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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莫念遠 不如憐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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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莫念遠 不如憐取眼前人

荀遠微看見他為難, 也不強求,只是將目光將他身上撤回來,負手站在原地, 道:“我不知曉我當年離開以後,在你身上又發生了些什麽, 你既然不願意告訴我, 必是有你的理由, 我不強求,若是你不願上去,我獨自去便是。”

她說罷回眸掃了戚照硯一眼, 而後拎著裙角,朝著上山的路走去。

沒有走多久, 她聽到了身後穿枝拂葉的聲音,於是踅身看去。

戚照硯看見荀遠微朝自己投來目光, 整理了一番袖子, 朝她拱了拱手, 分明加快了腳步,不願讓她在原地等自己太久,但到了離她漸近的距離時,又停下了步子,未敢靠近。

兩人中間恰好是一道稀薄的日光從樹枝的罅隙裏灑下來,在他們中間隔出了一道冷白的光斑。

涼風飄過荀遠微的鬢角, 將她些微吹落下來的發絲拂動。

荀遠微沒有先說話,就這般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戚照硯像是糾結了許久, 才啟口:“並非是臣不願告訴殿下,只是……”

時機未到。

他後面幾個字並沒有來得及說出來。

荀遠微垂眼,不知是在看道邊的積雪還是飄落下來的幾片枯葉, “我說過,我不強求,等你願意面對,願意告訴我的時候,也不遲。”

戚照硯怔楞了一瞬,他似乎也沒有想到荀遠微會這麽說。

荀遠微揚了揚眉,問道:“還上去嗎?”

戚照硯這次沒有多做糾結,踩在了兩人中間的那道光斑上。

冷光在一瞬間落滿了他半邊身子,也模糊了他周身的輪廓。

於臯的墓地在半山上,沒有走多久便到了。

此時戚照硯委托的人已經將於臯妥善下葬,也立好了碑,在一旁等著,等著兩人查驗完成後,才離開。

荀遠微從挎著的匣子中取出小酒壺和一只酒杯,按說以她的身份,本沒有必要跪於臯的,戚照硯看著她撩起衣裙的時候,趨步過來要攔她的時候,破裙已經先他一步鋪在了地上。

荀遠微兀自向酒杯中添上酒水,回身過來看著他,道:“我跪祭的,不只是於臯一人,也有他因救我而死的兄長、還有更多為大燕屍首他鄉的將士。”

她說得堅定,眸眶卻已經漸漸染上一層薄紅。

戚照硯知曉,或許於她而言,於臯是這萬千無辜之人之人中的一個,但恰恰牽動了她的心緒。

故而他也跟著跪在了她身後。

他看著荀遠微直起身子,將那杯酒灑落在於臯的墓碑前,道:“一祭,為大燕捐軀的萬千將士。”

第二杯酒灑落,“二祭,因戰亂和旱澇而亡的大燕百姓。”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將第三杯酒灑落,道:“第三拜,願諸位在天之靈,護佑我大燕,海晏河清,社稷永安。”

末了,她才從地上起身,擡手拂去了裙擺上沾著的枯葉。

“我的事情做完了,你要不要順道去探訪一下故人?”荀遠微收拾好擺在地上的匣子,看著他。

兩人心知肚明,荀遠微說的故人,指代的是誰。

戚照硯攥著的手握緊了又松開,顯然還在糾結之中。

“雖然我心中對於他曾經因為我的女子之身輕視的事情,一直存有芥蒂,但你若是想訪舊述懷,我不介意陪你。”荀遠微說著歪了歪頭,再次將面對過去的選擇權交給了戚照硯。

戚照硯閉了閉眼,道:“殿下,隨臣來吧。”

他從未來過此地,卻對地形分外的熟悉,沒走幾步,便看見了一塊墓碑。

墓志銘上寫的是“故師周冶之墓”。

荀遠微想起他之前和自己提起周冶的時候,是以“周尚書”代替的,但這塊墓碑上題著的卻是“故師”二字。

但周冶平生只有一個學生,那便是戚照硯。

故而這墓志銘也只能是他為周冶立下的。

荀遠微看向戚照硯的目光有些覆雜,似乎是探究,又似乎是同情。

雖然她知曉戚照硯這樣的人,應當並不需要憐憫。

她站在旁邊看著戚照硯跪在墓碑前,然後仰頭道:“殿下,可否借酒一用?”

