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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忘 所有的風都把雨水吹向那墻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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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忘 所有的風都把雨水吹向那墻葉子。……

很多人說, 京市沒有春天。

季念深以為然。

四月中旬,乍暖還寒,教學樓外的藤葉剛染上碧綠。

陸燾推開門, 第一個走出階梯教室。

“到底誰規定選修必須夠20分的,我必修多考點不行麽。”他抱怨道,“籃球都沒時間打。”

走了兩步,門口的人卻沒跟上來。

陸燾擰著眉回頭。

他好兄弟那張冷冷的帥臉正目不轉睛,盯著教室敞開的後門。

他們今年大二, 都考了駕照。今天約好等陸燾下課,季念開車捎他回家。

陸燾等了幾秒,季念還站在那裏, 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

淺淡的日光透過窗戶,剛好照亮那雙極黑的瞳孔。

陸燾:“哎——”

“你看啥呢?走不走?”

他邊說邊走過去,此時後門已經有其餘人走出, 季念淡淡地回眸,搖頭說:“沒什麽。”

他的表情水波不興。

“走吧。”

又是一個周四, 陸燾唉聲嘆氣地朝教學樓走, 路上遇到剛好從圖書館走出的季念。

按理說這個時候, 不是剛午休完,也不是下午飯點, 季念不該現在就出來, 但陸燾也沒多想。

二人打了個招呼, 陸燾吐槽:“老師上節課說這次要簽到, 本來我還想逃的……”

季念安靜地聽著, 等陸燾絮叨完,不經意提起:“鼓樓那家x餐廳重新開業了。”

“什麽!!!”陸燾挺直腰背。

“你開車了嗎?我下課後一塊兒去吃吧?超級無敵好吃,我請你!”

季念想了一下, 才說:“好吧。”

“和上次一樣,我在後門等你。”

這次法語老師稍微留了下堂。

為了通風,教室後門沒關。

不知哪來的微風吹動淺色木門,吱呀吱呀晃個不停。

季念拿著本書,一頁頁翻著,但其實已經看完了。

他沒有看後記的習慣,這次也看了,最後一頁紙張被拂起,拍打在白皙的指節。

季念掀起眼,並沒有刻意看某個方位,卻依然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棕色頭頂的背影。

……

原來不是棕頭發。

女生頭上戴著和上周四那天一樣的棕色冷帽,上面有兩只小小的耳朵,像兔子。

她坐在教室第一排,偏靠他這邊後門的位置,不是擡起頭看老師和PPT,就是低下頭,安靜認真地做筆記。

階梯教室由矮到高排列,最末看最前,一覽無餘。

還沒有多久,老師就宣布下課。

陸燾又是第一個出教室的,仿若一只被憋久了的小鳥。

他嬉皮笑臉地跑向季念,卻被冷漠地望了一眼。

“誰又咋了你了。”

“沒。”

季念沒看他,過兩秒說:“……你學習的態度能端正點嗎。”

“?”陸燾不服,“不就說完下課立馬沖出教室嗎,有啥不端正的,吃飯不積極才叫不端正。”

教室前排的人自然走前門出,可許多坐在中後排的,也順著臺階走下去,前門一時十分擁擠。

棕兔子被人群擠著,側臉悶悶低下去。

她好像是感冒了,捂了捂鼻子,帶上了口罩。

季念蹙起眉。

緊接著,棕兔子把背到身後的包換到身前。

兩只手握緊包上掛的毛絨玩偶,在人流裏把它保護得很好,不被擠到。

“………”季念被無奈到了。

陸燾走了兩三步,又沒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一回眸,濃眉快要擡到天上去。

“你笑啥呢?”他震驚,“笑得那麽……”

陸燾絲滑的大腦找不出半個形容詞,只覺得很像——很像他剛才想著美味,小跑出門時那陣撲面而來的遲春風,但又不一樣。

季念一怔。

“誰笑了。”

陸燾朝他身後的窗戶擡下巴:“自己看。”

季念並不相信,只秉持嚴謹求證的原則,隨意回眸。

——窗戶只關了一半。

一陣說不清冷暖的風吹進來,新綠色的落葉恰好擦過季念的臉。

與此同時,玻璃的倒影明明白白反射出掛有淡笑的唇。

身和心同時感到一股極小,卻極其酥癢的震顫。季念想,大概他身體的敏感又嚴重些,現在連片葉子都有這樣的威力了。

微笑散去,再回首,仍然是副漠然表情。

陸燾吹了個口哨,突然看不懂好友。他聳聳肩問:“話說你高中不是學過法語麽?”

