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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十二時 臣不想只做殿下的心腹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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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十二時 臣不想只做殿下的心腹之臣。……

戚照硯全然沒想到荀遠微會給自己這麽一個近乎於肯定的答案, 一時有些受寵若驚,他張了張唇,一時卻只說出一句:“殿下……”

荀遠微看見他的神色, 沒忍住用手帕掩著唇笑了聲:“你難道一直不都是我的心腹之臣麽?”

聞言,戚照硯的笑意一時僵在了臉上。

荀遠微看向他, 問道:“怎麽了?”

戚照硯垂了垂眼, 匆匆收了自己的神色, 覆擡頭,道:“沒什麽,只是不得不感慨一句, 人果然總是貪心不足的。”

曾經他想的是如果荀遠微能在自己和盧嶠之間永遠選擇自己就好了,而今得到了荀遠微的肯定, 自己又想離她更近一步,不想單純地只做她的臣僚。

故而他刻意將尾音落得很輕, 語氣中又多少帶著些許小心翼翼。

荀遠微也真得如他所想的那樣, 問了一句:“你方才說什麽?”

戚照硯低頭彎了彎唇角, 嗓音溫醇:“臣是想說,如若有朝一日,若是可以,臣不想只做殿下的心腹之臣。”

聞言,荀遠微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由得蜷縮了下,而後稍稍往後退了半步, 將目光挪向酒樓裏面:“他們似乎都到齊了,你我就這麽站在門外, 到底也不合適。”

她承認這個話題轉折得有些生硬,她又怎會沒有聽懂戚照硯的弦外之音,只是她身上還背負著許多, 她不能就這麽潦草地應了戚照硯。

戚照硯也只能遮掩去自己眉目間的落寞,跟在落後荀遠微半步的位置進了酒樓。

果然如荀遠微所說,所有人均已到齊,他們算是最後到的。

但席間的氣氛似乎有些尷尬,大家也沒有像上次給李衡餞別時那樣要給晚來的人罰酒。

戚令和本來是坐在荀遠微身邊的,但甫一瞧見他們進來,便匆匆起身跑到戚照硯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戚照硯遂彎腰與她平視。

“瀾姐姐似乎瞧著心情不大好的樣子,哥哥不如同我換個位置吧?我去瞧瞧瀾姐姐。”

戚照硯循著她的目光看去,按照官階親疏,他原本的位置是在荀遠微對面、謝定瀾旁邊的,換了位置後,他應當是坐在荀遠微身側的。

想到此處,他一時也沒掩住自己翹起的唇角,點頭應了戚令和。

荀遠微看著戚照硯又和上次一樣,坐在了自己對面,耳根處一時掠上了一層緋紅,她的思緒一時有些慌亂,便隨意拿起桌子上的一杯酒一飲而盡,好裝出一副自己臉上的顏色是因為酒液的影響的樣子。

在她將要執起桌上的酒壺飲第二杯的時候,戚照硯忽然往她跟前挪了挪,與她一同按住那個酒壺。

玉質的酒壺尚且沁著絲絲縷縷的冰涼,他的指尖卻在無意間與荀遠微的尾指碰在了一起,溫熱與冰涼一同碰在他的皮膚上,就好似理智與情感同時充斥在他的心中一樣。

荀遠微確實是不能喝太多酒的,即使不至於一杯倒,此時臉上也映上了兩片酡紅。

其實應當是不相宜的,但他從未見過如此明艷的荀遠微,腦中忽然就想到了那句“一枝紅艷露凝香”,但在意識到下一句的內容的時候,他忽然也覺得自己的雙頰生出些熱意來。

無他,只因下一句是講的便是楚王與巫山神女的雲雨之事。

戚照硯輕輕將目光別開,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說:“殿下,您並不適宜飲太多的酒,淺嘗輒止即可。”

分明這人離自己還有些距離,荀遠微卻忽然覺得這人像是趴在她耳邊說話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眸,裏面本該是閱盡萬卷經書的,如今竟然褪去了其中的銳氣與鋒芒,只餘下了類似於情念的東西。

她心緒本就雜亂無比,故而兩人其實沒有對峙太久,她便松開了酒壺,別過頭去,說了句:“我不喝了還不成麽。”

