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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驚波瀾 黑心湯圓戚照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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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驚波瀾 黑心湯圓戚照硯。

聽到戚照硯的聲音的時候, 荀遠微是有些驚訝的。

此時不過辰時剛過,她醒得早是因為昨日廷英殿積攢了一堆事務等著她處理,但她沒想到戚照硯尚在傷病之中, 此時竟也醒了。

她一邊轉身,一邊隨口問道:“怎麽醒得這般早?”

戚照硯輕笑了聲, “畢竟殿下不在身邊, 也確實難以酣睡。”

荀遠微最開始沒有看到被他稍稍扯開的衣領, 目光只停留在了他手裏捏著的披帛上,便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我昨夜不過玩笑之辭,你莫不是真打算賠我一條披帛?”

戚照硯面上笑意不改, 也應了荀遠微這句:“殿下昨夜才說這些不過都是身外之物,如今便著急與照硯劃清界限麽?”

當著盧嶠的面, 他沒有自稱“臣”,而是直接說了自己的名字, 還有意無意地咬重了“昨夜”兩個字, 像是生怕旁人聽不出別的意思一樣。

盧嶠站在一旁, 聽著這兩人一來一往甚是自在的對白,笑意不免在臉上僵住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又被戚照硯搶了先:“說來也是臣不好,昨夜讓殿下受累了,還扯壞了殿下的披帛。”

他說著做出一副頗是自責的表情,垂下眼來。

荀遠微在他說話間, 目光才挪到他的衣衫上,瞧見他只著著一件中衣, 不由得往他這邊走了兩步,“怎得穿得這麽單薄,若是再著涼了就麻煩了。”

戚照硯沒有立即應這一句, 他留意到荀遠微的聲音稍稍有些啞,想來是昨夜與他閑談自己幼年時的事情,說了太多話,醒來後便直接去自己寢殿歇著了。

他任憑著迎面吹過來的風將自己的衣擺吹得朝上揚起,只道:“不要緊,反倒是殿下嗓子聽著有些啞,還望殿下切切珍重。”

他說著側首,以荀遠微看不到的角度朝著盧嶠勾了勾唇。

盧嶠分明知道戚照硯這是在挑釁自己,但他還是不由得將目光落在荀遠微的背影上。

他先前還聽說貢舉考生作弊東窗事發當晚,長公主殿下在南省發了好大的脾氣,甚至當著幾位重臣和諸多學子的面對戚照硯動了手,後面又將他直接下獄大理寺,連著好幾日不聞不問。

但不知昨日為何殿下突然去了大理寺,還傳了自己的車輦,將戚照硯帶回了長公主府。

他心下多少有些不安,才大清早尋了個由頭登臨長公主府,卻沒想到看到了衣衫不整從偏殿出來的戚照硯。

戚照硯的話中又多多少少帶著暗示的意味。

盧嶠不免蹙眉猜測,先前又傳出長公主要選翰林待詔的事情,雖則後面作罷了,但戚照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怎能不叫人想到旁的事情上去?

戚照硯看著盧嶠的反應,眉目慢慢舒展開來。

此刻他還是有些慶幸自己少年時,被家中的幾個族兄族弟硬拽著去教坊司聽曲兒,在風月之事上,多少聽過見過一些。

那時他一心在學問上,對這些事情極為排斥,每次到了不得不去的場合,也總是尋一處最偏的角落閉眼坐著,教坊司那些娘子或許也是覺著他不好接近,也沒有人敢靠近他,再後來,族中的兄弟也覺得他性情寡淡,有這樣的事情倒也不叫他了。

但也恰恰是這些“不正經”的過往,叫他如今在面對盧嶠的時候,不至於無計可施。

兩人之間這場無聲的交鋒持續的時間有些長,荀遠微也漸漸意識到了不對,尤其是在看到戚照硯扯開的衣領時。

她十五歲之前,沒有同多少世家郎君有過交集,及笄後不久便提劍上了沙場,雖未曾經歷過這些,卻也不代表不曾耳聞。

但顧念著兩人各自的顏面,遠微最終還是將春和叫過來吩咐道:“你一會兒同我進宮的後,去太醫院請個太醫給戚郎中看看傷。”

當著盧嶠的面,她還是直接稱呼了戚照硯的官職。

“你既受了傷,不宜騰挪,便好好歇著吧。”

盧嶠再看向戚照硯的時候,才留意到他中衣上淡淡的血跡。

於是迅速地將眼底的情緒都斂起來,從容不迫地和荀遠微道:“臣忽然想起了殿下早年間在潁川時的一件趣事。”

荀遠微挑了挑眉,道:“我早年間在潁川的趣事可太多了,你說的哪件?”

