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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裝窮的丈夫(十六) 他的妻子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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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裝窮的丈夫(十六) 他的妻子愛他。……

燕容詫異地看著裴曉川。

她很少這樣看他, 實在是因為他今天與平常相比,太不一樣了。

他雙目充滿血絲,嘴唇翕動, 人一直在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恐懼, 甚至憤恨——或者兼而有之, 哪有他平常那種舉重若輕的樣子。

燕容沒有回答他, 只是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遞到他面前:“這麽急幹什麽?降降火。”

裴曉川下意識伸手接茶,手卻還在抖, 不小心觸到燕容冰冷滑膩的手背,杯中的茶水晃起漣漪, 向外飛濺了幾顆水珠。

“瞧你。”燕容嗔怪了一聲,拿出一張手帕, 仔仔細細地擦幹自己的手指, 又去幫裴曉川擦。

裴曉川甚至沒有閑心管她的手帕, 只是有些急迫地盯著她。

燕容打量著他,笑道:“你真是在家休假休到不知今夕何夕了,你那個公司的兄弟沒告訴你?”

裴曉川搖了搖頭。

燕容剪著雪茄,說:“前些天,在東街那邊的展會上,開出來一塊五色的極品翡翠, 被瘋傳的那個人,就是他。”

裴曉川楞楞。他原石公司的事基本上都由高茂負責, 除了看石頭,他本人幾乎是甩手掌櫃,可能是因為他出事休假, 這件事高茂並沒有告訴他。

燕容點上雪茄,說:“這人在賭場也是大展拳腳,出盡了風頭呢。”

裴曉川本能有些焦躁的戰栗,卻不知道這種潛意識的焦躁來自哪裏。

他接過雪茄,狠狠抽了一口,吐出煙圈,問:“哪條道上的?”

燕容搖了搖頭:“只知道別人叫他‘z先生’,本姓柳,不知道這個稱呼有什麽說頭,履歷一片空白,像是石頭縫裏冒出來的人。”

她毫不在意道:“我看他的氣質,猜他以前是個殺手,或者傭兵什麽的。”

“他開出天價翡翠,又在賭場那麽招搖,有不少人都去黑吃黑了,結果全部無功而返,屍首都沒找到。”

總而言之,z先生背後的水很深,人也不太好控制,他不近女色,她誘之以利,他也沒什麽反應。

反正比裴曉川不好控制。

“再查查他。”裴曉川說。

燕容總感覺他嘴裏的雪茄都要被他咬碎了。

燕容:“好。”

她的手指觸上裴曉川的胸膛,被裴曉川不著痕跡地避開,她毫不在意,咬著唇調笑道:“z先生從出現在鏡城以來,賭一百場贏一百場,和你當初差不多呢。”

裴曉川心中焦躁更甚,大腦裏的神經仿佛有了實體,像即將斷裂的橡皮筋飛速繃緊,痛到額頭的青筋直跳。

他看著眼前露出泥胎的青花瓷茶杯,視線穿透瓷杯與桌板看到地磚,再繼續穿透樓板,釘到幾層樓下荷官正在搖晃的骰盅裏。

“我不會輸。”他聲音有些嘶啞地說。

他起身要走。

他看起來狀態很差,燕容便不想多留他,只送他出包廂門口,順便問道:“你今天怎麽帶眼鏡了?”

裴曉川頓了頓,說:“我夫人喜歡。”

燕容:“平光的?”

裴曉川:“嗯。”

燕容點了點頭:“挺好看的。”

裴曉川:“謝謝。”

下一刻,裴曉川的眼前徹底失控,時間與空間都在扭轉卷曲,像有更高維的手將一張硬紙揉成一團,或者用橡皮暴力擦出這個世界橫平豎直的線條。

他暈了過去。

這是他被救後第四次暈厥了。

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白天,燕容擔憂地看著他:“你現在身體是怎麽了?我讓醫生來給你看過,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所以只是給你掛了水。”

裴曉川躺在包廂柔軟的床上,看著眼前燕容身體裏血管的流動,她血紅血紅的一片,搖了搖頭,說:“沒事,就是上次的後遺癥,腦震蕩。”

燕容嘆了口氣,將一杯溫水遞給他:“要多註意身體啊。”

裴曉川心中一暖:“嗯。”

他起身,燕容問他:“不多在這裏休息一會嗎?”