“要不你幫我上課吧,就當覆習了。”之後還有期末考試呢,季念也幫他考了算了。

陸燾的算盤打嘚啵兒嘚啵兒響。

“你做夢,”季念冷酷地說,“我沒那個閑工夫。”

———

打死陸燾也想不到,比期末考試更先來的是當堂小測。

雖然老師在群裏說不算平時分,但不及格的要挨個上講臺參演之後的情景劇,演拿破侖那個加冕大典。陸燾上網查了下,演拿破侖的男生穿一身白袍,戴個小皇冠,嘰裏咕嚕地說法語。

他兩眼一黑,碰巧季念發來消息。

季念:【(網盤提取碼)】

季念:【法語覆習資料。】

陸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謝謝季神季哥念哥好兄弟一輩子】

季念:【。】

季念:【想讓人幫你上課簽到嗎?】

陸燾:【怎麽說】

季念:【把這個人手一份印下去,同班共享,會有人來感謝你的。】

陸燾:【!】

陸燾:【高啊】

陸燾:【我現在就去書房打……但明天的課肯定是逃不了了[抓狂]要當堂小測】

陸燾靈機一動:【季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中午我回校後能幫忙惡補下嗎[可憐][可憐]】

季念沒回,陸燾當他默認了。

陸燾此人最會蹬鼻子上臉,又道:【明天上課也一塊去吧,幫我看著點兒[可憐][可憐]】

季念:【嗯。】

周二上課前十分鐘,季念走進階梯教室,發現已經滿員了。

季念:……

比上次多了一半人,可見這班上有多少陸燾。

陸燾占的座又是倒一排,這次還在後門邊上,緊鄰側邊的窗戶和過道。

那一排就四個座位。季念掃了眼放滿了書本占座的前幾排,面色不善地上臺階。

陸燾原本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見他來,哎喲了一聲,站起來。

“來,您請上坐。”

季念不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坐裏面的話,一會要是誰坐過來,擠到他老人家就不好了。

季念不置可否,轉動腳尖,打算從後面繞過去。

“吱呀——”

那扇後門被推開。

女孩戴了頂棕兔子的冷帽,兩邊下面垂了條線,左右都掛一顆毛茸茸的小球。

她和同伴小聲說:“我們來晚了,前面都沒有位置了。”

“那怎麽辦?都怪我剛掃車掃不上。”

“沒關系呀,反正這節課主要是小測,不講新的內容,坐哪裏都一樣的吧。”

棕兔子說完,就近地看向這一排四個的座位。

右邊兩個位子都坐有人,一個白襯衫,一個黃衛衣,看起來幹凈清爽,而且都在看書,比前幾排那些紮堆在一起大聲說話的格子衫觀感好不少。

她走過去,詢問坐在靠裏的那位白襯衫男生:“你好……”

男生沒看來一眼,聲音很冷淡:“沒人。”

“啊。”

聲音呆呆一怔,說句好,和同伴坐了下來。

先拿出厚厚的筆記本,再拿出文具盒和水杯,整齊擺放在桌面。

階梯教室同排桌子間沒有明確間隔,即便如此,她擺得也似乎和左右兩邊存在一條分界線,絕不踏出半步。

季念鼻尖輕聳,轉了下筆,看見筆記本上圓潤、娟秀的字體。

葉明芙。

葉明芙。他默念了兩遍,被旁邊陸燾捅了捅袖口。

陸燾:“不是說坐我這兒嗎?”

手裏的筆一停,又接著轉。

季念:“什麽時候?”

陸燾:我理解錯了?

他搖搖頭,留意到那戴帽子的女生用的桌面範圍很窄,也就放下心,刷著手機。

季念看了一眼,忽然很有說話的興致一樣,主動道:“你的一周CP,怎麽樣?”

“嗨,”陸燾似乎想到什麽事情,眸光一暗,轉瞬卻又恢覆平日那種燦爛的笑臉,“沒怎麽樣啊。”

“我承認,你之前說的沒錯,的確是不該為了談而談。”

季念淡淡道:“那也叫談戀愛?手都沒牽過,CP任務不做,只是一個人吃不完2-3人份的套餐,找個人一起吃。”

同排另一端傳來壓抑的低笑,陸燾臉一紅,當即反對:“那我好歹也是試著邁出了那一步好嗎!好意思說我,你和女孩子牽過手?”