盧嶠雖出身範陽盧氏,但其母親出自潁川陳氏,與蕭琬琰的母親是同族姐妹,只是他幼年時,父母感情失和,和離後母親回了潁川母家,他便隨母親在潁川小住過兩年,後來到了上學讀書的時候,他的父親瞧不上潁川府學,便將他接回了洛陽弘文館,一直到他十六歲的時候,母親病重,他作為唯一的子嗣,才從洛陽回了潁川為母親侍奉湯藥。

故而他與荀遠微之間早便相識,斷斷續續又有過接觸,後來大燕建立,遠微留在武州鎮守邊關的時候,他還和荀遠澤請命去與武州相近的雲州做過一年的太守,他不敢去武州,總是怕長公主覺得他別有用心,卻隔幾日便獨自策馬去武州尋遠微。

有時是民間的新巧玩意,有時是自己釀的酒,有時是托人從南方千裏迢迢帶回來的君山銀針……

旁人都以為他在弘文館和戚照硯不和是因為文章學問上的事情,但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還有個緣由——戚照硯和荀遠微被世人並稱為“雙璧”,這件事從少年時便一直叫他耿耿於懷。

盧嶠施施然地朝遠微拱了拱手,道:“殿下十四歲那年,在春日雅集上不慎失足落水,被臣的表兄所救,表兄以在水中救殿下時抱了殿下損了殿下清名去荀家提親,但誰人不知他是早對殿下心存不軌,什麽清名閨聲,不過是托詞罷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眼站在階上的戚照硯。

戚照硯怎會聽不出盧嶠這是在用他那位陳姓表哥的事情暗諷自己?

但盧嶠低頭低得極快,兩句話中間只是稍作停頓,便又和荀遠微道:“臣失言了,是臣不曉事。”

荀遠微本也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便道:“無妨,小事而已,我也只記得當時先帝將他狠狠斥責了一番,此後倒是再沒有見過他。”

戚照硯聞言,一時臉色有些難看。

他瞧瞧攥緊了手,他知道盧嶠早年在潁川待過,也知道他後面去過雲州做太守,更知道荀遠微和盧嶠之間或許有十幾年自己不曾窺探過的過往,從朝政之事和交集上來講,荀遠微待盧嶠更熟稔似乎也能說的過去。

可他,真的有些不甘心。

除了在荀遠微這件事上,他似乎從來沒有落敗於盧嶠過。

於是伸手扶住了門框,春和本在一旁瞧著,看見他這樣,不免驚呼一聲:“戚郎中,可是身體不適?”

荀遠微立即轉過頭來看向他,環視了一圈,附近又沒有長隨。

盧嶠瞧見,當即朝遠微叉手:“殿下,臣去攙扶戚郎中回房便是。”

話音一落,救匆匆上了臺階。

戚照硯也不能當著荀遠微的面直接拒絕,只好由著盧嶠攙扶自己,還要說上一句:“多謝盧少卿。”

盧嶠在他耳邊道:“戚照硯,同為男子,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你對殿下的覬覦之心麽?”

沒有荀遠微在場,戚照硯索性也不偽裝了,撥開了盧嶠的手:“那又如何?我只知曉殿下若要選翰林待詔,一定不會從九寺五監這種職能司部中選人,你說是不是?盧少卿。”

這話的確是在戳盧嶠心窩子。

他入仕起,最開始是在雲州做了一年太守,回長安後,在大理寺任了一年的大理正,再後來周冶的案子結束後便被外放去了河北道做觀察使,一直到去歲才調回來做太府寺少卿,算是從來沒有離開過職能部門。