她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一直不曾轉頭看戚照硯一眼。

期間酒樓的跑堂來過一回,戚照硯朝那人招了招手,似乎是和他吩咐了句什麽,那人會意,點了點頭,又下去了。

荀遠微狀似無意地往旁邊傾了傾身,想要聽清楚戚照硯和他說了些什麽,什麽都沒有聽到便不說了,還被戚照硯伸手拖住了她的手肘連帶腰身。

“殿下當心。”

熟悉的嗓音傳入她的耳中時,荀遠微立刻直起身子,攏了攏自己的袖子,正襟危坐。

戚照硯輕笑了聲,又往她這邊湊了湊,低聲說:“殿下,這裏可不是廷英殿。”

荀遠微垂目,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過猶不及了。

她才想轉過身來瞪戚照硯一眼,但先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一顆晶瑩的葡萄。

如若一顆紫色的寶石一樣綻在戚照硯的指尖。

“殿下,葡萄或可以緩解酒氣,酒氣有些許上臉了。”

荀遠微勻出一息來,可她本想擡手去捏那顆葡萄,卻對上了戚照硯向上看來的眸光。

她匆匆錯開眸光,只是捏起那顆葡萄,悶聲說了句:“多謝。”

荀遠微懷著重重的心事咽下那顆葡萄,甜膩膩的汁水沿著她的喉嚨而下,她卻忽然覺得有些嗆喉。

戚照硯便將一盤擺得精致整齊的葡萄推遞到她面前的案上:“殿下喜歡就好。”

荀遠微沒有再看戚照硯一眼。

她今日分明是想要避免上次宴席的事情的,怎麽反倒愈演愈烈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想要將腦中的想法驅趕出去。

但兩人並不知曉,他們之間的種種已經被坐在對面的戚令和盡收眼底。

戚令和托腮看著他們,聲音脆生生的:“我記得哥哥從前可是不喜歡這種宴飲的場合的,今日難得,不如賦詩兩句?”

此話一出,紅袖添香、眉目傳情的沈知渺與李衡、相視尷尬只顧得上飲酒的謝定瀾與褚兆興也都紛紛將目光看向坐在上位的荀遠微與她身側的戚照硯。

戚照硯先是看了一眼荀遠微,發現她並未看自己,倒也不尷尬,只是姿態從容地坐好,向上菜添酒的跑堂的問道:“你們這裏可有用於題詩的木板?”

跑堂的雖然不認識他,卻認識在座女子的服飾釵環,以及男子腰上掛著的小金魚小銀魚,遂殷勤地應道:“有,當然有,小人去給諸位拿。”

不過多久,跑堂便取來一塊木板並上筆墨紙硯。

戚照硯擡手提筆在木板上落下一句:“玉碗琥珀朱顏酡,醉卻玳瑁筵間郎。”

最直白,最含蓄。

荀遠微低眉,心事便流連於眉峰之間。

戚令和一副湊熱鬧的模樣:“哥哥這句話說得好生模糊,到底是宴席間的美酒使人醉,還是朱顏酡使人醉呢?”

戚照硯只瞧了她一眼,目光短暫地流轉過荀遠微,又將手中的筆遞還給跑堂,並不回答。

荀遠微擡頭,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酒杯,說:“酒不錯。”

跑堂便以為是在誇酒樓的酒,立刻喜笑顏開,捧著那塊木板退下了。

荀遠微看見自己對面坐著的謝定瀾和褚兆興一句話都不曾說,兩人只是沈默著飲酒,心念一動,便道:“今日畢竟是正鈞凱旋的日子,我們還未敬賀正鈞一杯。”

席間諸人紛紛執起手中酒杯。

謝定瀾這才發現自己面前的酒壺中已經滴酒不剩了,她面上閃過一絲無措,本想招呼跑堂的來添酒,李衡很快也留意到了這點,便看向坐在謝定瀾身邊的褚兆興:“同光兄。”

褚兆興看了他一眼,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就當他要執起自己面前的酒壺想要為謝定瀾斟酒時,又想起了從前的事情,頗有顧慮地看了她一眼。

李衡跟著看向謝定瀾:“定瀾。”

謝定瀾本就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如今李衡這樣說了,她也就順著臺階下了,輕輕點頭,第一次轉頭看向褚兆興,口齒不清地說了句:“多謝褚將軍。”

褚兆興聽見謝定瀾如此生疏地喚他“褚將軍”,心尖驀然跟著一疼。

即使不算兩人結為夫妻的那一年,兩人相識也有十幾年了。他尚未及冠取表字的時候,謝定瀾便依照他的齒序喚他一聲“褚十二”,他及冠那年,謝定瀾十七歲,兩人正好成婚,謝定瀾便喚他的表字“同光”。