“沒有。”

季念回答得幹脆利落,像就等著這個時刻。

“也沒談戀愛。”

“假談也沒有。”

“………”

“噗…”葉明芙同伴的笑聲不敢太大,響了兩聲就停。

像被這話提醒了什麽,她揪揪葉明芙帽子下的小球,促狹道:“我們小芙,周末來玩劇本殺嗎?把你男朋友也叫上唄~”

啪。

飛速旋轉的黑筆掉到地上。

一直滾到了靠窗的窄道,陸燾彎腰幫忙撿起。

上課鈴聲響徹,葉明芙小聲的話語淹沒其中,卻尤其清晰:“不了不了。”

季念指尖一動,接過陸燾遞來的筆,緊攥在手心。

葉明芙:“我媽媽這周末要來京市,我們陪她逛逛。”

“哦哦~~我懂我懂,青梅竹馬,家長認證嘛~”

葉明芙只是微笑了一下,沒再接話。

為了通風,門窗都沒關嚴,風刮進來,四面八方亂流動。

一股又酸又澀的味道暈開,像熟過頭的檸檬。

小測是PPT出題,寫在紙上,課間交到講臺。

陸燾有季大神補習,呲牙咧嘴的,總算是做完了。

正想叫他幫忙檢查下,一看嚇一跳。

這一堂課45分鐘,現在只剩5分鐘了。

季念帶的那本法文原著一頁未翻,原模原樣被冷落在桌上。他不用答卷,卻依舊什麽也沒幹,就保持著雙手抱在胸前的姿態,臭臉上有幾分空茫。

也是這時,陸燾才發現季念今天專門打理了頭發,法式襯衫袖口還別著銀扣,本來就夠帥的了,還要帥在這些細枝末節。

太給面兒了!陸燾想。知道好兄弟期末考,季念表面不情不願,實際上竟如此看重。

可惜考試時間不宜大聲說話,他於是小聲而友愛地關心道:“你咋了?為啥一副失戀的表情?”

季念回答了他,以5分鐘的沈默。

下課鈴響了,陸燾交卷回來,季念已經站在了後門外。

陸燾訝異:“你這就走了?還有下半堂呢。”

“試考完了。”

季念扼要道,眼睛看向窗外,“沒興趣留在這裏浪費時間。”

陸燾轉轉眼:“嗨呀,那你等我收下東西,我也溜了。”

小測結束,老師大概想讓同學們放松,放了首舒緩的鋼琴曲。

當然,曲目是和法國文化相關的,算是課程的延申,她邊播放邊介紹,這首《在法國的十三天》是第十屆冬奧會的紀錄片插曲,也曾被電視劇引用為冬季的戀歌。

陸燾收拾得太慢。

季念站在門外,和門裏的人一起聽完了整首鋼琴曲。

最後一個音落下,窗外的花苞和綠葉被風吹拂。

冬天結束了。

出教學樓的路上有情侶親密無間,陸燾看在眼裏,有幾分羨慕。

他嘖了一聲,嘴裏淡淡的沒什麽滋味,季念的臉色卻更冷漠,還不耐煩地轉開視線。

手機彈出消息,是一個舍友。

【嗚哇哇覆變出分了。。!感謝季神賜教aaa!我大學以來第一次考了!97!!!】

【(圖片)聽說這家檸檬茶可好喝,我買了杯放你桌上,算是感謝aaaaa!】

【[流淚熊貓頭]】

季念盯著檸檬兩個字,眉狠狠一皺。

鼻尖也微微皺起,轉瞬恢覆如常。

【我不喜歡檸檬。】他打字,【酸。】

“酸。”沒發出去,打完就刪掉,但季念唇一抿,又重新按下鍵盤,打了這個字發過去。

方習說那送別的,季念有些頭疼,擰著眉拒絕,陸燾還在喋喋不休什麽,有一句是:“你說這些小情侶是不是都控制不住寄幾,整天想著怎麽恩愛怎麽貼貼呀?”

陸燾喃喃:“…真就這麽喜歡?”

“不能克制自己欲望的都是低級動物。”季念收起手機,目不斜視地接著走路。

接連幾天都在下雨,葉子落在水裏,泛起些漣漪。

但水面總會平靜,最終蒸發、幹涸。

倒春寒的時節,周圍多了很多流感病患。季念做例行家庭通訊的時候,和母親談起此事。

季念眼瞼開合,沈默許久,說:“您教過的那個章教授是不是要評校長了?”