而選翰林待詔,即使不從翰林院秘書省挑,也只會從三省六部這樣的中樞部門中挑。

年前聽聞荀遠微要選翰林待詔的時候,他也曾旁敲側擊過,只是遠微當時就回絕了他,說他是個能做實事的,還是九寺五監這樣的職能部門更適合他。

盧嶠沒有應戚照硯這句,見他脫了手,也便回身出了偏殿。

遠微許是有些不放心,已經走到門口了,卻被盧嶠攔住了,“差點忘了說,臣今日來見殿下,實則是年前派去定州賑災放糧的官員回京了,將一些瑣事報給了臣。”

荀遠微猶豫了下,但心中還是更記掛定州的事情,便將照顧戚照硯的事情交托給了春和。

她才和春和吩咐完,看門的長隨便來通稟:“殿下,射聲衛李將軍求見。”

遠微記得昨天在大理寺才讓李衡帶人去查了那些考生的下落,他如今一早來公主府,莫非是查出了些眉目,畢竟李衡這人,跟著她在武州那會兒雖說有些沒正形,但做事是極為謹慎的,若無要緊的事情,大約也不會直接來公主府見她。

“傳。”

李衡進來的時候,面色有些凝重。

荀遠微嫌少見著他露出這副模樣,也跟著心底一沈。

按著官階,李衡是高於盧嶠的,故而在李衡給荀遠微見過禮後,盧嶠也對著他行了個叉手禮。

“殿下,臣奉命按著吏部給的考生名單去查了京中的各個客棧,並沒有找到王賀。”

荀遠微蹙眉:“你的意思是,王賀失蹤了?”

這件事荀遠微原是交給射聲衛負責了,如今參加完貢舉的考生失蹤了,本就該他和射聲衛主將褚兆興負責。

他也不敢擡頭,只道:“昨兒那些考生被從南省放出來後便都三三兩兩的結伴去吃酒了,本也不好相攔,殿下昨日傍晚交給末將去找王賀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從南省出來後便沒有再見過他,其時天色已晚,昨日長安城中又恰逢集市,出入的人甚多,旁的門也不歸射聲衛管,臣已經和褚將軍匯報了並與其餘的府衛在交涉了。”

荀遠微點了點頭,交代道:“仔細查,王賀務必要找到,若中間遇到什麽阻礙,不管是你還是褚兆興,直接來報我。”

李衡抱拳應聲,便退下了。

幾件事一起壓上來,荀遠微也不能在府中多留,招呼其他的婢女給自己取來了裘衣便直接離開了。

李衡和荀遠微的話,戚照硯在殿中聽得清楚。

看著遠微的背影,他知曉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做。

畢竟貢舉的事情,哪裏是這麽輕易便能結束的。

稍晚一些的時候,他換上衣衫,離開了公主府。

春和此時已經進宮侍奉了,荀遠微臨走的時候也沒有吩咐不讓戚照硯出門,故而府上的長隨也未曾攔截。

他先是去了東市位置比較偏僻的一處綢緞鋪,這是他的母親離世前交給他的,是給戚令和準備的嫁妝之一,整個戚家只有他和令和知曉,母親不願意交給戚紹來打點的緣由恐怕也是怕被戚紹吞掉分給寵妾。

他及冠後便在外面買了自己的宅邸,令和的嫁妝也一直由他保存,三年前他出事後,家中明放著的值錢物件都被抄完了,好在令和的嫁妝一直被他妥善放著,基本存了下來,這三年他即使過的再困苦,也沒有動過令和的嫁妝。

為了找令和,這處綢緞鋪被他改成了半個類似搜尋信息的地方,但畢竟經營的時間短,能波及的地方也不過京畿,關於令和的有用的信息沒找到多少,倒是在這次貢舉案子上發揮了些用處。

他才走進綢緞鋪,掌櫃便停下撥算盤的手,從櫃臺底下取出一只食指長的信筒,遞給戚照硯。

戚照硯拿過後藏進袖子中,拐出東市朝北,去了大理寺。

恰巧楊績和另一位大理寺少卿都不在,他如今身上的關於貢舉的罪名已經被洗清,便還算是本場貢舉的主考官,昨日又被荀遠微帶回了長公主府,他要見尚且被關在獄中的於臯,負責看守牢獄的小吏也不好阻擋。

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到大理寺牢獄中的。

到了關於臯的牢房前時,戚照硯發現他靠著墻一臉頹然地坐著,頭發散亂,衣衫單薄,微薄的光線順著小窗落到他的臉上,一時也讓人想不通他在想些什麽。

小吏替戚照硯打開關著於臯的監牢的門,又叩了叩鎖鏈,朝裏面喊了句:“於臯,戚郎中來看你了!”

