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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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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三月之後,普定的雙腿終於痊愈,惠如住持為了讓他寬心,準許他外出雲游一段時日,以此改善心境,消除心魔之患。

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普定已至江南境界。

此地氣候寧人,景色迤邐。

行至一片密林,四周是一片蔥綠。春風掠過,枝頭沙沙作響。

穿過密林,入目是一片青縷的水衫,整齊排列在綠油油的河流之上,宛如一條青黛色的綢緞。

幾片翠綠的枝葉落在水面上,如同一塊偌大的翡翠玉石點綴在河面中。

潺潺流水,清脆悅耳,好似整個天下只剩下河水涓涓流淌之聲。

普定頭戴棕黑鬥笠,一襲玄色僧服隨風揚動,好似邁入了一個山水畫中。

一人一水,一靜一動。

此情此景,讓人心胸寧靜開闊不少。

彼時,一道刺耳嘹亮的聲音響起:“

面若桃花顏如玉,

心像春水波若銀。①

櫻桃小口點絳唇,

古來英雄誰不寵。

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道人饒有興致地吟誦著。

他走至普定面前,仔細觀望著他的面相。

“小師傅,貧道觀相多年,你這一雙鳳萌水汪汪,雖身在空門,可卻桃花不斷。”

普定面容一僵:“道長您多慮了!貧僧必定心向空門,不耽情愛。”

那老道又細細打量一番:“你看你,眼尾泛紅,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更多時候是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啊。”

“更何況小師傅你本就是紅塵中人,塵緣未了哪!”

普定沒說話,心中在想,簡直一派胡言!也罷,身為出家人,不與這牛鼻子老道一般見識。

他欠欠身:“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老道捋了捋長長的黑胡須,揚長而去,隨後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普定搖搖頭,這定是個想騙銀兩的假道士。

暮色四合,他行至一個破舊的廟中作為落腳點。

從包袱裏取出兩個饅頭,下肚後便就地而臥,這一路走來,他實在累得不行。

夜半子時,一個黑影悄悄地潛入廟中,將他地上的包袱偷偷擄走。

普定察覺到了異動,眉心一擰,驀地睜開雙眸:“誰!”

那山匪想跑,普定卻一把逮住他,怎料賊人從兜裏揣出一包迷藥,猛地伸手一甩,普定立馬暈倒在地。

那山匪跑了沒多久,卻被一白衫男子執劍擋在面前。

男子面以白色薄紗半遮,薄紗在風中微微浮動。他一字一頓地道:“東西放下,饒你不死。”

山匪一見這情勢,就知道此人他得罪不起。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我我……”他將包袱扔在地上,嚇得滾瓜尿流,飛奔逃至遠處消失不見。

白衫男子拎起包袱入了破廟。

一見到地上的人,他瞳孔驟縮:“是你!”

見普定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一探脈象便知普定是中了迷藥。可是,他並沒有解藥,只好將普定放回到地上,等待一個時辰自然蘇醒。

白衫男子倚靠在滿是塵土的壇前,懷抱著佩劍,眼瞼一閉,兩綹青絲覆於胸口,薄紗下嬌媚的臉蛋若隱若現。

寅時初分,普定晃了晃腦袋,眼睛一眨,緩緩睜開雙眸,借著月色他看到眼前的一抹純白身影。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再仔細一瞧,臉上的薄紗下是一張極其熟悉的輪廓。

“小白是你嗎?”

他緩緩起身湊近。

小白扯下面紗:“你終於醒了。”

普定眼前一亮:“果真是你!”

“你的包袱差點被山匪奪走,是我將他攔下,這才沒能讓他得逞。”

“多謝了!多虧有你,否則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度過接下來的日子。”

小白睨了他一眼:“你還用跟我客氣?我也是剛完成任務路過此地,沒想到,竟然遇見了你。”

他總覺得跟普定有很深的緣分,而且普定就是懷生哥哥,只可惜他卻不能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

小白苦澀地道:“現在天色還早,睡吧。”

他腦袋微微後仰:“其實,我人在外頭並不會睡得很沈,稍微一點風吹草動,我就能醒,不像你每次睡覺都睡得很香,偶爾還會打呼嚕。”

“哦?我會打呼嚕嗎?”普定撓了撓後腦勺,有點難為情的樣子。

“你不知道?我學給你看啊!”

小白從喉間發出幾聲呼呼聲。

普定一聽抿唇一笑:“有這麽難聽?怎地像個老大爺一樣……”

“你才知道呀?我時常捫心自問,我身邊睡著的人到底是個小和尚?還是個老大爺!”

“你……”普定側躺下來,“睡覺了,不和你交談了。”

小白突然沒了睡意:“你又不用起早,不用上早課,幾天沒見你……”他頓了頓,有些遲疑,“我還想和你說說話。”

普定翻了個身,將手臂枕在後腦:“嗯,你說吧,我聽著。”

聽他這麽一講,小白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睡吧!”

