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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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少年有一張很眼熟的臉。

清之介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是上次說著快鬥壞話那個家夥。雖然不太喜歡,但是也沒有辦法了,炸彈犯盯上了這個可憐的家夥,這次沒有快鬥,只能靠偉大的清之介大人出手相助了。

少年緊張地攥緊胸前的衣服:“你……能救我嗎?”

他的眼中亮起了微不可見的光亮。

清之介輕快回答:“當然。”

“不過這是第二次,你要記得給我酬金哦。”

少年放松警惕的瞬間,清之介已經大步流星走到他的身邊,認真觀察捆綁在他身上的炸彈了。

總而言之……很覆雜,跟它相比,剛才拆除的炸彈簡直就是小菜一碟,以清之介現在的技術力還達不到這種程度。五顏六色的線繞過少年的肩膀和脖頸,宛如蛛絲一般纏繞在他的身上,想要挑出普通的導線都很困難。

清之介拍著少年的肩膀,壓低聲音:“抱歉啊,就算救不了你,我也會把遺言帶給你的家人們的。你最後有什麽想說的嗎?”

少年破防:“你不是說能救我嗎?”

清之介:“誰說的,反正不是我。”

他笑了兩聲,重新緊盯炸彈。

“不過,要是你願意相信我,我可以試一試。”

就像剛才那樣。

清之介想到第一次見到松田陣平的時候,他從火光中沖出的身影讓清之介為之震撼,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爆炸。衣冠楚楚的人類慌亂逃散的景象宛如蟻群,松田陣平身著防護服,卻如天神般耀眼。

因為好奇,他後來偽裝記者去采訪了松田陣平。

可那時候,他並不理解松田陣平以及和他一樣的許許多多人的決定。到底是什麽能讓人義無反顧地抵抗住死亡的風險,游走於危險之間。

可哪怕松田陣平也說不出來理由,清之介現在卻恍然大悟。

沒有被“英雄”名義驅使著去做正義之事的人被稱為英雄。松田陣平就是這樣的人。

清之介的手指輕輕觸碰了少年的心口。那裏,炸彈正緊緊貼附在這顆尚且年輕的心臟上。

這次比剛才更加匆忙。清之介甚至失去了所有工具。

幹涸的嘴唇起了皮。清之介知道現在他的樣子一定不算好看,跟“帥氣迷人又邪魅可愛的反派角色”完全搭不上邊,但是他顧不了那麽多了。

“接下來,我會先把炸彈拆下來。導管裏面裝了水銀,只要你稍微挪動一步,水銀都可能會把上面浮動的小球裝進另一根管子裏。所以你要聽好怕,千萬不能亂動,知道嗎?”清之介用了畢生以來最為輕柔的語氣。

“我不會像別的笨蛋一樣,義無反顧陪你送死。要是我拆不了,我會離開這裏。不過不用擔心,有比我更加靠譜的人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只要抓緊這段時間,不讓情況更加惡化,你一定能安全的。”

最後一句,清之介違心說了假話。

他很討厭安慰別人。

少年的手指在顫抖,清之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少年似乎在發抖,臉上額頭上都是冷汗,手心卻幹燥一片。

可能是太害怕了吧,清之介如此想到。

沒辦法了,那他就勉為其難再裝一下好了。要不然這時候早就開始罵他沒用了。

“想活著就照我說的做。”

清之介如此說道。

他的嗓音聽起來可靠極了。

少年不由得盯著他的側臉。

哪怕不修邊幅,渾身都臟兮兮的,剛開始對話的時候甚至讓人幻視學校門口勒索初中生的不良,這個突然冒出來說要拯救他的紫色水母有一張非常迷人的臉。在認真觀察他身上的炸彈的時候,魅力值直接飆升十個點。

少年:“我……”

清之介掰開第一根管子。

像是挖地雷一般,每一步都兇險萬分,下一步可能是通關的出口,也可能讓人喪命的瞬間。

清之介腦子好使,但是光看了松田陣平的現場教學,依舊無法解決這道難題。

他卡在了第三根管子這裏。

被綁住的可憐小孩似乎說了什麽,清之介沒有聽到,更加來不及反應,用鼻音回應:“嗯?”

少年笑了笑,沒有再試圖說完清之介沒有聽清楚那句話。

接下來的時間,他極為安靜,清之介讓他做什麽都很配合。

清之介好不容易拆掉了綁到他腰腹前的線。少年衣兜裏面裝得鼓鼓囊囊的,在繩子松掉的一瞬間,塞滿即將溢出的口袋掉出來了一顆糖。

“你想吃嗎?”少年問道,“萬聖節的時候我拿了很多,根本吃不完。”

萬聖節那一天,清之介窩在家裏,完全沒敢出門。街上到處都是白色的阿飄,長著尖牙的吸血鬼,還有奇奇怪怪的日本妖怪。對於怕鬼的人來說,這是僅此於盂蘭盆節的最恐怖的一天。