戚照硯走進去撩起袍子蹲在他面前。

於臯緩緩轉過頭來看著他,眼光渾濁,整個人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戚郎中。”

“你誣陷我,我知道這件事還沒有完,如今我來看你,你就沒有什麽想同我說的麽?”

於臯搖頭不語。

戚照硯也不著急,繼續問道:“你給我投的行卷,我都有認真看過,也是真的欣賞你的才華,你能否告訴我,是誰,指使你誣陷我?”

於臯別過頭去,什麽也沒有說。

“我知道,是當朝那位中書令崔延祚,是也不是?”

於臯本來是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子,一聽到崔延祚的名字,迅速地扭過頭來看了戚照硯一眼,但他立即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又快速開口否認:“不是,不是中書令。”

但就憑這個動作,戚照硯也判斷出來了,就是崔延祚。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地方多留,於是看了眼於臯手腕腳腕上的枷鎖,哂笑了聲:“我既然問你了,那便是我心中已經有數了,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其實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你的處境,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已經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系了,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於臯身形顫了下。

戚照硯留意到他的動作,繼續道:“其一,就是你什麽都不說,那這個案子就基本上塵埃落定了,便是你提前買通了在尚書省灑掃的那個小吏,讓他給你偷題,卻不慎偷到了我換過的舊題,並在東窗事發後將臟水潑到我身上,等著你的便是貢舉舞弊以及誣陷主考官,前者問題不大,不過是三年內不許參加貢舉,但誣陷朝廷命官,依據《大燕律》中刑罰反坐的原理,我若洩題,最輕也是流刑,這反到你身上也就是流刑,同時造成官員名譽受損的情況,便要加大處罰力度,基本上等著你只有問斬。”

聽到“問斬”兩個字的時候,於臯已經悄悄攥緊了手,幾乎是咬著牙,才問出:“那第二條路呢?”

“第二條路,實話實說。我雖不知你家的具體情況,但我知道,你不是陜州人,也不是章少監的外甥孫,如實交代你那夜在尚書省當著諸公和長公主殿下的面的說辭是誰教唆你的,如此一來,貢舉作弊的事情便和你脫了關系,誣陷我的罪名你是被逼無奈,處罰也不會落在你頭上,你雖無緣此次貢舉,但你的字寫的不錯,我可以和殿下引薦你去秘書省。”

於臯此時已經有些動搖了。

因為按照崔延祚那日應給他的,若罪名能順利落到戚照硯頭上,他會許給自己吏部的一個缺,但從昨日長公主將戚照硯帶走後,他就知道,罪名大概是落到自己身上了,那時起他就不奢望什麽功名了,只希望自己在定州的母親能好好度過晚年,可一旦他按照戚照硯說的,選了第二條路,那在定州的母親一定不會有活路。

自己即使得到了功名,但母親因自己而死,秘書省那樣的地方,要多少年才能熬出頭,他不敢想。

所以幾番糾結權衡下,他還是選擇了拒絕戚照硯:“戚郎中請回吧,沒有人要挾我。”

“我知道你擔心的是什麽,你在定州的母親,對不對?”戚照硯說著從自己袖中取出那節方才從綢緞鋪取來的信筒。

於臯聞言,迅速轉過頭,看著他,問道:“你怎麽……”

“崔延祚寫給定州那邊的信,被我攔下了,也就是說,定州那邊,如今並不知道長安的情形,如果你選了第二條路,那我會派人去定州將你的母親平安帶回長安。”

“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誆騙我。”於臯並不相信他有這樣的本事。

戚照硯輕輕搖了搖頭,“我是在救你,你要明白,不管你選哪條路,這件事已經和我沒有任何牽連了,你如何選,影響的只有你和你遠在定州的母親。”

“我做官這幾年,雖俸祿不多,但倘若你按我說的做,為你在長安購置一處房屋還是不成問題的,屆時你可以繼續侍奉你的母親,以讓她頤養天年,不必再受凍餒之苦。”