後來兩人和離後,謝定瀾自請去戍守別的州縣,兩人也沒怎麽見過。

謝定瀾走的那日,荀遠微來問他要不要去送送她,褚兆興猶豫了一瞬,還是搖了搖頭,說:“算了,她或許並不願意見到我。”

而不久後他離開邊關將要遠赴長安的時候,也沒有等到謝定瀾來送他。

沒想到經年再見,謝定瀾會這麽客套地喚他一聲“褚將軍”。

他有一剎那的失神,以至於給謝定瀾倒酒的時候差點讓酒液溢出了酒碗。

這一段小插曲過後,諸人也都舉起酒杯,一起對向李衡。

謝定瀾想讓自己的心緒平定下來,遂一口飲盡了玉碗中的酒,她酒量其實不錯,但還是因為動作有些急切,放下酒碗時嗆了兩口。

褚兆興在一邊瞧見,下意識地從自己袖中取出手帕,但想到謝定瀾方才生疏的模樣,又故作淡定地裝作取錯了東西的模樣,將手帕收了回去。

謝定瀾其實悄悄目移時,已經看見了他取出來的手帕,她心中分明已經燃起了許久未曾有過的悸動,她記得,在從前無數次的相處中,褚兆興都是這樣細致地照顧她。

但在看見褚兆興又收回了手帕後,她心頭又落滿了失落。

謝定瀾放下手中的玉碗,垂頭後頗是自嘲地彎了彎唇,她本想再度借酒澆愁,在指尖將要碰到酒壺時,她才想起來自己的酒壺已經空了,遂搖了搖頭,使得自己的意識清醒一些,然後刻意繞過褚兆興,看向荀遠微:“殿下,我出去醒醒酒。”

荀遠微知曉她心中悵惘,便也沒有為難。

得了荀遠微的首肯後,謝定瀾幾乎是如逃跑一般地疾步走出了小包間。

看著謝定瀾離開,褚兆興不由得攥緊了自己手中的帕子,只有在能看到她背影的時候,褚兆興才敢不掩藏自己的視線,可這時他忽然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李衡便看向褚兆興,使勁朝門外的方向遞眼神。

褚兆興這才匆匆起身,本都要走了,又回身將自己的外衫取來搭在手臂上,才追趕了出去。

祥符樓很大,地段又好,幾乎是環抱著半個曲江池而建,前後兩座樓之間以廊橋相連,站在上面,正好可以俯瞰到整個曲江江面。

謝定瀾憑欄站在廊橋上,她看著曲江池上泛舟的人,後面的樓裏還遠遠傳來琵琶的聲音。

忽然之間,她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去,褚兆興就站在她身側。

褚兆興沒有想到她會毫無征兆地轉過身來,正緊緊捏著自己的外套邊緣的他還在思索措辭,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被謝定瀾打斷了。

謝定瀾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啟口:“你來做什麽?”

褚兆興腦中的弦在這一瞬繃緊,身體不等他的大腦做出反應,先將手臂上搭著的衣衫披在她身上,而後很是笨拙地說了句:“夜裏冷,小心著涼。”

衣衫上仿佛還帶著他的體溫,謝定瀾伸手去扯屬於褚兆興的衣衫,別過頭去,有些執拗地說:“我不用你關心。”

褚兆興卻聽出了她嗓音中的哽咽,難得態度強硬地按住了披在她身上的衣衫上的系帶:“你同我置氣,也不要不顧及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謝定瀾回頭看向他,問道:“誰同你置氣了,你不要忘了,我和你已經和離了。”

在說出這句的時候,謝定瀾心中留下的疤痕好似也被夜風剖開,她看向褚兆興,任憑眼淚在眸眶中打轉,又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靠在了朱紅色的廊柱上,喃喃道:“一定是我在做夢,他才不會這樣。”

褚兆興沒有見過這樣的謝定瀾,心頭一時也泛上了絲絲縷縷的苦澀。

回廊上懸掛著的燈盞投下來略微昏暗的光恰恰映在謝定瀾的臉上,讓她顰眉時敲得更加清楚。

褚兆興超前走了一步,他擡手想如往素一樣觸碰謝定瀾的眉心。

謝定瀾先反應過來,擡眸看著他,“你要做什麽?”