“對。”

學科派別其實很有些門道,章當校長,對季女士也有好處。

季念提議:“正好快校慶,可以建議她趁這個時候給同學們提供一些感冒藥和維生素。”

葉子落了三年。

曾經連臉都沒看清楚過的剪影,模模糊糊地消融在記憶的湍流裏。

陸燾從考研到做畢設那一大段時間都沒打成比賽,上了研一開始報覆性打球,一有空就去。

三月底,兩家人要共同赴場宴,季念去籃球館接人。

車不能駛入場館區域,SUV停在館外一條小道,兩邊是綠色的藤和楓葉,以及顏色過分艷麗的樹花。

棕色頭發的女孩收了太陽傘,抱著一個巨大的運動水杯,蹲下身。

她掏掏左邊的兜,空空如也,再掏掏右邊的,歡天喜地地掏出來手機。

季念不太理解。她自己的手機,就放在兜裏,總能掏出來,為什麽搞得好像很驚喜一樣。

棕頭發垂在腰背處,發尾齊齊的,連末梢都透著歡愉。

她顯然也並不喜歡過艷的花,舉起手機,對準草叢間的小花拍,一張又一張,還好好挑選了角度。

車載音樂有點吵,季念調小音量,半分鐘後,直接關掉。

葉明芙拍著拍著,手機正上方顯示陳漸西的消息。

他問她什麽時候到,他去球館門口接她。

葉明芙回他,不用了,陳漸西發了個ok的表情:【那我接著去打球咯。】

葉明芙:【好。】

她繼續低頭欣賞了一會,把手機收好,站起來。

頭頂有根躥出來長的山桃花枝,她沒註意到。

但頂端的發絲只是輕輕拂了一下,並沒有撞擊的痛感。

葉明芙回眸。

這天天氣非常好,初春的陽光明媚到炫目,白色的逆行光暈、交錯的婆娑樹影將修長身影的容顏完全籠罩,像是電影裏被虛化的回憶畫面,又像過曝的長鏡頭。

爛漫的山桃花擋在二人中間,被男生的手挾著。

那只手長得非常漂亮。

葉明芙再遲鈍也意識到什麽,感激道:“謝謝你。”

手機忽然響了,是媽媽打來的,葉明芙眨眨眼,急著接,忙不好意思地告別、小跑兩步離開,邊朝籃球館走邊接聽。

樹花的枝椏彈回原味,在空中來回搖,香風扇動,揮散了本來能聞到的果味。

季念手指相撚。

陸燾跑過來的時候,發現他正站在兩棵樹之間。

一棵是楓樹,一棵大概是桃花,季念正對著桃花,卻不是很喜歡它的樣子。

“看嘛呢。”陸燾吹了個口哨,“走了。”

指尖輕輕一動,季念看了眼手表,眸光不明地頷首。

過陣子,陸燾震驚地發現,季念變得好說話了。

這人不喜歡肢體接觸到了極其嫌惡的程度,居然三言兩語就同意幫陸燾特訓籃球!

一天、兩天、三天……第九天的時候,他們在籃球館遇到了季念的舍友,陳漸西。

說來也巧,這倆從本科到讀研都分到一個宿舍,但對季念來說沒什麽分別,反正他也沒和人家有啥來往。

陳漸西倒是很熱忱。

彼時季念剛投完一個漂亮的三分,他是站在中場線那裏投的,就這樣,也能穩穩投進,甚至沒碰到籃板。

陸燾帶頭起哄,周圍一片尖叫,季念又一次隱晦地掃視全場,眸光一暗,沒別的反應。

他直接下了場,學不會的陸燾緊隨其後。

陳漸西笑著走上來:“季念,陸燾。”

“前兩天錄取結果出來,我女朋友考上研了。”

季念昂首喝水,不關心。陸燾“哇”了一聲:“真的啊,真厲害。”

“那可不,”陳漸西說,“我明天打算給她辦個慶功宴,到時候你們來嗎?”

陸燾心說你女朋友慶功宴,請我倆過去幹嘛,又唱又跳嗎?