於臯低下頭,顯然已經陷入深深的糾結。

他不得不承認,戚照硯已經將他目前所擔心的一切問題都為他考慮好了,甚至給他留了一條不錯的後路。

他最開始來長安應試的時候,想的是倘若能中進士,他便自請外放到南邊偏遠一些的地方,畢竟長安這地方寸土寸金,剛入仕也沒有多少俸祿,還要上下打點,在長安買房子是根本想都不能想的,外放到地方上,若是運氣不錯,能分到一個緊縣或者上縣,或許熬上幾年,還能往上升一升,如若熬上幾十年,能做到長史的位置也不錯,不論在何處,總歸是能安心奉養母親。

他也從未想過要在長安將官做到多大,畢竟自己出身寒微,既不是地方望族,也不是經商豪族更沒有什麽名士作為老師指點過學問,能有今天,也全然是憑借自己。

可他從未想過會無意間卷入京城中這些原本自己高不可攀的人物之間的爭執,中書令崔延祚許給他的是吏部的缺,眼前這個答過他行卷的貢舉的主考官戚照硯許給自己的則是秘書省的可能性。

於臯緊緊咬著自己的唇,半天沒有說一句話。

戚照硯卻已經將他的心事洞悉的清楚明白。

都說威逼利誘,如今利益是足夠了,但威似乎還差一些。

他便問於臯:“你知道那個在考場突然說你攜帶夾帶作弊的考生王賀現在怎麽樣了嗎?”

於臯擡起眼看他的時候神情中盡是惶然無措。

戚照硯慢慢吐出一句:“失蹤了,殿下已經遣了射聲衛褚、李兩位將軍去查此事了,找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你說他會去哪了呢?”

“王長頌他……”於臯的肩膀開始抖動。

戚照硯這話沒有說盡,但他知道於臯聽得清楚他話中的意思。

給崔延祚做事,便不要指望全身而退。

他看著於臯的反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站起身來。

在他即將走牢獄的大門時,於臯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戚公。”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戚照硯忽然有那麽一瞬間的動容。

這個年歲與他相仿的考生,尊稱他為“戚公”。

即使在他屢次投遞給自己的行卷中,也會用到“戚公 ”這兩個字,但這的確是自己第一次聽到別人喚他一聲戚公。

他又何嘗不知,在這場案件中,於臯是最無辜的那個,也是最沒得選的那個,但曾幾何時,自己不也是這樣的處境麽?

他頓住了腳步,卻沒有轉身。

“不管此事最終結果如何,如若學生答應了戚公,還請戚公萬萬替我照顧好母親,我沒有花光的盤纏,在我之前住的客棧的櫃子裏存著,請將那些錢轉交給我的母親,也不要告訴她我在長安的這些日子都經歷了些什麽,他若問起,還請戚公告訴她,我被外放去了江南做官,路途遙遠,又是瘴癘之地,實在不便帶她,她如今已然日薄西山,大約也不會麻煩戚公幾年。”

於臯說到最後,已經是聲淚俱下。

而後他對著戚照硯的背影,深深拜下。

只是戚照硯並不知曉。

他沈默了會兒,答應了於臯。

他沒有體驗過母愛,但他又待他遠甚於父母的老師,所謂反哺之情,他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他知道,他或許又要對不住荀遠微了。

在他離開大理寺的一個時辰後,一個小吏急匆匆地跑出了大理寺,朝廷英殿的方向而去。

荀遠微才見完之前派遣去定州賑災的官員,又叫了戶部和暫時掌管司農寺庶務的少卿和盧嶠將此事收了個尾,連月來懸在她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本想著午膳去蕭琬琰的蓬萊殿中用,卻被另一件事纏住了腳。

她看著底下的小吏,十分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麽,於臯死了?”

小吏在底下戰戰兢兢地不敢擡頭。

她按著桌子站了起來,冷聲問道:“怎麽死的?”