褚兆興的手一時懸在了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好說:“我以為是燈影。”

“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我沒有在開玩笑,”褚兆興的語氣有些急切,“我回長安的這五年,時常會夢到你。”

謝定瀾沒有回應他,只是轉頭,遠眺著曲江池。

“定瀾,我只是沒有想到,多年未見,你會叫我一聲‘褚將軍’。”褚兆興說到後面,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那我應該叫你什麽?以我們如今的關系和身份。”謝定瀾轉頭看向他,很認真地問。

雖然和離是她提出來的,但她沒有想到褚兆興當時答應地那麽果斷。

褚兆興大腦一片紅白,他沒有聽出謝定瀾想表達的意思,只是目光有一瞬的閃爍。

謝定瀾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索性轉頭就走。

褚兆興回過神來的時候,謝定瀾已經走出兩步之遙了。

他立刻追趕上去。

謝定瀾此時心中很亂,她本想一個人冷靜一番,卻沒想到褚兆興追了出來,卻又張不開口,一時只想逃避。

褚兆興心中的天平此時已經漸漸傾向於情感的一方,他快步追上,擡手捉住了謝定瀾的手腕。

“放手。”

褚兆興只是固執地看著她。

謝定瀾用力一甩,想要下階梯,腳步卻在原地頓了下。

屋漏偏逢連夜雨,許是方才走的有些急了,不知何時,她竟然崴了腳腕,她一時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

“我送你回去。”

謝定瀾果斷拒絕:“不用。”

“我不放心你。”褚兆興說著已經蹲在了她面前。

謝定瀾心中糾結了會兒,最終還是以雙手搭在了褚兆興的肩背上。

宴席這邊此時已經酒過三巡了。

在座的除了戚照硯,幾乎都是荀遠微在武州時的舊友以及當年隨著她征戰後來留在長安的舊部,他們不說經略朝堂的四方之事,只提及當年的風雪之事。

荀遠微的眉目間也只有明媚與追憶。

從他們的話語中,戚照硯依稀可以描摹出從前那個英姿颯爽的女將軍的容顏,即使只有短短的時間,他也依稀覺得自己恍若回到了荀遠微的過去。

憑借著這些畫面,他也回憶起了自己的曾經。

言笑晏晏間,已然杯盤狼藉。

出了祥符樓後,其餘的將領都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攀談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似乎也沒有留意到並肩走著的兩對。

沈知渺和李衡走在最後,一天的月色始終落在兩人面前。

李衡這人,在對著旁人的事情的時候,心思始終清澈明白,唯獨到了自己身上,從前慣常會的那些話術,仿佛都說不出口。

最終還是沈知渺悄悄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衣袖。

李衡偏頭過來看她。

沈知渺眉眼盈盈,似乎藏匿著一片大漠的月色一樣。

李衡不由得呼吸一滯。

沈知渺仰頭看著他,說了句:“正鈞。”

李衡的腳步頓時就頓在了原處,在這一刻,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故而就連說話有些結巴:“沈、沈待詔,我沒有聽錯吧?”

沈知渺彎了彎眼,給了他肯定的答案:“不是你說,若你此次凱旋,想聽我叫你一聲你的表字麽?”

李衡擡手掩面,再松手的時候,是毫不掩飾地笑:“我沒有想到會成真。”

沈知渺垂下眼睫:“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便一定會做到。”

李衡的心緒更是難以平覆,他幾番欲說些什麽,卻都不知從何說起。

沈知渺看出了他的顧慮,便先道:“如若想不好說什麽,也不著急於這一時半刻的,我一直在。”

她的聲音柔和,像是一泓清泉一樣緩緩緩緩流淌過李衡的心間,“你知道麽?在聽到你喚我表字的時候,我比打敗海東青的時候還高興。”

沈知渺沒忍住笑出了聲。

但兩人之間沒有久別重逢的哀切、沒有海誓山盟的熱烈,只是慢慢並肩,沐著一天月色走在回公主府的路上。

到了公主府門口的時候,沈知渺停下腳步,“就到這裏吧。”

她聲音很輕,給人一種點到即止的感覺。

就在她將要轉身的時候,李衡忽然叫住了她,還是很恭敬的一聲:“沈待詔。”

沈知渺回過頭來看著他。

兩人之間以稀稀疏疏的斑駁樹影相隔。

風簌簌而過,像是要吹亂人的心事一般。

李衡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沈知渺,站得筆直,以很認真的語氣說道:“我是怕太莊重會讓沈待詔覺得我無趣,少一分又怕你覺得我輕佻……”

所以,你可不可以再給我一些時間?