他很給面兒地捧場,笑意沒達眼底:“哎呀恭喜她恭喜她!但我沒空,季念估計也是。”

季念從頭至尾壓根沒吭聲,默認了。

他註意力完全不在這裏,但除了季念自己,沒人知道在哪裏。

季念從本科起就一直不愛參與集體活動,頭一年還會賞臉,從某個時間點開始,似乎一聽這種帶伴侶的聚會就完全不去。就像很反感情侶似的。

陳漸西並不意外,只有些遺憾:“好吧。”

第二天晚,陸燾程序跑不起來,帶著電腦去季念宿舍,卻看見對方屏幕上彈出陳漸西的消息。

“喝醉了,問你能不能下樓接。”他念了一遍,沒忍住笑出聲,“我發現你這舍友挺自來熟啊?”

季念戴著眼鏡,手指敲擊鍵盤,沒管。

還是陸燾聽嘀嘀嘀聲音響不停,煩了。季念學習起來專註力強,不受外界幹擾,他不。

陸燾把消息按開,眉一皺,開始拉外套的拉鏈。

季念分來一眼。

也是這時,發現昔日的宿舍群閃過他的名字,點進去看了兩眼,隨手打字。

【喜歡棕頭發的。】

“嗨,誰叫我是個好人呢?”門口,陸燾自言自語,“……陳漸西說他女朋友一會兒把他送到樓下。”

“也不知道這醉醺醺的,那女生咋架著他過來,可別摔著了。”

季念擡高眉骨,接著敲鍵盤。

陸燾:“一起不?”

季念:“不是要處理你的程序麽。”

陸燾笑了聲:“就知道你。”

“哎喲餵——我去接陳某和小葉了。”

他推開門,關上前,在門縫裏看見季念那雙手垂在鍵盤上,沒動了。

季念淡淡地問:“小葉?”

“啊。”陸燾說,“陳漸西女朋友啊,你連這都不知道?”

“也是,你就不關註這些。我還是上回和他們隊在酒吧碰到聽說的,說是成績特牛一學妹,覆試的時候老師搶著要。”

季念眨了一下眼,看上去似乎突然有些混亂。

陸燾一驚:“咋了?”

漆黑的眼珠遲緩轉動。

“………不是小符嗎?”他聲音極輕地說,“他掛在嘴邊的女友。”

陸燾:“啊對啊,也是小芙。”

“人叫葉明芙嘛。”

一些悠遠的記憶湧上來,季念摘下眼鏡,站起身。

山桃花枝和一雙圓而亮的眼睛像春風,吹走了回憶,他搖了搖頭,剛才那種窒塞消失了。

但還是說:“我和你一起下去。”

“哈?”

“他喝了酒。”季念拿起車鑰匙,言簡意賅,“我要回家睡。”

到了樓下,陸燾自來熟地和葉明芙打招呼,接走陳漸西。

披散的棕色頭發這才和滿是酒味的身體分離,蕩在夜色下的冷空氣裏。

季念沒挪動腳步。明明說要回家,卻一動不動,和黏在了臺階上一樣。

寢室樓下的燈不太亮,朦朦朧朧的。

一片昏黃裏,要不是陸燾太熟悉季念,那張臉像刻在他海馬體裏一樣,幾乎要分辨不出來長相。

葉明芙剛才一直扶著陳漸西,手有些酸,小幅度揮了揮,擡眸便撞進一雙太過深黑的眼。

盡管看不大清,但能看出男生面無表情,臉色可以稱得上陰白。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想起陳漸西的描述,琢磨著這人應該就是季學長吧。

季念盯著她,看不清臉和看得清的回憶重疊在一起。

他一字一頓:“葉明芙?”

葉明芙被點到名字,“嗯”了一聲,還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地摘掉頭頂的棕兔子冷帽。

陸燾瞄到了,笑:“帽子破了?”

“是的。”葉明芙悶悶,“剛才下出租車的時候勾到……”