他心中疑惑:“怎麽了?他不高興了嗎?”

“方才睡醒,見到你的那一瞬,只覺你戴面紗的樣子……更美!”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

“你說什麽?”小白小聲嘀咕。

普定輕咳一聲,清了清嗓:“我說你樣子好美!”

小白默了,緩緩道:“其實我不想被人用這個詞形容,顯得我跟女子一樣。”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本就長得如女子一般!甚至比女子更美更媚。

小白突然靠近,與他同側而躺,看著他墨畫刀裁的彎眉道:“你現在……那…可有何感覺?既然你是十歲時受了傷,那麽,你應該從未體驗過男子陽剛之氣最為充沛之時的感受。”

普定有點不明所以:“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嗎?”

他漆黑的瞳孔微微一震,當即明白了小白的意思。

“你是說“五更轉陽”②?”

普定雙頰燙得發紅,他訕訕一笑,夜色下極富男子陽剛之氣:“暫且還沒感受過。”

小白加重了聲線:“都這麽些天數了還未有過?”

難道是尚未痊愈?不對啊,把過他的脈完全是一個健康的成年男子的體魄。

“不打緊,過些時日說不定就會有了。”

普定慢慢闔上了眼,一下沈睡過去。

小白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他還真是沒心沒肺,這麽快就睡著。也對,其實他什麽煩惱都沒有,如果沒有遇見裴堯光,他會活得更加快樂。

一想到此,想到他的斷指,小白心裏就異常得難受,怒火在心口不斷燃燒,恨不得立即將裴堯光的腦袋砍斷,五馬分屍!

翌日。

普定站外頭,四下環顧一眼,覺得這一帶的風景十分令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便決定就此停留。

小白去收集了一些木材和麻繩,敲敲打打一番,一個秋千打造完成。

秋千懸掛在開滿一整樹的玉蘭花下,遠遠一望,此處如同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

他側身坐在秋千上,手肘覆於右膝,一陣春風拂過,粉色玉蘭花簌簌而落。

小白那如棋子的黑瞳正眺望著遠處。

下一瞬,一片玉蘭花隨風飄零,正中他的眉心。

普定有過片刻的恍惚,望著那張俊美的臉,小白的眉形又長又彎,面色如白玉般無瑕。

好純!

普定收回目光。

小白捏住花瓣,眼簾微闔,像是一尊神祇捏花在指尖,溫柔地註視著它。

這片花瓣很會挑地方,剛好落在他的眉心處,就像是…長在他眉心的一抹神紋。

他捏花一笑,擡手一揚,隨風揚起,緩緩落在他的唇珠上。花瓣裹頰著晶瑩的晨露,在金烏照射下呈現一片瑩白透亮的光暈,與他的唇瓣相融,唇色淡若櫻染。

風兒一吹,吹到了普定那漆黑的僧鞋上,微微浸濕一小處。

普定捏起鞋尖上的花瓣,喃喃地吟起了詩:“願隨夫子天壇上,閑與仙人掃落花。”③

此情此景,使他將此前的不如意和無奈頃刻間拋之腦後,如若可以,他真希望歲月能夠在這一刻靜止。

“你在想什麽?過來。”小白把腿放下騰出一個位置。

兩人並肩而坐。

普定:“今後你有何打算?有沒有想過哪天獨自出來,與組織徹底劃清界限。”

小白神情一凜:“要麽生,要麽死,如果我還能活到最後,我肯定會如你所想!”

“你呢?和尚,你要做一輩子的和尚嗎?”

普定的心突然覺得空蕩蕩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白心下沈吟起來,心裏很清楚,他出家的緣由,有一半是因他的身體。如今,他身體已然恢覆了正常。

“你可有想過日後重回你世子之位?”

他搖頭:“從未有過。”

小白啐了他一眼:“我不信,你捫心自問下吧。”

他笑了笑:“不說這個了,來,我推你一把。”

普定雙腳落地,走至小白身後輕輕一推,只覺他背脊薄削而又溫熱。

秋千晃啊晃,普定突然加快了速度和力度,重重一推,秋千晃著高處。

“和尚,你這麽賣力幹什麽?我又不是孩童了,還用得著這種玩法嗎?”小白只覺哭笑不得。

這般愉快松弛的日子,不禁使他響起了年少時無憂無慮地生活。

懷生哥哥,遇見你,真好!

白衫隨風飄揚,獵獵作響。風俗愈發大了起來,樹上粉嫩的玉蘭花簌簌而落,仿佛一群興奮的孩童與他同樂,熱切地推攘著秋千。

小白側過臉:“來,你也上來。”

普定躍至秋千上。

廣闊無垠的山脈,二人與藍天相擁,蕩啊蕩啊,連同心扉也一起顫栗,空中兩道身影,一深一淺,越來越近。

小白突然將頭倚靠在普定的肩上,笑靨如花,心中是一陣暖意。

普定眼裏泛著瀲灩之色,雙頰如桃腮,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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