小吏回答:“他摔碎了吃飯的碗,割頸而亡。”

荀遠微知道此事並不簡單,一時也顧不得用膳不用膳的事情,直接朝殿門口而去,小吏只能迅速跟上她的步子。

“大理寺現在都有誰在?”荀遠微掃了一眼那個小吏,如是問道。

這小吏是她留在大理寺當做眼線的,報的應當還算及時。

上次鄭惜文死後,荀遠微就意識到大理寺這樣的重地還是得有自己的人,故而將他安插了進去。

“楊公和竇少卿是先後回來的,但當時射聲衛的褚將軍正好去旁邊尚書省公幹,下官便先請了褚將軍過去控制場面,而後立即進宮和您稟報。”

荀遠微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有褚兆興在大理寺控制場面,總不至於亂掉,讓於臯的死像上次鄭惜文那件事一樣被草草揭過。

說話間已經到了大理寺。

看守的獄卒不敢攔荀遠微,幾個人提燈走在她身邊為她照亮。

到於臯那間牢房的時候,裏面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只是諸人都神態各異。

楊績揣著手站在一邊不知道在想寫什麽,大理寺少卿竇嵩還是一副尚且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樣子,褚兆興穿著盔甲,手裏握著腰間懸掛著的劍,就站在於臯的屍體旁邊。

門口都是褚兆興帶著的射聲衛的兵士。

外圍的人很恭敬地給她讓出一條道來,褚兆興本來還是一臉肅穆,見到荀遠微仍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楊績和竇嵩也跟著見禮。

於臯躺在地上,他脖頸底下都是血,手旁邊是被他脫手丟出去的摔碎的陶片。

褚兆興沈聲道: “殿下,末將是第一個到的,期間這間牢房周遭都被末將所帶的射聲衛控制,沒有外人進出。”

荀遠微點了點頭,解下身上披著的白色的裘衣,身邊便有人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在懷中。

她沒有繞開那篇血泊,直接蹲在於臯身邊,也不曾伸手碰他,只是在看到他手中握著的陶片時,皺了皺眉。

因為她分辨地出來,於臯的右手食指是破的,上面的血跡並非沾染上的。

荀遠微傾身,在他胸膛上按壓了兩下,她指尖一頓,而後手指探進於臯的衣襟,從他的衣服裏面抽出了一塊邊緣扯得亂七八糟的布,上面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在將那張布展開,看到上面的內容時,她的瞳孔驟然一縮。

但她並沒有當場發作,而是背對幾人,將那塊布收好。

荀遠微轉身看向楊績,“年前鄭惜文死在了你大理寺,前幾日未經本宮的首肯,對貢舉主考官用刑,今日貢舉案子的關鍵人物於臯又這麽不清不楚地死在了你大理寺,楊績,你這大理寺卿當得真是不錯。”

楊績立刻朝著荀遠微躬身:“臣知罪。”

“既然知罪,那便好好自省,”荀遠微這次沒有再做退讓,楊氏的面子給了一次又一次,只會讓其變本加厲,而後看向少卿竇嵩,吩咐道:“竇少卿,於臯的案子,你之後與刑部陳尚書,禦史臺的宇文中丞交接,著三司推事。”

三司推事一般都是大理寺卿首領,且非重大案件不用,荀遠微此次卻將大理寺的話事權繞過楊績直接交給了竇嵩,個中意思,自是不言而喻。

竇嵩立刻受命。

荀遠微從小吏手中取過自己的裘衣,又將從於臯身上找到的那塊布塞到竇嵩手中,“別讓本宮失望。”

竇嵩也明白,若是這件事自己做的好,便是從少卿變成大理寺卿了,自己這麽多年,也算是苦盡甘來。

等走到門口的時候,荀遠微轉頭問來通報她的那個小吏,“今天有誰來找過於臯嗎?”

小吏想了想,道:“下官值守的時候,倒是沒見著什麽人進去,只是在大理寺外面看到了戚郎中。”

荀遠微心中閃過一絲不妙,問道:“戚照硯?”

小吏不語。

荀遠微大致已經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叫他來廷英殿,不管人在我府上還是在吏部還是在他自己家裏,立刻,馬上!”

小吏不敢耽擱,立刻跑開。

荀遠微沒有在廷英殿等多久,春和便來通報她:“殿下,戚郎中到了。”

“進來。”

她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手中緊緊攥著一封才從戶部取上來的戶籍冊。

戚照硯進了廷英殿後便對著荀遠微直接跪了下來,行稽首之禮。

荀遠微頭一次沒有顧念著他身上的傷,原是讓他跪在地上,按照慣例來給戚照硯搬椅子的內監見了眼前這副場景一時也有些拿捏不準長公主殿下的意思,只好求助一般地看向春和。

春和看了眼裏面的情形,朝那個內監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椅子放在原處,人先出來,又招呼人把廷英殿的大門關上,將門外守著的內監宮婢都支遠了。

說來說去,也是殿下和戚郎中之間的私事,哪裏輪得到他們這些下人從旁置喙?

