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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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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微微睜開眼睛時,江流柒感覺到一個身影好像停在不遠處,落日的紅暈從他背後籠罩過來,他就站在光裏,看不到樣子,直直的站在那裏,只任憑微風吹動他的面紗,隱約露出點點樣貌。

江流柒轉過頭,這男子,和千湖相比,明顯瘦了一大圈,顯得單薄而孤單,江流柒試探著輕聲喚了一句,“千湖。”

那人身體明顯怔了一下,但沒有走過來,江流柒走上前,在那人面前站定,隨後又顫抖的說了一句,“是你嗎?”

面前的人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抖動著身子,江流柒試探的伸出右手,想要掀開眼前男子的面紗,手腕卻被男子輕輕握住,男子退後一步,緩緩搖頭。

江流柒心中疼痛不堪,她感受到了這手掌的溫熱,他是怕她看到他的樣子,江流柒搖搖頭,輕輕撥開男子的手腕,這一次,男子沒有拒絕,江流柒眼神期待著,慢慢撥開了面紗。

映在她眼裏的還是那張俊朗的面容,只是右側臉頰布著一條長長的傷痕,從眼角一側一直展到頸窩處,另一側臉上的傷痕雖已淡去,但還是能看到痕跡,右側臉頰上的傷痕應該是當時劃的較深,所以一直沒有退去。

江流柒震驚了,一雙眼睛怔怔的看著,這些傷痕,掩蓋不了那張熟悉的臉頰,即使現在的他看上去有些纖瘦,有些滄桑,但江流柒還是能認出來,這就是她一直放在心裏的人,從北方找到南方,朝思暮想的,範千湖!

江流柒低低的哭著,“千湖,是你,真的是你......”

範千湖看著江流柒流淚的臉頰,伸出一只手擦著她的眼淚,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囁嚅著嘴唇,發不出聲音。

範千湖配合著摘下鬥笠,江流柒摸著範千湖的臉頰,那或平或深的傷疤,每一條都刺痛了江流柒的心。

江流柒問道,“千湖,你聽不見了?”

範千湖兩只手比劃著,江流柒看著他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情緒,所有的委屈和這一路以來經歷的所有堅強和脆弱,都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江流柒靠在範千湖的懷裏,狠狠的哭著,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委屈、悲傷、高興......

這是她多麽留戀的懷抱,這熟悉的味道,她曾在夢裏想過多少次,如今,上天終於沒有辜負她,他還活著,還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就算這一路如此艱難,也值得了。不管他現在是什麽模樣,能不能聽見,她都滿足了。

範千湖眼裏也流著淚,他曾在多少無人問津孤獨寂寞的日子裏想起江流柒,背負著失去家人的痛苦,一個人默默承受這些重量,範千湖緊緊抱著江流柒,不想她再離開。

過了許久,江流柒從範千湖懷裏起來,問道,“千湖,你怎麽到這裏了?你經歷了什麽?”剛問出來,卻意識到,範千湖聽不見,於是又不好意思的說道,“對不起,我忘記你聽不見了。”

範千湖搖搖頭,拉著江流柒進屋,準備找紙筆,江流柒看範千湖忙碌著,還是默契的知道他的意思,於是立即翻出自己隨身帶著的梅花信紙,放在桌子上,範千湖看見,會心一笑,坐在案幾旁拿起毛筆。

江流柒默契的坐在旁邊,幫範千湖移近硯臺,看他寫道,“流柒,對不起,我在京都掉下懸崖,幸得樹枝所救,但也劃破了臉,後被河流沖走,是一個農戶救了我,養傷,動不了,耳朵也被炸傷了。”

簡單的幾句話,範千湖輕描淡寫著,但江流柒知道,他經歷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和孤寂,是獨自一人面對絕望面對深淵後的重生,江流柒接著寫道,“那你怎麽會來這裏?”