就算野崎梅太郎邀請他一起上街取材也被他拒絕了。

安室透借此得以嘲笑清之介只比芝麻大了一點的膽子,慷慨地將做的糖果分他了兩顆。波洛咖啡廳完全忙不過來,本來他想為清之介留出一點,但是小孩子太多,糖果根本不夠用。最後不得不重新做了兩顆,是紫色的貓頭形狀,一顆糖有一個拳頭那麽大,夠清之介整整吃上一個月。

別的好友也送來了慰問禮,穿著小紅帽和大灰狼衣服的野崎和佐倉送了曲奇,諸伏景光帶了飯團,貓貓救援協會委托萩原研二送來了貓爪棉花糖,編輯部和出版商也送來了糖果。一直在看店的林原先生特地拎了一籃子巧克力上來,臭著臉的老頭說:“拿去。”

所以,就算清之介沒有去波洛撒潑,也成為了小孩羨慕的對象。

他接受了少年的好意,但沒有接過。

“等下再給我。”

少年:“好吧。”

他表現得很安靜,像是在出神。

等到清之介順利拆掉一根之後,樓道響起了腳步聲。

爆炸物處理班趕來了。

老實說,清之介松了一口氣。他沒有把握能拆掉這個炸彈,但要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一定是可以的。

少年:“……”

“我會得救嗎?”他問道。

清之介:“當然啊。”

他奇怪於少年的想法:“現在可是來了比我更加厲害的人耶。”

這樣說好像太過吹捧他們了,於是他添了一句:“但總有一天,我會成為比所有人都要厲害的人的。”

“真的嗎?”

“真的。”清之介快速將手裏剩下的動作收尾,他聽到萩原研二的聲音了,最好馬上就能交接,他似乎聽到了定時器走動的聲音。

少年:“那如果沒有成為呢?”

“廢話,那有這麽多為什麽。”

清之介難得說了句人話:“只要能想著‘我比所有人都要厲害’,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所以要光明正大地活著,坦坦蕩蕩承認所有的優點和缺點,只要有足夠的信念,一定能成為夢想中成為的人。為什麽要糾結自己到底是不是呢?

英雄會覺得自己是英雄嗎?

清之介是這樣覺得的,但不妨礙他堅信自己是全宇宙百年難遇的天才,只要足夠自戀,一切都能成真。

少年:“……是這樣嗎?”

他將手揣進兜裏,糖果掉在了地上。

“可是我已經失去這樣的信念了。”

“我不想這樣活著了……追逐,太累了。”

“我做不到坦誠,所以只能承認自己是個卑鄙小人,我詛咒所有人,他們都不配活著。為什麽……我那麽辛苦,想要獲得更加璀璨的人生,想要去更加遙遠的地方……為什麽……”

比起憎恨快鬥,他其實是嫉妒他嫉妒得快要發瘋。

少年將手拿出來,手心是引爆器。

不遠處,萩原研二的腳步頓住,改為一點點慢慢接近,他舉起雙手,試圖緩和少年的情緒。

要是他一激動,清之介當場就會死亡。

他們忽略了一件事,身上有炸彈的不一定是受害者,還可能是沒來得及作案的兇手。

“冷靜一點好嗎?生命只有一條,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幫助你。”

少年卻將他的話置之不理,緊緊盯著清之介:“你呢,為什麽你有了這麽多還能這麽輕易地接近我?”

“我知道你,清之介。”

清之介啞然。怪不得少年的掌心很幹燥,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偽裝。

看著他激動的模樣,清之介困惑問道:“我走過來的,難道你在路上埋了雷嗎?”

少年:“……算了。”

他衣袖中露出的一截手腕看得到煙頭的燙傷和密密麻麻交錯的刀疤。

他不斷向後靠,直至背部靠在了天臺的欄桿上。

因為大廈在此處安裝了護欄,所有人都覺得這裏是安全的。

萩原研二在試圖勸說少年放棄掙紮,努力活下來。

生命對於他來說重於泰山。

少年卻回應:“苦難能造就勇者,我卻不是。”

他笑了笑:“餵,清之介。”

清之介往前走了兩步。

“別過來了,我不是什麽好東西。現在也是罪有應得。”少年繼續說道:“你車子上的炸彈是我安裝的,有人盯上了你,後來也讓我在別的地方投了其他的炸彈。大概覺得逗弄你好玩吧,居然又試探性地往你的車上放了炸彈。哈哈。我也覺得你蠻有趣的。”

“看不到你捧起難波文學賞的那一刻了,提前祝賀你吧。”

“我不喜歡這個世界。”

他聳了聳肩,“所以,要是去地獄,一定要盛大一點的落幕吧?”

往後一倒,竟然從空隙中翻了下去!

爆炸在下一瞬間轟然炸響,將清之介掀起來,重重摔在地上。

他咳嗽著擡起頭,眼前是濃濃壓抑天幕的黑色硝煙,火星落在衣服上,像是來自地獄的送葬蝶。

手心之中,糖塊燙得化掉了。

像是遲來的萬聖節驚嚇,把他的手心燙起了泡。

他低下了頭,用力地將腫痛的拳頭砸向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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