荀遠微看著跪在地上的戚照硯,問道:“你今日去大理寺見於臯了?”

“是。”

“你知不知道,他死了。”

“猜到了。”

荀遠微看著戚照硯這副一切盡在自己算計之中的表情,便來了氣。

她想起他當日在尚書省內也是供認不諱,甚至逼著自己將他下了大理寺的牢獄,為的就是將事情鬧大以身入局,後來又將所有的事情對著自己坦白,一副無辜的樣子。

荀遠微生來要強,最見不得別人在她面前玩弄心術。

“戚照硯,本宮這些日子,是不是對你太過寬縱了,以至於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本宮面前玩心眼子?”

“臣不敢。”

荀遠微冷笑一聲,“不敢,你還有什麽不敢的?你敢說,於臯在大理寺中自盡,留下一封血書,上面寫著‘誣陷戚公之事,崔公使之,過所為假。’這件事與你沒有半分關系?”

戚照硯沒有擡頭,說:“此事的確是臣一手謀劃。”

荀遠微更是氣惱,但她又想到那日在尚書省,他也是這樣,一時又覺得他恐怕有難言之隱,遂強行穩住心神,道:“你在大理寺私下見於臯的時候,和他說了些什麽,為何你前腳剛走,後腳他便割頸自盡了?”

戚照硯這次沒有半分隱瞞,將自己在獄中和於臯說的話都覆述給了荀遠微。

“殿下,事已至此,不論臣去與不去,於臯都是必死無疑,區別在於,是因為買通小吏作弊和誣陷主考官被定罪還是說出真相,給崔延祚和楊承昭以創傷被滅口,既然他被卷入此案,左右都難逃一死,為何不讓他死的有價值一些,對我們有益一些?”戚照硯說著緩緩擡頭看向荀遠微。

荀遠微蹙眉看著他,不怒反笑:“在你看來,他寒窗苦讀十數年,就是你口中用來當作價值交換的物品麽?這樣輕賤人命的說辭,是怎麽從你口中說出來的?”

“殿下……”

“你不要同我講貢舉背後牽涉的利益關系,我既然要將先帝設置的開科取士延續下去,那便一定有我的考量,我也知道崔延祚不會在此事中善罷甘休,畢竟我開科取士,意味後面三年五年乃至十年二十年都要重用寒門,要把寒門與世家平衡,崔延祚這些老牌世家要在貢舉中做手腳,其一是為了穩固世家子弟在朝中的青雲路,其二是為了給我一個下馬威,但我們要應對,就一定要犧牲無辜之人麽?”

戚照硯保持了沈默。

他看見荀遠微因自己生氣,心中如同被利刃剜一般。

他往前膝行了兩步,“殿下,生氣傷身。”

因為有許多的事情,他現在還不能和荀遠微說,時候未到,說出來便只會適得其反。

荀遠微便只以為他是默認了這件事,她朝著戚照硯晃了晃手中的戶籍冊,問道:“你知道我手中的東西是什麽嗎?”

戚照硯搖頭。

“你方才說你從一開始於臯指認你的時候,便知道他不是章綬的外甥孫,是不是?”

“是。”

“那我來告訴你,於臯的真實身份背景。”荀遠微說著將自己手中的那本戶籍冊扔到了戚照硯懷裏。

書頁在空中嘩啦啦的翻動,砸在戚照硯懷中的時候,發出了不小的動靜。

“他本有金榜題名的機會,卻無端被卷進了這場鬥爭,即使他被卷進來,是因為崔延祚,但這件事本不至於鬧到這番田地的。”遠微頓了頓,接著道:“於臯有個長兄,早幾年服役,在北疆戰場上戰死了,家中只有他一個男丁,他便一邊耕地奉養母親一邊讀書謀取功名,但幽州連著兩年大旱,幾乎顆粒無收,他年過五十的母親,於寒冬臘月中為人漿洗衣物,才勉強湊夠了他來長安應試的盤纏,這些你可知曉?”

