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皇後竊國(二十三) 利益面前,誰還管……

關燈
第62章 皇後竊國(二十三) 利益面前,誰還管……

安建八年九月月末, 因為國朝換了新君,太極殿後殿被重新修繕,長公主府熱心送來了忠心耿耿的能工巧匠, 力圖將新帝起居的地方修葺的更加金碧輝煌,煥然一新。

這場修繕一直持續了兩個月, 前殿照常商議政事, 後殿幾乎換掉了原先大多數的布局。

只是先帝住過的後殿的臥房, 被蘇太後下令封閉,保持一應陳設,除了打掃的宮女, 任何人不得入內,以顯示對先帝的哀思。

誰都知道蘇太後對先帝用情至深, 嘆惋她年紀輕輕,便失去了伴侶。

這對伉儷因為意外天人永隔, 是安朝永遠的憾事。

安建八年十一月, 新帝搬遷進了太極殿, 由於先帝的臥房被封閉,新帝只能住到太極殿的偏殿裏去,不過公主府早就知道蘇太後封閉臥房的打算,送來的匠人們將新帝的居所修得不比他的父親差,也不算委屈了新帝。

新帝太過年幼,話也說不清楚, 第一次離開母親生活,蘇太後在椒房殿常常擔憂, 以至於精神萎靡,夙夜不眠。

椒房殿在內宮,宮廷女眷甚多, 離太極殿之間隔著很長的宮道,臣子們奏事也不是很方便,蘇太後在朝堂上十分苦惱,和大臣們商議該怎麽辦。

商量來商量去,一個六品的小官說道:“陛下確實太過年幼,太後娘娘為人母,擔憂陛下實在正常,不如……讓太後娘娘搬進太極殿。”

“這樣……似乎可行?”蘇太後說。

“不可!自古以來,哪有皇太後住進太極殿的?”

“現如今太後娘娘攝政,何必拘泥於常法?”

太後娘娘都已經坐在了朝堂之上,不讓她住太極殿,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整個天下都是她的,住住太極殿又怎麽啦?

“臣也覺得不可,太後娘娘本住在內宮,搬進太極殿,豈非是乾坤顛倒?”

“是啊,太極殿是天子宮室,太後娘娘坤澤四方,住到太極殿去,唯恐亂了國朝氣運啊。”

“國朝氣運已經系於太後娘娘一身,還怕亂嗎?要是怕亂,李禦史不妨辭官,省的不擔憂百姓農桑,只擔憂別人住在哪裏!”

蘇太後撐著下巴聽著他們吵。

少數人支持她搬遷宮室,少數人鼎力反對,大部分人看起來不在意這種事情,只是觀望著。她都一一將他們記下。

仿佛被吵得頭疼了,她終於咳了一聲,眾人的爭論聲也停下。

蘇太後說:“本宮知道了,確實是有點不太合適呢。”

她的聲音有點難過,不合時宜地露出了一些小女兒姿態。

眾臣皆是一楞,不是,反對她搬遷的臣子也不是很多啊,宰相們也沒說話,她再強硬一點,這事也就辦成了,她怎麽在這個時候退了一步?

李禦史在心中想,蘇太後真是深宮婦人,年紀輕輕,被人稍一反對,便不知所措著退縮,之前在朝會上表現的那麽精明,怕不是車騎將軍蘇業教的吧?

要不是有長公主和蘇將軍站在背後,朝臣拿捏住她,出一兩個權臣,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他在心底盤算著這事,就聽到蘇太後說:“本宮搬進太極殿確有不妥,可是住在椒房殿,處理朝政也確實不便,不如這樣,朝廷再擇選一批女官,自由出入宮闈,不論辦什麽事也比如今方便。”

李禦史的思緒被打斷,仔細琢磨太後娘娘的話,正要說什麽,太後娘娘卻又轉頭問田宰相:“田宰相家中可有合適的女郎?”

她都不征求他們的意見了,直接開始討論起人選。

田宰相沈吟著,說:“家中適齡的女郎頑劣不堪,臣唯恐惹了太後娘娘不快,貽笑大方。”

蘇太後笑道:“田愛卿真是過謙了,田家那樣的好家教,還怕教不出好的女孩兒?”

