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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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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宋長生傳完聖旨被送走了。菩珠緩過神來,看著笑容比方才顯得愈要勉強的郭朗夫婦,心知肚明。

郭家固然不想看到她成為太子妃,但他們應該更不願意看到她成為秦王妃。

秦王是何人,一個身份敏感,日後隨時可能會發生大變的特殊人物。

他為什麽到了這個年紀還未立王妃?因為京都沒有哪一戶堪配的人家敢拿前途和他綁在一起。

郭氏夫婦將自己接回家中,顯然本想借自己再謀利益,聲望上的利益,或者婚配上的利益,不想最後,竟得了如此一個結果。

難怪他們笑不出來。大約從今往後,太傅郭朗最大的心願,就是秦王平平安安多福多壽,千萬不要出亂子,否則他立刻就會遭到環伺的眼紅政敵的群起圍攻。即便一人咬上一口,恐怕也是吃不消的。

但比起郭家人,菩珠受到的震驚和心中隨之升出的混亂,才真正如同駭浪。

她一個人趴在枕上,眼眶不時滾落淚滴,心中亂糟糟的。落淚,是為阿姆那離奇的不辭而別,也為自己這從天而降的毫無防備的賜婚。

聖旨下,縱然一千一萬個不甘,也是無濟於事,誰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了。

她必須要嫁給李玄度,做秦王妃。

為何會有如此一道荒唐聖旨?

聖旨之下,往後她該何去何從?

……

李玄度出城,行在回往紫陽觀的道上。

遠處山月朦朧,雲層深厚,一群夜鴉振翅,掠過了雲間。

他策馬於道,行至半途,忽地猛振韁轡,坐騎狂奔,迅速將葉霄等人拋在身後,絕塵而去,身影消失在了夜色裏。葉霄等奮力追趕,追至紫陽觀,看見秦王坐騎放在了山門之外,馬頸和肩窩處汗水淋淋,他人卻是不見蹤跡。

葉霄急忙尋人,尋遍了他常去的松林也不見,一直尋到將近子夜,才終於在後山的山巔看到一道仰臥於大石之上的人影。

頭頂月影被烏雲遮蓋,山風在四面湧動,葉霄感到了一陣潮氣,快要下雨了。

他小心地到了近前,低聲道:“主上,該回了。”

那道臥於石上的人影未動半分,恍若睡去,只袍角在風裏獵獵。

“殿下,天要落雨,該回了。”

葉霄靠得更近,彎腰下去,再次開口喚他。

李玄度閉目,在耳畔的呼呼山風裏,恍惚回到了多年前守陵的那一夜。

他看見十八歲的自己出萬壽觀,登上原頂,如此刻一般,天地孤絕,他在巨石上臥了一整夜,天明方歸。

他的耳畔,又仿佛響起今夜皇祖母姜氏在他離開前最後問的那一句話。

她說,若是你不願,縱然下過聖旨,皇祖母亦可為你做主。

皇祖母已經對不起你一次。這一次,皇祖母可以護你。

皇祖母不喜菩氏。這便是皇帝也不可違抗的理由。

姜氏的話,字字句句,落地有聲。她想護自己,但他李玄度有選擇的餘地嗎。

他並不懼怕因為拒婚可能招致的日後來自皇帝的鐵血制裁。不管他做什麽,或者不做什麽,他的存在就是一種罪。制裁遲早會到,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他無所謂。生何歡死何懼。這些年的修道,未能讓他脫出肉身凡胎六根清凈,但道家對待生死的闊達,他多少是修到了幾分。

但是,因為自己,令年邁本當頤養天年的姜氏和皇帝生出裂痕,乃至波及他母系的闕國,這值得嗎?