裴曉川:“不了,多謝。”

裴曉川忍著頭痛出了賭場的門。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那個男人,本來想把賭場的監控要一份,讓高茂照著監控去查,但轉念一想,高茂絕對不如燕容,於是作罷。

他的公司剛剛起步,在調查這種事上是不如在黑色產業浸淫已久的燕總的。燕容一定會盡心盡力幫忙,因為哪怕她不像現在這樣喜歡他,他們的權力也深度綁定。

她不乏競爭對手,拉攏他與他互惠互利,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事情。

電話鈴聲響起,萬盈給他打電話了。

萬盈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餵,裴曉川,我原諒你了。”

萬盈一直有點任性,裴曉川已經習慣了,她現在來單方面和好,他也接受良好,只是笑著說:“那就謝謝萬大小姐了。”

萬盈:“嗯嗯,我以後一定不會掛裴哥的電話。”

她又開始“裴哥”長,“裴哥”短了。

她笑著說:“裴哥,我們那天不是說好了,要給老爺子挑壽禮嗎?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裴曉川報出地址。

她便開車來接裴曉川,路上不經意瞥到旁邊小巷子裏一個很大的鹿頭,猝不及防把她嚇了一跳。

“操,誰放的,有病。”她咬著糖塊。

她咒罵一句,繼續往前開半條街,看見了在賭場門口等她的裴曉川,她露出一個單純甜美的笑。

她換了一輛車開,依舊是淺淺的漂亮粉色,她也依舊穿得毛絨絨的,穿衣風格甚至跟裴妙差不多了——在裴曉川面前,她一直是可愛的。

裴曉川看著她穿著可愛毛衣,紮著特別高的雙馬尾,擡起被血肉包裹著的手骨,按了一下車喇叭。

“裴哥,這裏!”她的聲音和喇叭聲一同響起。

裴曉川坐在了她的副駕上。

萬盈的牙齒咬著糖,說:“走咯。”

裴曉川用手捂住腦袋,極力遮掩住心中的煩躁,語氣卻依然近乎命令:“萬盈,把糖咽下去,不要嚼了。”

萬盈:“哦……”

她的聲音悶悶的,他卻沒什麽心思哄她,只是揉著太陽穴,眼睛盯著前方。

萬盈將糖咽下:“我們去看毛料啊。”

裴曉川:“嗯。”

車子很快開到了市場,兩個人下車,萬盈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裴曉川跟在她身後。

萬盈指了指一塊她看中的石頭:“裴哥,你看這塊怎麽樣?”

裴曉川輕輕搖了搖頭。

萬盈:“唔——好吧。”

萬盈又問:“那這個呢?”

裴曉川淡定道:“買它旁邊那塊吧。”

那塊石頭看起來平平無奇,任旁人,怎麽看也認為沒有萬盈挑的那塊石頭好,但萬盈十分信任裴曉川,果斷照裴曉川說的買。

兩人將鏡城所有的市場轉遍,總共挑了十塊石頭。

他們在這裏堪稱鼎鼎大名,認識他們的人不少,解石的時候也招徠了一群人觀看。

十塊石頭裏,解出來最好的是一塊帝王綠的翡翠,還有一塊無色翡翠。

周遭全是驚嘆與讚美之聲,兩個人卻都不太滿意。

萬盈不滿意是因為,這兩樣平常看起來最好,但比起之前市場上開出的那塊世所罕見的“五福臨門”,還是稍遜一籌。

這塊石頭弄得鏡城沸沸揚揚,老爺子收禮也要收最好的。

而裴曉川不滿意的是……十塊石頭,開廢了兩個。

其中一個是“靠皮綠”,表面碧綠一片,切開裏面全是白花花的。

另一個也幾乎相同,明明有很明顯的色帶,眼睛裏看進去亮堂堂,開到最後,色帶卻變成了黑蘚。

這在他以往的經驗裏,是絕無可能出現的。

他的臉色很沈,沈到萬盈都忍不住一直悄悄瞟他。

萬盈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嗓子也更細了:“裴哥。”