田宰相確實謙虛,他家的女郎讀書識字,有一個甚至頗具才名。

“不如什麽時候把你家的四娘領來,讓本宮好好看看。”蘇太後說。

田宰相又謙虛了一番,這才答應下來。

蘇太後又環視四周,看著這些大臣:“誰家還有女郎要自薦的?過了這幾天,以後可就難啦。”

許久沒有人開口,直到鎮遠侯舉薦了他的獨女時丹陽,才又有兩個大臣零零散散地站了出來。

李禦史跳出來,說:“微臣的次女李文思自幼飽讀詩書,可堪此任。”

大臣們都驚異地看著他。

怎麽,現在不說什麽乾坤顛倒的車軲轆怪話了?

變臉這麽快,真的好嗎?

有大臣忍不住陰陽了他幾句,李禦史訕笑著,也不說話。他不是恰好有個讀書不錯的女兒嘛。

太後娘娘住在太極殿,不行。別人家的女兒站在朝堂上,不行。自己家的女兒站在朝堂上,可以。

自己的女兒有了權力,總比別人的兒子有權力好吧?

新帝是這個癡樣子,太後娘娘又頭腦清醒,至少未來十年,太後娘娘大權在握。待在太後娘娘身邊,能提前知道多少動向,能得到多大的好處,能分潤多少權力,誰也說不準。

利益面前,誰還管你是男是女。

蘇太後抿著嘴笑,說:“哪家的女郎想來,明日下午,到椒房殿來拜見本宮。”

“是。”

朝會一散,蘇太後給新帝披了件披風,牽著新帝的手,又回到了椒房殿。

元樂長公主來的時候,她又向元樂長公主說起她選女官的看法。

長公主有些遲疑。

安朝的男女大妨並不嚴重,否則蘇婉兒也不可能從小與天子一塊讀書,成婚之前,她甚至在京城裏的馬球場有些名聲。

官宦家的女兒們從小讀書學習,長大了成為主母統領家事,內有家中各類賬目,外要兼顧人情往來,做的也並不比男子差。

平民家的女兒更是拋頭露面,有錢一點的學點刺繡一類的手藝補貼家用,沒錢的幫忙下地種田,還要管著全家的飯食,和男人一樣,農忙時節都是騾子,哪裏有關在閨閣裏當嬌小姐的機會?

可這女官……畢竟是頭一遭。

內宮是有女官,可那也僅限於內宮諸事,要想把女官放到外朝,好不好弄,那說不準。

“朝堂上怎麽說的?”元樂長公主問。

蘇婉兒笑著,說:“都觀望著呢。”

他們或許以為,和之前在內宮的女官差不多。說不定她只是小打小鬧呢?年輕女子過家家,讓一讓她也不會怎麽樣嘛。

第二日,果真有女郎來拜見太後娘娘。

田家的四娘田蕊,鎮遠侯的獨女時丹陽,李禦史的次女李文思,周侍郎家的長女周子君。

只有四個人……

張婉娘觀察著她們,發現田家的四娘可能因為家世的原因,略有些清高孤傲。鎮遠侯家的時丹陽,看起來生命力旺盛,思維很敏捷,在她面前並不怯場,很能接的上話。

李文思很奇怪,看起來很呆甚至有些怯懦——可能是被她那個嚷嚷著乾坤顛倒又愛罵人的禦史父親打壓久了,但冷不丁的,她能冒出一句極其犀利的言語。

至於周子君,這個女郎有些諂媚,幾個人裏屬她能拉的下臉,恭維這個又恭維那個,克制地探聽了一圈消息,又拐彎抹角地誇讚蘇太後美若天仙,聰明智慧。

最關鍵的是,她做這些做得很舒服,其他幾個女郎竟然不討厭她。

是一個很會鉆營很會說話的人呢,張婉娘想。

蘇太後考校了四位女郎一番,又讓她們回去。

這幾個還不夠,還得再來一些女官,組建一個新班子,她想。

她又召見了幾個重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本宮欲組建一次考試,多召一些女官跟在本宮身邊。”

選女官這種事情是內宮的小事情,她召他們過來,顯得有些小題大做。

蘇太後說:“本宮沒辦過考試,在許多地方上頗有些迷惑不解,諸位都是主持過科舉的長輩,替本宮想想辦法把把關,想來不難……有勞諸位了。”

她這樣說話,將姿態放得很低,明說自己搞不來,請他們這些有能力的人幫忙……總會讓人不好意思拒絕她。

她又看向田宰相:“田家的女郎本宮很喜歡,田宰相教女有方,不如再幫本宮主持一下選女官的考試?”