一會就要扔了它。

雖然它陪她的時間很長,但爛了就得丟嘛,葉明芙沒有多少不舍,因為總會有新的帽子。

季念低了一下頭,看上去像在頷首。

唇角上揚的弧度很淡,很諷刺,不顧陸燾如何驚訝,他望了眼葉明芙向不遠處朋友小跑而去的背影,轉回身,一起上樓。

新舊疊加,這次不太好忘記。

醉醺醺的聲音在身後嘟囔女朋友的新發色有多好看,陳漸西揣測,會不會是專門染給他看的。

難聞的酒氣讓大腦清醒下來,季念不辭一言,翻著日歷,給自己劃定了一個期限。

四個月。

根據艾賓浩斯遺忘曲線,大約三月可以將那個名字、那張臉忘記得差不多。

兩面之緣和無意義的多巴胺而已;季念的記憶力比平常人好,所以還多預留了一個月。

到了第三個月,成效依舊不理想,他開始大量搜索、閱讀名為“葉明”“葉明x”“葉xx”的人寫就的文獻、著作,看了很多女性為主要角色的電影。

四月過去,形形色色的新記憶,覆蓋掉不該被銘記的。

這一個月的月底,恰好是季念生日。此類紀念節日是季家為數不多的溫情時刻,來自大洋彼岸的禮物直接寄到學校的快遞驛站。

沿途的爬山虎剛被工人修建完,整齊、規範,像被墻體的方格裁剪,所有藤葉都在秩序之內。

季念認可這樣的秩序感。

他多看了兩眼,過拐角才轉開。

樹葉擋著一道白色的身影,光影流轉間,猝不及防地闖入視野。

女孩穿著面料柔軟的連體褲,頭發很黑,末梢不知是因為陽光反射,還是其他什麽原因,泛了點淡棕色。

季念下意識低頭看了眼白色的球衣,淡淡地從她身邊路過。

不知道她在幹什麽,捧著手機晃動,向前跌了一下。

季念無奈地伸出手,虛扶住袖角。

忘記什麽原因,他最近越來越不喜歡聽人道謝,所以沒有停留地離開了。

取完快遞,卻也沒有走。

餘光裏看見一個即將掉落的快遞盒,反應過來之前,季念上前,接住了它。

女孩子擡起眼睛。

她眼睛好圓。

“謝謝你。”

季念:“…嗯。”

“給我。”

她問都不多問一句,也不怕他是壞人,直接把盒子給了他。

不知道哪裏來的信任感。

季念眉眼稍彎,放慢了步調。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並排那一刻,溫聲響起:“謝謝季念學長。”

季念腳步一頓。

喉結滾動:“……你認識我?”

說話時,身側的爬山虎在墻上嘩嘩啦啦,學不會緘默,爭先恐後地搖響。

樹影翩躚,旁邊的腦袋點了點。

空氣裏彌散開帶了點酸的甜,酸度剛剛好,像知道季念不喜甜,把過分的甜度完美中和掉。

宿舍樓很快就到。

季念收到一瓶遞來的電解質水,是檸檬味的。

他從這一刻開始喜歡檸檬了。

她知道他的名字,但大概、可能、也許不會知道他的生日。

季念薄唇微動,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問她的名字。

正要開口,女孩十分禮貌地說:“今天真的太謝謝學長了,以後有機會,我和漸西哥請您吃飯。”

啪。

電解質水突兀墜地,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像在下墜。

水瓶發出沈重的響聲,滾了兩圈,掩蓋了心臟的同調。

“………學長快回去吧。”

遠處好像有建築在施工,耳畔響起遙遠的嗡鳴。

聲音一直不停,即使停了,也會再次響起。

一段,兩段,第三段。

季念無比沈靜地問:“葉明芙?”

“對的。”

他嗯了一聲,退後一步,抵到臺座機。

型號老舊的有線電話,在嶄新的宿舍樓裏,顯得那麽不合時宜。

……

那臺座機讓他“觸了電”。

像是恰好在12月中旬買到的備忘錄手賬本,前兩個周一片空白,彩筆和貼畫從第三周開始書寫、拼貼。

住民宿那晚,一行人回來後,聚在沙發上聊閑天,季念一向不愛參與這些浪費時間的活動,尋了本書在旁邊的小沙發看。

那邊正在討論“最喜歡的歌手”之類的問題,說到某個女歌手時,葉明芙突然把臉轉了過來,方向是他。

季念沒擡眼,睫毛動了下。

手上的這頁看完了,沒有翻動。

“季念學長好像也喜歡她吧。”葉明芙若有所思。

季念這才看過去,給了個疑問的眼神。

葉明芙:“剛才在車上,車載音樂放了她的《虛擬》。”

撚頁的手指力度加重,季念猶豫一下,實話實說:“只是覺得這首歌詞很中肯。”

“啊。”

葉明芙眼睛亮了下,自動將“中肯”理解為“喜歡”:“我也覺得,我喜歡那句‘載著我飛呀飛呀飛越過了意義’。”

旁邊有人起哄:“你怎麽不唱出來?”