荀遠微沒有拒絕。

戚照硯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默著斟了三杯酒,灑在周冶的墓前,而後三次叩首,才站起身來。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荀遠微看見了他眉目間壓抑著的情緒。

但既然他不願意宣之於口,關於周冶的半個字,荀遠微也沒有說。

此時正好一朵被風吹落的迎春花落在了戚照硯的肩頭。

荀遠微走上前去,擡手替他將肩膀上的那朵淺鵝黃色的花摘下,撚在指尖,放在他眼底的位置,道:“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

還有後半句“不如憐取眼前人”,她沒有說出來,但她知道戚照硯可以聽懂她的意思。

戚照硯瞳孔一顫,但還是朝著荀遠微揖了揖,道:“多謝殿下寬慰。”

但他不想否認,這句話在他心中驚起的波瀾。

從山上下來回宮後,已經過了晌午了。

荀遠微才在春和的服侍下解下氅衣,便有內監通報李衡求見。

荀遠微招了招手,讓將人傳進來。

她只以為是李衡查出了些眉目,卻萬萬沒有想到李衡見她的第一面便先跪在了地上。

荀遠微蹙了蹙眉,讓他起身。

一旁為她侍奉筆墨的沈知渺的動作也跟著一頓。

她低垂著眼,但握著墨塊的手卻毫無征兆地松了下。

荀遠微看著李衡神色凝重,心下一時有些不妙。

李衡道:“殿下,可否,讓沈待詔回避一番?”

荀遠微更是疑惑,“你既然稱知渺一聲沈待詔,應當知曉她現在是我的親近之臣,關於朝政的事情,你大可以直接說。”

李衡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沈知渺,將自己帶著血的拳藏了藏,沈聲道:“是一些私事。”

沈知渺背對著他,並沒有看到,荀遠微卻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

沈知渺窺著荀遠微的神色,朝著她行了個叉手禮,才道:“既然是李將軍的私事,那臣便不多留了。”

荀遠微點了點頭。

沈知渺從殿中出去後,春和知趣地將殿門關上了。

“藏什麽?”荀遠微這才問李衡。

“殿下,末將打人了,對韓勝出手了。”李衡說著低垂下頭,身側的拳頭卻握得很緊。

荀遠微想起沈知渺曾和自己說起過在韓勝跟前的經歷,也沒有惱怒。

她是有悲憫之心,但她更清楚,韓勝這樣的人,並不無辜。

“命還在嗎?”

荀遠微如是問李衡。

李衡本以為荀遠微會斥責他,在看到長公主比自己還淡定的時候,他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但還是搖了搖頭,言語耿直:“半死,末將將人扔到京兆府了。”

“說吧,你問出了些什麽?”荀遠微對於韓勝的事情知曉的並不多,那日她看見沈知渺那幅模樣,也沒有多問。

李衡便和荀遠微敘述起了自己昨日去找韓勝時的事情。

在韓勝以“女奴”代替沈知渺的時候,李衡便已經有些難以忍耐了。

韓勝跪在地上,不敢直視李衡,“我起初從人牙子手裏把她買來的時候,是想讓她給我生孩子,再順便伺候我的,但她一直想著跑,想著報官,我總不能讓我的錢白花了,最開始是打了她一頓,問她還敢不敢了,她不說話,但一直籌劃著逃跑的事情,再後來,她跑一次,我便抓回來打一頓。”

李衡聽到這裏的時候,拳頭已經被他捏得咯咯響,是令人牙酸的聲音。

韓勝一時不知該不該繼續講,但他抵抗不過李衡威壓的眼神,便哆嗦著唇繼續說:“我又真得怕她被我打死了,那我錢也等於白花了,於是用鎖鏈把她拴在了柴房裏,三天不給吃飯,她最終學乖了。”

李衡瞇著眼問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有一日,我看見她捏著柴棍在地上寫寫畫畫,才知道她竟然會識文斷字,當時我考鄉試已經失敗了三次,便讓她代替我去考,我知道她不敢跑,人牙子告訴我她是從北邊買來的,都沒有大燕的過所,她再跑也出不了城,如果沒有我……”

他這句話沒有說完,便被李衡一腳踹翻在地。

李衡終於知道為何自己當時一靠近沈知渺她便開始退縮發抖,甚至連他贈與的披風,她也要托長公主送回來。

韓勝捂著胸口痛呼。

李衡便用皂靴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幾乎用上了在戰場上對付靺鞨人的功夫力氣。

他不敢想,沈知渺若是沒有在韓勝跟前遭受那樣非人的虐待,如今會是怎樣。

荀遠微聽著心悸,到底沒有追究這件事,只是讓他退下。

只要韓勝人還活著,治罪是其一,還有沈知渺提起的拐賣事件,似乎也可以從他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李衡才走,春和又進來和她說:“殿下,戚家似乎有人去了戚郎中的家裏。”

荀遠微反問:“戚家?”

春和點頭。

荀遠微想不明白,戚氏不是早已和他斷了關系嗎?甚至他當年出事的時候,戚氏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也沒有人在各大世家中間游說走動,如今又是鬧得哪出?

“看著浩浩蕩蕩,去了不少人。”春和如是說。

荀遠微總覺得心頭在不安的跳動,本想囑咐人繼續盯著便是了,但看奏章的時候如何都看不進去,遂讓春和傳了車輦,還是去了戚照硯家中。

戚照硯的院子門口守著幾個家丁打扮的人,他們雖不認識荀遠微,卻認得春和身上的宮裝,相視一眼後讓開了道。

荀遠微才走進院子,便聽到了戚照硯的聲音。

“這門婚事,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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