“我醒來後,本來想去找你們,可我發現,我聽不見了,臉上也盡是傷痕,我拜托農戶替我去送信給你,可是農戶出去幾日,回來後告訴我滿城都是抓我的告示,他不認得字,只看見我的畫像,隱約覺得像我,便以為是要抓我,也是好心,擔心我,就沒有把信送出去,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抓我的告示,是你們在找我。”

“我養好傷後,本來想去找你,可是無意中竟然看到了莊妃和周珩,身邊還跟著幾個人,我身體還沒恢覆好,打不過他們,又怕他們跑了,時間緊迫,我沒法再去找你,只能先跟著他們,一路跟到了徽州。”

“前幾日,我發現莊妃他們是想回西涼,所以我暗中把消息帶給羅知府,他帶人親自把莊妃和周珩抓住了,莊妃想逃,當場死了,周珩,遣送回京都了,這會兒應該快到密州了。”

事情到這裏,總算有個了結了,範千湖和她說過,一定會把他們抓住的,多年前她蹲在書院的窗子底下,聽著範千湖在書院裏說的話,當時只覺得是他故意拖延時間,不放她進去,卻沒想到,許久之後,他是那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護百姓平安,守家國安寧,若有佞人,亦不心慈手軟!他真的兌現了他的承諾,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江流柒忽地想起,從懷裏摸出方櫻給她的信,遞給範千湖。

沒有說什麽,範千湖看著信上的字跡便明白了一切,那是他父親寫給他的,江流柒在梅花小紙上繼續落筆,“我去祭拜過範知府和伯母了,也看了柴風,九鹿還活著,他說等你回來。”

範千湖眼眸驀然擡起,作為兒子,他應該回蘆州的,可是一直沒有回去,沒想到這些江流柒都替他做了,想起父母和柴風,範千湖眼眶濕潤起來,現在事情是了結了,但那些離開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自己也成了這副模樣,他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江流柒知道,這一路,範千湖說不了話,和別人溝通一定有許多困難,沒有及時給自己寫信也一定有原因,他過的日子是她想象不到的,但是江流柒還是想問,“你為何沒給我留信?”

範千湖垂眸看著紙上這一行字,心情覆雜矛盾,他多少次提筆,卻又無數次落下,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背後沒有一人,還如何回去找她?即使他知道,應該報一聲平安,可他不能開口對她說一句話,不能露出平滑的面容面對她,只每一個日出之後,獨自一人戴上面紗,把自己藏在暗影裏,再在每一個淒冷夜裏,獨自抵抗寂寞。

他見過別人看到他容貌後臉上流露出那瞬間的驚訝和恐懼,他的心渴望溫暖,卻一次次被刺痛,告示上的畫像,他曾怔怔看了許久,可是慢慢的,他覺得那都不是他自己現在的樣子了,沒人認出他,也沒人在乎他,就這樣消失在人海吧!

範千湖眼裏是看不清的悲傷和敏感,再也沒有年少時眸子裏星辰般的光亮,他低垂著額頭,沈默不語,江流柒心裏隱隱作痛,她意識到範千湖的自卑和無助,曾經那麽意氣風發的少年,最得意忘形的盛世容顏,如今都變了,連同他的性格,都變的孤寂沈默,眸子裏再也沒有希望,再也沒有期待,似乎以後的每一天,都將與黑夜作伴。

江流柒不能任由他這樣頹然下去,她必須要拉他起來,不給他再次沈淪的機會,她要告訴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她都不會離棄他,會一直守著他。

江流柒在紙上寫道,“吳神醫給羅府千金治病,幾日後回來,他一定可以治好你,我對你有信心。”

範千湖眼眸裏閃過一絲觸動,隨即又消失,他也曾偷偷去找過郎中,至少讓他可以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而不是活在一片安靜裏,安靜的可怕,可郎中卻搖著頭,無計可施。

他見過鳥兒飛過,見過孩童吵鬧,見過小販吆喝,見過一切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情,可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場沈默的戲劇,沒有一絲聲音傳進他的耳裏,他曾盯著某個人的嘴巴看了許久,想從嘴巴張合的形狀找出規律,可是卻被當做傻子,轟然遠離。

他對這個世界失望了,心中只剩著一個信念,就是抓住莊妃和周珩,完成任務。其實,從他掉下懸崖的時候,他就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是老天又給了他一絲希望,卻又讓他承受這些痛苦。

範千湖無法面對,準備起身離開,肩膀卻被江流柒一把按住,範千湖轉頭看過去,下一秒江流柒毫不猶豫的吻了過來,嘴唇觸碰的一剎那,範千湖腦子轟然炸開,下意識的推開江流柒,騰地站起來,幾步退後。

怎麽能,他怎麽可以,以這副讓人膽戰心驚的模樣去配她。

江流柒楞在原地,眸子清冽,直直看著範千湖,他拒絕了她,推開了她的期盼,躲閃著,逃避著,可在他的眼中,江流柒還看到了渴望與期待。

房間裏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音,江流柒慢慢起身,向著範千湖的身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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