他後面這句忽然沒有勇氣問出來,他又怕沈知渺覺得他膽怯。

不知沈知渺有沒有看出他的心事,因為她只是搖了搖頭,說:“沒關系的,正鈞。”

李衡眼睛一亮,而後朝著她深深一拜。

“那我回去了?”

“我目送你。”

沈知渺將心事妥善地封存好,才轉過身去,緩步走上公主府的臺階。

今夜的月色承載了許多人的心事,而註定有人是徹夜難眠的。

李衡在松亭關大捷,一時在朝中地位也水漲船高,即使如今大軍還未回京,但荀遠微心中已經有了足夠的把握,故而於次日的時候,她將自己的心腹之臣以及在兵部任職的宇文宣也傳來了廷英殿。

褚兆興聽完荀遠微的話,蹙了蹙眉:“殿下的意思是,增設北衙軍?”

荀遠微點頭:“是,從此次春狩便可以看出,大燕如今的番上府兵制,是承繼前朝,但兵權始終掌握在各大世家手中,那這次是嘩變,還好被及時鎮壓了下來,下次可就不知道是什麽了。”

在場諸人的神色都嚴肅了起來。

戚照硯與荀遠微對視一眼,又環視了周遭一圈,才道:“殿下的意思,是否為借著這次李將軍大勝以及嘩變的事情,將李將軍此次帶回來的士兵重新組合,以護衛陛下之名命名為羽林軍?”

荀遠微點頭:“正是如此,此次征戰都是各衛府的精銳部分,這樣一來,慢慢抽絲剝繭,先從他們的絕對實力入手,步步軟化,總有一朝,可穩定好大燕的局勢。”

宇文宣在一邊聽著,既深以為然,又有所顧慮:“只是這樣以來,這些人的歸屬又是個不小的問題,還有那些被關在大理寺中的叛將,殿下又打算如何處置?”

荀遠微握緊了椅子的扶手,閉了閉眼,這個問題,她已經思慮了許久了,到了真正開口的時候反而落了一身輕快:“嘩變等同於謀反,是死罪,絕不可以有半分的容情。”

諸人聞之皆是一楞,但她此舉又的確在情理之中,她攝政不久,正是需要立威的時候。

李衡也素來瞧不慣這些所謂世家子弟身上明明沒有什麽戰功,卻還站著領兵的名頭,到了面臨大戰的時候,又都貪生怕死,紛紛退卻。

此時聽了荀遠微的話,第一個表示讚同:“末將以為可行。”

“我從前也只是說以松亭關戰事為主,卻沒有說對於此事不做處理。”荀遠微的目光冷了下來。

坐在殿中的人紛紛相視,並無人反對此事。

後面又初步商議了等大軍抵達長安後時改組衛府兵的諸多細節,一切處理好後,已經到了晌午。

荀遠微才揉了揉眉心,轉頭和春和與沈知渺道:“走吧,出去轉轉。”

沈知渺合上手中的奏折和文書,先荀遠微一步起身,立在一邊。

如今已經到了暮春時節,宮苑的夾道旁到處都是飄揚飛舞的柳絮,宮闕上覆蓋著的琉璃瓦在陽光的照射下映出瑩瑩的光澤來,又鑲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荀遠微一時只覺得心神寧靜。

正走著卻看見個太醫提著藥箱步履匆匆地朝內宮走去,她心中忽然閃過一絲不妙的念頭。

如今荀禎尚未親政,宮中沒有後妃,荀遠澤膝下沒有別的子女,也沒有別的後妃,偌大的深宮中,堪稱主子的也就只有荀禎和蕭琬琰。

春和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快步走上前去,叫住了那個太醫。

太醫瞧見身後之人是荀遠微,遂匆匆回身疾步走過來行禮:“臣見過長公主殿下。”

荀遠微看向他手中的藥箱。

太醫垂首:“是蓬萊殿那邊,太後娘娘的身子不太好,故而傳臣過去瞧一瞧。”

荀遠微瞳孔一顫。

她想起她這幾日早晚去給蕭琬琰問安,她看著都好,怎會突然病了?

