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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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澀谷的街頭一如既往熱鬧,穿著形形色色潮流衣服的男女歡笑走過街頭。

站在車站前的巨大十字路口,清之介陷入了迷茫。

所以現在該去哪裏呢?他很認真地思考了一番。

太宰治讓他來這裏躲一下風頭。

但是只給了清之介來的車票,順帶取回了他的稿件,最後讓他輸一下遺言……開個玩笑。

別的什麽,太宰治都沒有安排,等於就這樣把清之介甩開,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清之介清點了一下全身的裝備:“……”

不愧是太宰治,這麽不顧別人死活的救援,一看就出自他的手筆。

他的口袋裏有一塊表,一顆紐扣電池,一只水筆,一把木倉。還有……清之介從帽子裏掏出了一根錄音筆,紅燈跳了兩下,迅速熄滅。

確認過裏面的音源沒有任何問題之後,清之介關掉了它。

松田陣平修好錄音筆以後,這還是第一次使用。音質很清晰,也許以後從警察局退休以後,他能開一家鐘表店,那樣就能把自己的特長發揮到極致了。

少年將錄音筆夾在指尖,輕輕一推,塞回了口袋。

他還有一萬塊,能做點什麽?

首先,清之介進了牛郎店。

過了五個小時,他出來後,兜裏已塞滿了鈔票。

靠臉的話他是絕對不會輸的。

其次——

清之介蹭掉臉頰邊的口紅,目光變得專註。

他要做一件危險的事情。

他沒有換裝,而是頂著一張看上去還稚嫩的臉,理直氣壯進了賭場。澀谷地下的黑市不少,賭場更是雲集了不少意想不到的人物,清之介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換成了籌碼。

他掃了一眼倒扣在荷官身前的骰子,將籌碼全都推到最右邊。

荷官揭曉答案:“大!”

清之介挑眉,接著去下一桌。

一開始他壓得並不多,但是漸漸的,手裏的籌碼越堆越高,直至最後像是小山一樣高高堆起。

他每種花樣都只玩一局。

紫發少年漫不經心地坐在莊家的位置,將手中的牌漫不經心推開,“皇家桃花順,我贏了。”

他得意勾起嘴角,眼眸彎起:“籌碼,我就收下了哦~”

臉頰一側還掛著礙眼的口紅痕跡,身上的學生制服被扯得松松垮垮,眼鏡歪歪斜斜勾著,被綁著繃帶的手指一推,重新頂回挺拔的鼻梁。

賭場並不歡迎未成年,清之介身著的校服屬於秀盡,但他本人的證件顯示已經成年,就算再古怪,賭場的負責人也只能暗中悄悄觀察可疑人士的動向。

要是輸太慘還是直接趕出去吧……他這樣想。他們不是正規的,但還是有點職業道德的。

但看到清之介面前高高的籌碼後,負責人驚呆了,連忙將清之介請到包間,進行面談。

“您要是現在收手,我們會將籌碼兌換成錢送去您的府邸。現在天色已晚,您看……”

清之介手裏玩著一把牌,將首張牌彎折抵在拇指上,剩下的牌就會自動彈起,在食指和拇指之間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

“如果我說不呢?”

他收回牌,將它在桌面上攤開。

“那只能怪我們不客氣了。”

負責人禮貌鞠躬,身後走過來幾個彪形大漢。

清之介挑眉,吹了聲口哨:“酷。”

他手腕一翻,銀白色的槍支在手中旋轉,他隨意對著天花板開了一木倉。

彈殼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清之介擡眼,開玩笑般盯著眼前目瞪口呆的眾人:“現在呢?”

“需要我也對你們不客氣一下嗎?”

負責人只能求饒:“不敢。”

他相信眼前的少年是有備而來,目的也不在於桌前的那堆籌碼。

清之介開口:“我要刀疤的近況。”

負責人快速將身後的人全部趕出去,房間裏只剩下他和清之介二人。

“請問您……”

“清酒。”清之介的目光停留在木倉上。

刀疤從來都好了傷疤忘了痛,被他搶了一把之後還不吃教訓,又不知從誰的手中弄來了一把新的。

應該是主編吧。

要是為他賣命的話,確實有機會得到這樣好成色的木倉。

但聽到主編二字,清之介的胃就隱隱作痛,有種想吐的欲望。

他青藍色的眼眸中滿是冷漠和不耐。木倉支扣在桌面上發出很大的一聲,嚇得負責人抖了一下,清之介問道:“現在可以了嗎?作為你的前上司,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面,總該有權限得到區區一個低級走狗的下落的吧?”

“況且,就算你不相信,我的木倉也會逼你承認的。”清之介誠懇說道,“最好聽我的話。”

作為外派到日本進行偷盜和潛伏工作的走狗,組織的一員——清酒擁有了一條專屬於自己的情報線。就是這家賭場。

而除了賭場以外,這裏還負責了其他的業務,只有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清之介的臉色更加不好了。怨氣和怒意從心中外化,他嘖了一聲,直接扣下扳機,子/彈擦著負責人的側臉釘在了門框上。

為什麽之前沒有把他們弄死呢?