他早不是當日那個遙蕩恣睢的輕狂少年了。

不過多了一個王妃而已,不管皇帝目的為何,示恩也好,別的也好,納了便是。

但是心口上的那種火燒之感卻壓不下去,如何壓也壓不下去。一寸一寸,火灼的痛感仿佛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四肢百骸,無一遺漏。

“殿下,你該回了……”

當耳邊又一次地傳來勸回之聲,李玄度忽然暴躁萬分,再也難以抑制,猛地睜眼,厲聲喝了句“滾”,擡手便揮起纏在腕上的一支馬鞭,狠狠地抽了過去,在他一側的面頰和脖頸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血絲緩緩地從鞭痕裏滲了出來。

葉霄的聲也陡然斷了。

他毫無防備吃了一鞭,吃驚地看著秦王陰沈著面從石上一躍而起,隨即翻身落地,徑自大步下山而去。

下半夜起的驟雨消停了,天色啟明,葉霄在靜室門口徘徊了片刻,終於還是入內,繞過青幔,朝裏望了一眼。

秦王衣衫不整,手中執一葡萄酒壺,身子歪靠在窗前的雲床上,眼睛望著窗外從檐廊的瓦當間一滴一滴落下來的積水。

“殿下,菩小淑女來了,要見你。還有韓駙馬也來了,也要見你。”

他沈聲說道。

李玄度頭也沒回,啞嗓冷冷道:“叫兩個人都滾。往後誰也不要再來這裏。”

葉霄未多問,轉身要退出,卻聽他又叫了自己一聲,便停步,恭敬地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李玄度緩緩地轉過臉。

他的眼底布了淡淡的一層紅色血絲,面帶倦色,目光落到對面那昨夜被自己鞭過留了觸目青紫傷痕的面頰和脖頸,低低地道:“我之過錯,你勿怪。”

葉霄心中仿佛一陣暖流湧過,倒是鞭傷處,反而辣辣作痛了。便笑道:“殿下無事便好,一鞭於我算甚。”

李玄度略顯疲倦地笑了下,拂了拂手,示意他去趕人。

葉霄領命轉身,走了幾步,行至殿口,忽又聽到身後秦王叫,便再次止步:“殿下還有吩咐?”

“你的父親,當年因我之罪,無辜遭了身死。你卻為何不恨我?”

李玄度凝視著他,緩緩地問。

葉霄一怔,頓了一頓,道:“我父子領先帝之命,歸為秦王府家臣。既為家臣,性命便屬秦王所有。”

他說完,朝雲床上那衣衫不整的男子行了個拜禮,轉身而出。

菩珠昨夜一夜無眠,今日一大清早,俟城門開,便出城來到此處。

她要問李玄度,為何皇帝會如此賜婚。這荒唐的賜婚之下,李玄度到底在其中起了何等的作用。自己不知,他難道也不知?

和滿腔怨怒的菩珠不同,韓榮昌是一大早聽聞賜婚消息,深覺自己從中幫了大忙。

自從做了駙馬後,竟第一回升出莫大的成就之感,遂一大早趕來,想在李玄度面前邀功,如此湊巧,二人遇到了一起。在玉清殿外等了片刻,看見葉霄出來,迎了幾步上前。

葉霄歉然道:“秦王清修,須連修數日,不見人。煩請小淑女與韓駙馬見諒。”

菩珠看了一眼那扇門,怒而欲闖,葉霄擡劍橫在路口,劍雖未出鞘,語氣卻森冷了幾分:“小淑女,秦王清修,不便見人。請回。”

菩珠視線掠過葉霄脖頸面頰上的鞭痕,覺他今日對自己絲毫不讓,與往日大不相同,心知應是進不去了,定住。

韓榮昌大早趁興而來,卻吃了個閉門羹。沒想到李玄度為修道,竟連個臉也不露,不禁大為掃興。

不過,自己也就罷了,他竟連剛獲皇帝賜婚的“傾心人”菩家淑女也不見,不怕得罪了她?韓榮昌驚詫之餘,不禁欽佩萬分,更是好奇李玄度到底在修什麽道。方才菩家淑女與葉霄說話之時,他便在一旁思索不停,忽想起道家似有房中內養雙修之法,不但還精補腦,且延年益壽。如今大婚在即,莫非李玄度修的便是這個,所以不便露臉?

韓榮昌胡思亂想了一通,忽見場面僵住了,回過神來,想到日後自己或許也要常與王妃打交道,忙上去圓場:“小淑女,秦王既不見人,想必有他緣由,不如回去了,我代他送小淑女回城吧。”

菩珠抑下心頭怒氣,一語不發,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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