葉明芙搖頭笑笑,說她唱不好聽,又轉回去,接著聊天了。

季念低眸,接著看書,耳畔卻總能精準地在人群中捕獲那道聲線。

觸手可及,卻從未擁有。

歌詞的含義,希望她永遠別懂。

但季念很快發現,葉明芙並不是專門因為歌曲來和他講話。

因為過了一會,她的視線又一次穿過人群,提起最邊角、最緘默的季念。

他不僅坐在冷僻的小沙發,還在幾盞落地燈之外。她開了口,許多人就一起看過來,都笑吟吟的,那些燈光沒有動,但仿佛也能由此照亮這邊似的。

盡管季念覺得自己並不需要。

葉明芙聲音溫綿,一視同仁,不過須臾,又關懷起同行一個女孩子。

那道視線沒再投過來,季念合上書,安靜地看了許久她的側臉。

小沙發絨布柔軟,人坐在上面,像灼紅鐵球墜於冰雪世界,濺落著無聲沸騰,持久地微微下陷。

深夜,季念久閉眼睛,也能想象到不算遠的另一間房裏,棉花娃娃被怎樣抱著。

他突然有點想念剛才客廳裏那幾盞燈光,下了樓,卻走向窗臺。

爬山虎掛在墻上,濃綠色隱匿在黑藍夜空裏,被鋪天蓋地的冰水拍打。

又像有種微妙的引力,風從四面八方來,所有的風都把雨水吹向那墻葉子。

雨汽濺落在臉頰,同時,身後響起輕盈的腳步聲。

是葉明芙。

她從樓梯走下來,端著一個水杯,四目相對,季念站在比客廳高出一截的小陽臺,卻清晰無比地感覺到,地面正在失重。

那一刻,他想的是,聽說灣城四季如春。

———

葉明芙說要聽故事,但其實聽完了,也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

她跟著季念下車,一路安靜地被背回家,再次清洗了一遍。

季念已經鋪好新的一床被單,正整理著床單四角的小褶皺。

葉明芙靠在門框上,抿著唇,看了好久,拍下張照片。

她走過去,抱住他的腰。

“我的項鏈呢?”

“魔藥?”

“嗯…”音調先揚後降,否定道,“金色的。”

季念裝傻:“什麽金色的。”

“聽不懂。”

還學她講話。

葉明芙戳戳堅硬的腰,季念果然一抖。

她用臉蹭他的背:“那條藏在夾到的娃娃裏的項鏈,其實就是想送我的吧。”

但她當時還回去了。

季念挑眉:“你想起來了啊。”

葉明芙眼睫眨動,環住腰左右搖晃。

“把我的項鏈還給我。”

季念沈默半晌,罕見地不自然道:“不行。”

葉明芙:“你把它丟掉了?”

“沒。”後來又買回來了。

季念說:“在我房間。”

“那你怎麽還要扣押我的項鏈啊?”

葉明芙意識不到自己在用怎樣的語氣撒嬌:“還給我……”

季念按住她的手,轉身坐下,把搖搖晃晃的人拉到腿上。

“不太好。”

目光交匯十餘秒,季念說:“我用它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

葉明芙跪坐在他腿上,遲鈍地被體溫灼燙。

但季念顯然不會再做什麽,起碼今晚和未來幾天、紅腫消退前都不會,他摸摸鼻尖,抱著她蓋上同一床小被子睡下,跨年的電子煙花在飄窗外無聲綻放。

一周後,葉明芙好了。又等了兩天,才給季念說要去他家。

“我要看我的項鏈。”她進門第一句就是這個。

季念又一次露出無奈的淡笑。

他的無奈與眾不同,不是無話可說、無法可選,而是一種實在拿人沒什麽辦法的深陷,讓人總也不自覺地想一同陷下去。

季念牽她去臥室,順口說:“外套不脫嗎,家裏應該不冷。”

何止不冷。

本來就有暖氣,因為供暖太過,季念又開了空調,總之在她來之前就把溫度調成最適宜的溫度。

葉明芙不自然地摳摳手心。

“不脫。”

她催促著他趕緊找項鏈,拿到一看,擡高眉毛:“這不是挺幹凈的嗎?”

“……?”