清之介這樣想。

要是提前把賭場連同金爺一起幹掉,就沒有那麽多事了。留他們一命是預料到了今天的場景,但沒有想到的是,就算沒有了賭場,他還有別的人能夠依靠。

除了清酒以外,清之介可以依靠人,而不是這樣骯臟的產業鏈。

察覺到負責人驚恐的眼神和瑟瑟發抖的身軀,清之介才如夢初醒般收回了木倉,開始在心裏怪罪自己。

現在已經不是恐怖分子了,不能這麽粗暴,正常人會受不了的。

他要爭取做一個將文明懂禮貌的好人,只有這樣才能被更多的人接受。從清酒開始,清之介就計劃著逃離組織,現在好不容易成功了一半,又被中途冒出來的壞人毀掉的。

刀疤……

他是不會忘記他的背叛的。

哪怕知道,他從來不是一只聽話的狗。

那樣,拋棄起來才不會感到愧疚,對嗎?

可主編用的人真的會特意找他身邊的二五仔?清之介隱隱約約察覺出某些不對勁來,但是沒有任何關鍵信息,他完全不知曉主編這樣做的理由。

“刀疤早就辭職了。”負責人狼狽地說,“金爺倒下後,前兩個月還在跟我們聯絡,後來說找到了更好的工作,這裏不幹了。”

沒想到是去了主編那裏。

清之介一下沒一下的扣著扳機,每一下輕響都敲在負責人心頭,他心驚膽戰地盯著少年的手指,仿佛那不是人的手,而是野獸能夠輕易戳穿胸膛的利爪。

“但……有人提起過,他在三天前看到了刀疤,刀疤看起來很不好,還找他借了點錢,說是兒子丟了。”

清之介哈了一聲,“一定是當狗遭報應了吧。”

藥品那種東西能碰?自從踏上這條路,刀疤就無路可退了。也許認認真真為清之介辦事,他還能找到一點出路。清之介每次看他不安分的樣子就手癢,恨不得把他腦子裏骯臟的念頭一起抽沒。人各有志,刀疤要的顯然不是改邪歸正,安安穩穩的人生。

“組織內有什麽新的消息嗎?”

“並無。”負責人猶豫了一瞬,“只不過要求把關於大人您的消息上報。”

清酒叛逃的消息還沒有傳到這裏。

就算組織成員已經被下達處理叛徒的任務,在這個人徹底消抹存在之前,所有的一切機構都對他開放,只不過會暴露行蹤罷了,清之介求之不得。

上報就上報。

清之介的眼神很平靜,眼中似乎已經沒有了前幾日出逃的慌張。

到底為什麽要逃跑,他其實也不知道。

但既然是遲早要面對的,不如此刻賭一把。

賭琴酒對他有一分憐憫。

也許媽媽沒有做完的事情,要由他完成了。

清之介暗暗嘆氣。

在目睹雙親死亡的那一瞬間,他註定要和組織做一個徹底的決裂。

在骨子裏,他是和媽媽一樣的人。他渴望成為清之介,渴望沒有任何殺戮的普通人生。就這樣做一個小說家,似乎只是在夢裏出現的生活。過去的九年中,滿身傷疤的清酒在期待,能否有一個轉機,讓他成為清之介。

要是父母還活著,他一定能在所愛的人們的註視下,成為很棒的小說家吧?

他也是在加入組織後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居然是組織叛逃的成員。就在魚缸碎裂的那一天。清理殺手的媽媽恰好被爸爸發現,兩人起了爭執,沖突之下,雙雙殞命。

人死了,魚也死了。

這個家只剩下殺手和他。

最終名為琴酒的殺手帶走了他。

清之介不存在了。

這段日子像是被偷來的一樣。他試著笨拙地去學習如何變得體貼,如何交到一大堆朋友。要是魚缸沒有碎,說不定他過的就是這種生活,也許會比現在更好。

清之介沒有任何不甘。

從他出生那一刻,他的人生已經是被偷來的了。

他是小說家的兒子,他是殺手的兒子,他是小偷們的兒子。他的存在註定要使父母失去珍貴的寶物。

可是被媽媽生下是一件很棒的事情,沒有必要去抱怨。

要是爸爸不認識媽媽,更沒有生下他,也許會有機會把那個故事寫完,或者擁有更加美麗的人生,和一個更加優秀的兒子。心裏只是有些愧疚,除此之外,他無能為力。

可是,哪怕只是被偷來的人生,他也討厭有人搗亂。

於是,在主編的人試圖殺掉刀疤之時,清之介只是有些意外,並沒有試圖阻止。

對方的人太多,整整一個小隊,就算清之介身手再敏捷,也絕無可能完好從他們手下存活。

隨著一聲木倉響,刀疤張嘴,試圖說些什麽,最後只吐出了一些血沫。他倒下了,小山一樣的身軀像是籌碼一樣被壓得潰散,手中的傳單散落一地。

清之介這才發現,刀疤手裏的傳單撒了一路。

他的視線凝固在那張熟悉的臉上。

少年略顯陰郁的笑容,嚴實的長袖T恤蓋住了布滿傷疤的手臂。

【我的兒子失蹤了,請幫幫我……】

要是爸爸還在會是什麽感覺?

清之介有時候特別想知道。或許還是在寫作,依舊風度翩翩,寫到高興時,會打開唱片機牽著妻子的手轉圈。德國佬很會說情話,尤其是看上去古板的男人,面對家人時能暖成一汪水。他會把清之介抱起放在肩頭,那樣大家就能圍成一圈跳舞啦,誰都不會落下。

父愛也許就是那樣的。

絕對不是,兒子帶著滿心的憤懣和委屈跳下高空。父親惘然發著尋人啟事,最後悲慘死在街頭。

清之介踉蹌了一下,背過身。

他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眼前似乎又聽到了碎裂的聲音。

魚缸落在地上,紅色的金魚在地上拍動著尾鰭。

“啪。”

那是絕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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