戚照硯將荀遠微扔給他的賬冊妥善整理好,放在面前,上面正好是於臯的家庭狀況。

“如若當時你沒有縱容那個小吏偷取題目,而是將他攔住,那崔延祚便不能在第二日的貢舉上滋事,這場貢舉或許可以順利完成,便也不用牽扯到這麽多的無辜之人。”

“殿下,崔延祚既然打算在這件事上動手,便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即使不是在這件事上,也會是旁的事情上,我們在面對這樣的小人行徑的時候,最妥善的做法,便是將可能性盡量地握在自己手中,這樣才有備無患。”戚照硯說著仰頭看向荀遠微。

“所以你對付小人的方法便是將自己變成小人麽?”

荀遠微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戚照硯。

戚照硯垂下眼睛,從前單獨面對荀遠微那些心思和手段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無計可施,只能笨拙地承認:“臣也從沒說過自己是君子。”

“但所有人都會以為這是我的意思,你知道於臯那個哥哥怎麽死的嗎?”

戚照硯沒有應聲。

“他本來在我帳下,為護我而死。”荀遠微說這句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戚照硯猛地擡眼看向荀遠微。

他看到此時的荀遠微,忽然就想到了曾經的自己,雖然不忍,但還是說:“殿下,身在局中,只憑一顆赤子之心,是不能的,臣曾經也相信公正和法度只存在於律法明文之上,但後來臣忽然明白,追求真正的清白與公平實在是太難了。”

荀遠微看著戚照硯,眸中盡是不可置信,“那麽攪弄風雲呢?算計人心、步步為營,甚至搭上無辜之人的前途性命,這對你戚照硯來講,便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嗎?”

戚照硯深吸了一口氣:“殿下可曾聽聞過那句,‘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荀遠微的眼眶已經染上了紅,淚水藏蓄在她眸中,“萬骨枯?你指的是無定河邊的白骨累累,還是暗無天日的大理寺牢獄下的冤魂縷縷!無論是哪一個,他們都和你我沒什麽分別,都有父母妻兒,也都有心愛之人。”

她說到“心愛之人”的時候,看了戚照硯一眼。

但這次她不想再聽到戚照硯的回答,“戚照硯,我不明白你,真得不明白你,你出去吧。”

戚照硯看著她,這一瞬只覺得自己有許多的話想說出來,但都無法宣之於口,最終只是動了動唇,說:“臣明白殿下。”

也不知道荀遠微聽沒聽見,他深深一拜後,還是選擇了離開。

他有些失神地出了廷英殿,剛出了朱雀門,卻迎面撞見了一個身著盔甲的士兵。

那士兵戚照硯有些眼熟,之前在李衡身邊見過,但此時他不知道自己才和荀遠微鬧了矛盾,只還當他是那個長公主殿下分外器重的貢舉主考官。

“戚郎中,殿下命人核查貢舉考生的身份,出事了,現下李將軍正在那群學子聚集的客棧看守著,命下官前去通報殿下?正好碰見您,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不管他方才和荀遠微發生了怎樣的矛盾,但他還是貢舉主考官,這件事便在他的職分之內,也不好推脫,於是點頭應了那個士兵,“好。”

那士兵見他應了聲,便繼續朝朱雀門裏跑進去了。

士子聚集的地方裏朱雀門不算遠,戚照硯加緊了步子,不過多久,便到了。

和李衡見過禮後,戚照硯才問道:“敢問李將軍,這是出了什麽事?”

李衡沈聲道:“貢舉中,出現了替考的。”

“替考?”戚照硯全然沒有想到貢舉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是,殿下讓我帶人核查這些考生的過所和身份是否對應的上,結果竟然發現了這樣的事情。”

替考這樣的事情,在大燕開科考試以來,還從未發生過。

荀遠微在宮中聽了這個事後,即使心力交瘁,也還是立刻來了士子聚集的客棧。

她從沒想到,這場貢舉,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這一切,已經完全脫離了她原本設想的道路。

戚照硯掃視了一圈士子,最終將目光落到了角落中一個瑟縮的身影上。

李衡也意識到了他的目光,便道:“是這樣,這替考的,還是個女娘。”

“女娘如何?殿下也是女子,但征戰八年,從未有過敗績。”

荀遠微趕到的時候,正好聽到戚照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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