田宰相應下了,她又讓這幾個大臣們一起商議章程。

她就是要讓重臣們參與進來。

她通過他們的商議,他們的主持,潛移默化地將女官考試與內宮割裂開來。用這些朝政上的大人物背書,擡一擡女官考試的分量。

人總是不能想象出自己沒見過的事物的,果然,這幾位大多數通過科舉卷出來的官員們,商議章程,商議出來一個小型版科舉。

“我覺得不錯。”她笑著讚揚。

樣子越像科舉越好呢,方便以後跟科舉一樣,幾年一選,成為慣例。

擇選女官的詔令很快由中書省發出,不光蓋了鳳印,還蓋了天子的印,布告天下。

無論是官宦人家的女兒,還是農民的女兒,商人的女兒,匠人的女兒……甚至是誰誰誰的妻子,誰誰誰的母親,都能參加來年二月的女官考試,詔令還規定了考試的範圍,不僅包括男子科舉上的常用典籍,還包括了一些農書商書,數算之道,和處理庶務的策論考題。

至於那些宮廷禮儀,不懂也沒關系,能當上了女官,再由專人來教,也不妨事。

元樂長公主依然有些疑慮,在逗著皇帝玩九連環的時候說道:“前些天只來了四個女郎,來年能有多少人應試呢?”

蘇太後笑著說:“至少京城的女郎會來不少呢,母親你派人去那些貴婦的圈子裏面傳一圈,敲敲邊鼓,不用說什麽獨立啊抱負啊之類的稀奇怪話,你就讓她們說,在國母身邊做事,等到時候許親事,可會狠狠壓別家一頭呢。”

長公主覺得這樣的點子不錯,讚許地點了點頭。

冥頑不化的家庭聽到這樣的消息,或許也會放女兒出來參選……給天子選妃嬪的時候,也沒見他們捂著女兒不讓去。

不管最先抱著什麽目的,先來了再說嘛。

或許有的女郎就是為了許個好親,但總有那麽一兩個是真的想做一番事業的,更何況,一旦嘗到了權力的滋味,真的會心甘情願地放開手嗎?

權力是選擇的自由,她們只會為了手上的這些權力,更加擁護她的統治。

就像廖女醫,為什麽敢毫不猶豫地跟著她走抄家滅族的崎嶇小道,還不是因為,她只能選她?

男性統治者不會像她一樣好心,給她們安排好向上爬的通路。

放棄權力,是在壓制人類貪婪掠奪的本性,不論男女,都有這樣的本性,區別只是人與人之間互相碾壓,哪一方被壓抑得更狠罷了。

“那天來的那四個女孩兒,不用考試了,直接告訴田宰相,讓他趕快擬一套新官制出來,她們若是沒有要緊事,就趕緊來本宮身邊上任。”

田宰相他女兒也在呢,不怕他不用心。先帝真有識人之明,給新帝留下了忠心耿耿的輔佐之人,田宰相小心思少,也不至於愚古不化,辦事非常牢靠。

剩下的那幾個很會看形勢,知道她捏著兵權——蘇將軍給新帝交兵符,不就是給她交兵符嘛,這一家子左手倒右手,沒什麽區別。

政治鬥爭是生死之爭,她展示她的決心,她一步不退,那些原本想進的人就要縮起來。

蘇太後又找人發了詔令,說道:“今天搖旗吶喊要讓我搬進太極宮的那個小官,讓他連升兩級,在我私庫裏挑點好東西,敲鑼打鼓去他家裏給他送賞賜,告訴他,我記住他了。”

她說話時加重了“敲鑼打鼓”這四個字的語氣——排場越大越好,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呢。

畫皮鬼懂一點點人心,她就是要讓天下皆知,誰先站隊,誰先旗幟分明地站在太後娘娘身邊,誰就能得到好處。

管他們是男是女,是什麽貴族還是什麽寒門,弄清楚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把敵人搞少,把朋友搞多,她想要的一切,自然有擁躉奉獻到她的手中。

唔,國朝正統的天子死了,她現在不就沒有敵人了嘛。

畫皮鬼很開心。攫取人類之間的權力,竊取他的倚仗,再將他握在掌心,觀察他美妙的反應,再分餐他的全部痛苦,他的愛意和恨意。

男人的靈魂和身體都讓她感到興奮。

她滿意自己的膚淺。沒什麽大不了的,她就是要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首飾,最好的男人,最美麗的花。

她配得到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