來不及多想,她便和太醫道:“一起去。”

荀遠微步履匆匆,很快便趕到了蓬萊殿。

蕭琬琰身邊的元尚宮沒有想到荀遠微會和太醫一起來,雖說太後娘娘吩咐過不讓荀遠微知曉自己生病的事情,但如今人已經到了門口,也不能攔著,只能硬著頭皮將人迎了回去。

荀遠微甫一進殿,便聽到了蕭琬琰的咳嗽聲。

蕭琬琰坐在軟榻上,面色蒼白,以手撐著額頭,睜眼看到荀遠微的時候,不免有些錯愕:“遠微,你怎麽來了?”

荀遠微坐在她身邊:“嫂嫂病了竟也不肯讓我知曉。”

蕭琬琰咳嗽了兩聲,強笑道:“你日理萬機,松亭關的戰事又吃緊,我這不是怕你擔心麽?”

荀遠微招了招手,示意太醫先過來為蕭琬琰診脈。

太醫診斷後說:“娘娘這是思慮過度,平時還是少憂心一些。”

蕭琬琰擺了擺手,讓他寫擬藥方便是,又看向荀遠微:“你聽,太醫都說了,不是什麽大事,不必擔心。”

荀遠微的眉目間盡是擔憂,她知曉以蕭琬琰的性子必然不肯告訴她,便問元尚宮:“娘娘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蕭琬琰先按住她的手:“就是換季,偶感風寒。”

元尚宮在一邊終究是聽不下去:“殿下,才不是,娘娘一直不讓我們告訴您,其實先帝病逝後,娘娘本就大病一場,後面又一直處於憂思之中,上次春狩回來後,身子更不如以前了,這幾日藥方都不知換了多少了。”

荀遠微看向蕭琬琰,她沈默不語,而後屏退了所有的宮人,只留了荀遠微一個在身邊。

“是我沒能處理好前朝的事情,叫嫂嫂擔憂了。”荀遠微一時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

蕭琬琰嘆了口氣:“好孩子,哪裏是你的問題,人各有命罷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朝堂之中的權術,可我的身體並不容許我為你再分擔一些,你這半年來,比起剛回京的時候,消瘦多了,我每次瞧見都心疼。”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久於人世……”

她這話才說一半,便被荀遠微打斷了:“嫂嫂一定會長命百歲的,遠微在這世上,只有你一個親人了,我想我真得不能再接受至親之人的離世了。”

她的說著像個小孩子一樣看著蕭琬琰。

而事實上是,在蕭琬琰跟前,她一直都是個小孩子。

蕭琬琰面上閃過一絲無可奈何,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道:“我近來總是夢見你哥哥,或許他也想我了吧,如若有一天我真的撒手人寰,我就將禎兒交給你了。”

“嫂嫂不要這樣說,分明年前你還說過,要和我一起將哥哥留下來的江山守好的。”

蕭琬琰沒有應她這句話,只說:“陪我坐會兒吧。”

荀遠微頷首,一直陪蕭琬琰坐到了黃昏,兩人提起荀遠澤在世時的事情,俱是感慨。

荀遠微不傻,她知道蕭琬琰是在故意安慰她,可越是這樣,她心中越難受。

頂著月色出宮的時候,她看著天邊的圓月,看向春和,問道:“今天是幾號?”

春和回答:“四月十六。”

荀遠微默念了一聲:“是他的生辰啊。”

於是她繞道去了戚照硯宅上。

她到的時候,戚令和已經在了。

她才進門,戚令和便轉頭看向戚照硯,笑道:“哥哥,你看,我就說殿下會來給你過生辰吧。”

戚照硯正端著一碗面出來,又匆匆解下圍裙,迎上來。

戚令和立即閃進了屋子裏,關上門,只留兩人在院子。

戚照硯還有些錯愕:“殿下怎麽來了?”

荀遠微好整以暇:“來給你過生日啊。”

戚照硯請荀遠微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後,才說:“殿下瞧著心情不大好。”

荀遠微看了戚照硯一眼,她很想將心事說給戚照硯講,但今日又是他的生辰,故而意識有些躊躇。

戚照硯從容一笑:“殿下只管說,臣一直在,臣說過,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為殿下的後背。”

荀遠微猶豫了下,便將和蕭琬琰的事情說給了他聽:“你說,我什麽時候才能成為我哥哥那樣的聖明之主?”

戚照硯彎了彎唇,卻反問道:“殿下可知,臣為何這般忠心於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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