季念咳了聲:“又不是不洗。”

這下輪到葉明芙閉嘴。

但也沒閉上多久,她撫摸了幾下光澤閃爍的鏈條,垂下睫:“幫我戴。”

季念呼吸一滯。

“好。”

他們站在桌前,旁邊就是那只滿載回憶的椅子。

曾經他一個人坐在那裏,將項鏈纏繞手心,回應遙遠的觸碰。

項鏈在後頸輕輕扣好,葉明芙說:“我不會再不記得了。”

季念親了親閉鎖的扣。

“我知道。”

“但是,”她話鋒一轉,“為了保證不忘記。”

“是不是需要留下一點深刻的印象?”

季念睫毛向下一扇:“比如?”

鼓囊囊的外套口袋被左掏掏,右掏掏。

這次兩邊均掏出來東西。左邊是藍盒子和紅盒子。

右邊是一頂棕顏色的冷帽,兔子耳朵,下面垂著兩個小毛絨球,和之前那款幾乎沒區別。

呼吸聲驟然急促。



金黃項鏈中心有兩顆檸檬,周圍以金枝銜接為環,像一枚戒指,被葉明芙咬住。

季念抱著她,放到桌上。

“不許掉。”

小百合和郁金香的嵌飾裸露在外,粉粉的,比不上貝齒上下的唇瓣。

微弱的氣流與毛絨耳朵一起抖動,她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

緊接著就有兩聲、三聲。無數聲。

牙關顫抖,小小的金環猛烈抖顫,只剩一點點邊緣被含在嘴裏。

季念低喘,分出一手抓緊冷帽下面掛毛球的繩,把人拉過來,俯身叼起圓環。

下頦向前一送,讓她含回去,咬好。

指甲陷入堅硬的肩膀後,葉明芙沒有咬,而是隔著圓環,輕輕地,舔了一下他的薄唇。

“掉了,”她說,“怎麽辦?”

腿猛夾住腰。

兩邊毛球劇烈搖晃,前後交替。

本秩序感十足的桌面陳設淩亂散落,到處都是。

季念眼眸微瞇,手墊在人和冰涼的桌面之間,愈漸收緊。

“不怎麽辦。”

他言簡意賅,“你完了,葉明芙。”

…………

第二天,葉明芙理應是有志願活動的,但是實在沒有力氣,季念找人去幫她做了。

他做好飯,回到臥室。

“起床了。”

葉明芙這回不是難受,準確的說,是一種過於好受後什麽也不想做了的戒斷反應。

小半張臉都埋在季念味道的枕頭裏,和他勾著小拇指,撅著唇不說話。

“還是我端來餵你?”

“不要。”葉明芙有自己的堅持,“不在床上吃飯。”

季念也不。

但她要是實在懶得動,也不是不可以。

他在她面前好像沒什麽原則。

葉明芙捏他的指節,小聲說:“好硬。”

頭頂的目光倏爾變深,她臉一紅,這才想起昨天這根手指是如何在她嘴裏攪動的。

葉明芙忙轉移話題:“我再躺五分鐘。”

季念很把這話當回事,點點頭,反手上了五分鐘的小鬧鐘。

葉明芙無奈地笑起來,被問道:“放假有什麽打算嗎?”

“回家,和情情去旅游。”

腦袋湊過去一點,“我們院發文件通知20號放假,但老師說今年可以提前幾天離校,媽媽催我早點回去。”

今天已經10號了。

葉明芙又湊過去一點,靠近溫熱的香氣:“但是……也可以多留兩天。”

季念放下電子鬧鐘。

“這也是媽媽說的?”

葉明芙蹬了下被子:“芙芙說的。”

季念輕笑了聲。

“芙芙,”他咬字慢慢,“回去吧。”

“媽媽肯定想你了。”

這倒是……

葉明芙也想媽媽,想爸爸,想情情。

她看著季念,懷著一點點意料之外的郁悶:“好。”

“你呢?”

季念說過,他家裏這類節假日還是會過的,只是這幾年家長過年都沒能趕回國,周圍親戚的聚會他也不愛去。

季念:“和去年一樣。”

那就又是一個人。

“他們有30%的概率會回來,”見葉明芙神色不大好,他補充,同時把概率說高了些,“沒時間的話,也會視訊的。”

葉明芙抿著嘴應了一聲,突然十分慶幸。

“還好我們有一個棉花娃娃。”

她承諾:“我會抱著,睡覺的。”

鬧鐘響了,季念關掉,托著人起床,邊扣扣子邊說:“嗯。我會等你,睡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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