他沒有回答。

萬盈:“裴哥?”

裴曉川終於回神,問她:“怎麽了?”

萬盈囁嚅道:“上次有人在市場上開出來一塊五色翡翠,你知道嗎?”

裴曉川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他也知道萬盈是什麽意思,皺了皺眉,說:“整個鏡城,都找不出第二塊了。”甚至全國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塊了。

他們甚至專門去鑒看了與當時那塊毛料同礦的石頭,結果當然不盡如人意,再也沒有那麽完美的翡翠了。

玉石就是這麽不講道理,它們深埋地下,壓力影響著它們,土壤影響著它們,水流影響著它們,哪怕是同一個坑裏被挖出來,他們也不一樣。

得天獨厚的往往只有很偶然的,幾百年幾千年光陰裏的一塊。

它要顏色正,還要種水好,要沒有裂沒有隙,沒有黑點沒有蘚,然後撥雲見日,檢驗人們的氣運。

它不會騙人,只有人一直在騙人。

這種事情不能強求,兩個人無功而返,興致都不是很高。

裴曉川站在鏡子面前,拿下平光眼鏡,觀察自己的臉。

一張很俊朗的臉,左眼看著與右眼並無分別,好像還能看見光明似的。

前兩天鐘夢說他左眼有點呆滯無神,他心中一痛,更加焦躁不安,所以加了一個眼鏡,試圖掩飾。

但他並沒有看到兩只眼睛有什麽不同,或者說沒有看到左眼的無神,他只是看到,他眼睛裏那煩躁到堪稱實質的黑暗情緒。

——鏡子裏的男人像一個籠中困獸。

他的腦海中回蕩著那兩塊石頭被切開時的場景,那白色的切面,和綠色上刺目的黑蘚。

想著想著,又想到今天見到的那個陌生男人,恨到牙都要咬碎。

他一拳砸向了鏡子,玻璃四分五裂,碎片如尖刀割破空氣,又劈裏啪啦墜到地上。

他一定要殺了他!把他千刀萬剮!

開門的聲音響起,鐘夢擰著鑰匙,從門外進來,看到眼前的場景,呆住一瞬。

然後她放下手裏的包,飛快沖上前,握住裴曉川的手,檢查他手上有沒有傷口。

她蹙著眉,將他拉到沙發上坐下,從抽屜裏翻出鑷子和碘伏,替他挑了他手上的玻璃碎渣,又用棉簽給她上藥。

她動作珍惜,充滿愛意,溫柔的呼吸打在他手上的皮膚上,讓他的心靈也逐漸平和下來。

上完藥,她不讚同地看著他,卻沒有說什麽,默默拿了掃把,打掃地上玻璃的碎渣。

他胸腔裏酸軟起來。

他的妻子愛他。

然後她翻著自己的手包,從裏面拿出一盒全新未拆封的眼藥水,放在他面前。

“我今天特意給你買的。”她輕輕說。

“怎麽?”裴曉川張了張口。

“我今天聽到有人說,如果一個人一只眼睛壞了,另一只也會跟著壞掉,好像是因為免疫系統的原因……我也不太懂。但你是我的丈夫,我希望你好好的,所以你要好好保護眼睛啊。”鐘夢說。

裴曉川呆在當場。

今天翡翠上的黑蘚仿佛一層吸血的壁障,絞在了他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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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盈換了一件衣裳,去見z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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