了,臣這麽些年不談婚嫁之事,也只是因為,臣心悅之人,實在是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臣實在不敢有覬覦之心。”

盧嶠說完這些,轉頭看向荀遠微時,眸光終於不似往常那般單純。

荀遠微不傻,這京城中許多年未嫁,讓盧嶠這種二十幾歲便官至太府寺少卿的天縱英才能生出仰慕之情的是誰,不用猜也能明白。

但盧嶠沒有明確說出來,她便也打算遮遮掩掩著過去。

卻未曾想盧嶠直接問:“臣一直不解,無論是河北道還是財稅一事,都是臣更為熟悉些,殿下為何派遣戚中丞前去查此事?僅僅是因為臣的郡望在那邊麽?但臣這些年和家中的牽連甚少,幼年在潁川待的時間都遠遠多於在京城,至於範陽,臣出生以來,只回去過兩次。”

他如此剖白自己的心意,荀遠微心頭一顫。

其實答案她很清楚,當然不只是因為這些。

可她要如何同盧嶠說出事實是因為自己的私心?

“你多慮了,你才被調回京城不久,剛熟悉了太府寺的事情,此番驟然離開,畢竟牽扯太多。”

盧嶠輕輕搖了搖頭,頗是自嘲地勾了勾唇:“是因為戚照硯,是麽?”

荀遠微在看向他的時候,突然從他的眸光中感受到了很明顯的哀戚。

遠在定州的戚照硯正待在官驛中,卻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從長安趕到定州花了四五日的時間,恍然間已經在定州待了二十天。

在這二十天內,他也慢慢查到了當年的一些事情,只是定州官府實在對當年的事情保護地太好,僅僅從官方給出的資料中,他什麽有用的信息也得不出來,便只好一邊給定州官府這邊裝出一副山窮水盡的模樣,一邊在暗中悄悄按照自己的猜測調查鐵礦和鹽礦的事情。

他手邊正放著一張信箋,是他打算寫給荀遠微的信。

“苦苦思量,心中分明有思緒萬千,卻不知如何落筆,只好寄殿下一枝定州春杏,望殿下事事順遂。觀文。”

他寫好這些,又小心翼翼地將信箋折好,用火漆封號,通過荀遠微留給他寄密信的方式寄了出去。

他沒有告訴荀遠微歸期,因為他也不知道準確的時日。

做好這些後,他如往常一樣出了門,輕車熟路地躲開定州這邊的眼線,循著自己前幾日查出來的線索找去了那處被私自開采的鐵礦。

這處鐵礦地勢險要,因為遭受過幾次地震的塌方,故而位置並不好找,戚照硯也是明著暗著摸了好幾次,才找到了具體入口。

但他才從入口進去,卻有無數只暗箭順著石頭的縫隙飛了出來。

*

盧嶠問出那句話後,荀遠微一時陷入了沈默,過了許久,才說:“沒有。”

盧嶠深吸了一口氣,主動請罪:“是臣心急了,臣不該問殿下這麽多,請殿下責罰。”

他做出這副樣子,荀遠微一時倒真不好罰他,他本沒有問錯,又念著這麽多年的情分,她心軟了下:“無妨,起身吧。”

盧嶠擡眼問:“臣家中不日有場宴席,不知殿下可否賞臉蒞臨?”

他嘴上這麽問著,腦中想到的卻是有人勸他對荀遠微使用的陰私手段。

荀遠微沒有多想,點頭答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