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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雪 “之後我可能會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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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雪 “之後我可能會喜歡你。”

晚宴七點開始, 在此之前,每人都被分到了一顆蘋果。蘋果不是普通的蘋果,是一千克重實心的金蘋果。薛鴻雲在戶外切了蛋糕, 周圍是飛濺的香檳和歡呼聲。外賓在外面設的宴席飲酒作樂,薛鴻雲一家子則在室內的餐廳吃飯。

薛鴻雲換了一身衣服,來到餐桌的主位前坐下,見她落座, 小輩們這才依次入桌,輕手輕腳地拉開椅子坐下來。成明昭坐在薛燁身旁,而薛燁坐在母親的右手邊。菜品陸續被端上桌, 全都是符合國人口味的中國菜。

在坐的都是薛家人, 也許是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地在一起吃飯,更準確來講, 是沒有和薛鴻雲這樣面對面吃飯, 氣氛顯得有些緊張,除了薛鴻雲一臉泰然, 其餘人不約而同都露出了局促的神情。

“怎麽, 你們都不餓?”

薛鴻雲伸筷夾了一片魚肉放進嘴裏, 松弛自在地咀嚼品嘗。

見她動筷, 其餘人才拿起筷子。

薛燁看到桌上有成明昭最喜歡吃的石橄欖陳皮燉水鴨, 起身夾了一塊到她碗裏。全天下知道她愛吃這道菜的人不多, 薛燁算一個。

成明昭若有所思地低聲問:“這次菜品是你安排的?”

薛燁笑著搖搖頭, 小聲回答:“是媽安排的, 我都沒和媽提過你愛吃這道菜, 這不巧了麽。”

“薛燁,吃飯的規矩是什麽?”

薛鴻雲放下碗筷,薛燁立馬噤聲, 又聽見母親的聲音響起:“既然如此,就讓薛燁打頭陣,站起來跟大家分享一下這半年在國內的收獲吧。”

薛燁被點名,一瞬間五官痛苦得皺縮成一團,又努力舒展開笑容,老老實實地站起來匯報青林今年的進展,簡直像在開會進行年終總結。權西野見到薛燁那強顏歡笑的滑稽樣,忍不住想笑,趕緊拿起酒堵住了自己的嘴。

她剛放下酒杯,就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於是循聲望去,立即瞪大了雙眼,“爸爸?”

同樣露出這幅神態的是薛翎。

助手推開門,第一個踏進的是薛志安,緊隨其後的是自己的胞弟薛長明。他沖在座的各位爽朗一笑,“不好意思,來晚了。”

薛志安脫下外套,交給一旁的助手。

他想對上坐在主位的薛鴻雲的視線,然而失敗了,對於這番動靜,薛鴻雲毫無波動,只專註送進嘴裏的每一口食材,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呵呵一笑,拱手祝賀:”今年難得有空一回,我無論如何都要來,遲了一些,薛總莫怪!生日快樂,生日快樂!”

薛長明歉疚地在旁補充:“半路有事處理,沒趕上趟,鴻雲,實在抱歉。”

“既然是一家人,場面話就沒有必要多說了,”薛鴻雲挑眼看他們,“一個兩個站著,弄得這些孩子不敢夾菜。”

薛鴻雲身側的人站起來想讓位,薛志安趕忙打住:“沒關系沒關系,都是自家人,坐哪兒不是一樣?我坐翎兒身邊就好。”

薛志安坐在了兒子薛翎旁邊,薛長明也跟著坐到了女兒權西野身旁,隔著中間的女兒撫了下妻子的後背。權韶念放松了一點。

權西野不解其意,父親和叔叔已經很多年沒有來參加薛鴻雲的生日宴了,她小聲問:“爸,你怎麽來了,你不是說......”

薛長明端起一杯酒沖著薛鴻雲,“遲到了,我先自罰一杯。”

他一口幹了,又拿酒倒滿一杯,“大哥他血壓高,醫生說不宜飲酒,這杯我替他喝了。”

薛鴻雲笑:“一杯酒而已,能對血壓有多大影響?志安大哥最喜歡酒,聽說家裏還收藏了不少好酒,我至今都沒能有幸嘗到一滴。”

薛志安站起來,繞到自己弟弟面前,接過了那杯,仰頭倒進嘴裏,把空杯置在桌上,豪邁至極:“今天是我鴻雲小妹的生日,這酒肯定得喝!一點酒而已,不礙事。薛總你看喜歡什麽酒?改天我給你送去。不過我們這個年齡,對於這些還是得忌口。”

薛鴻雲鼓起掌,“說得真好。”

“但稱呼還是得對齊,既然拿我當老板,就叫我薛董吧。”

她看著薛志安,“酒的話,志安大哥最懂了,要送什麽樣的酒給我,我想不需要問我的意見。”

薛志安雙手合致歉,“一時口快,對不住對不住。酒我一定親自安排。”

他回到座位上,臉有些漲紅,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別的什麽。薛翎惶恐地看著這一幕,小聲提醒父親:“爸,我車上有降壓藥......”

薛志安沒有理會兒子在說什麽,目光落在對面的權韶念身上,立刻端著杯子起身,“韶念!好就沒見了!”

“韶念她不喝酒,”薛長明替妻子敬上去,“這杯我替她喝。”

“以茶代酒,弟媳,這可以吧?”

權韶念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把杯遞上去。薛志安替她斟上茶,也給自己加上,“難得看見你一回,真是不容易啊。”

薛志安坐下感嘆,又關心道:“腿腳好些了麽?我上次讓長明帶回去的人參都有在吃麽?”

薛長明替妻子回答:“都有在吃。”

薛志安和權韶念也是一個高中讀出來的,比倆人大一屆,算起來三人是都是校友。那場事故後,作為大哥的他沒少關心權韶念傷勢,好東西送了一堆過去,對這位弟媳上心程度任誰看了都不會說一句不好。

“我認識一個不錯的骨科醫生,人在德國,明天介紹給你們認識。”

“謝謝大哥。”薛長明感激地點頭。

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戲碼,好一個熱心善良的老大哥和忠心耿耿的弟弟。薛鴻雲拭了拭嘴角,問起韶念:“說到這事,當年那個司機被判了幾年?”

薛長明不知道她為什麽提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被判了7年。”

權韶念沈默著沒說話,一旁的權西野握住她發冷的手。權韶念很少說起當年的事,因為她早已記不清事件的全貌了,大腦好像有意識地抹去了這段記憶一般,如果強迫去想,就會感到極度的不安。

醫生對她說,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選擇性遺忘是大腦的防禦手段之一。

“當年是在大學城附近,”薛鴻雲替所有人回憶,“可那一帶都是學校,很少有事故發生,哪輛車途徑學校路段反而加速呢?”

“因為他是個反社會人格,故意的。”薛長明再次開口,臉色不佳,看來他也沈浸到了往事的記憶中。

薛鴻雲長嘆一聲,似乎感到同情,隨即又拋出疑問:“我聽說是那位肇事者主動打的救護車?沒有逃逸,反而自首,看起來不像是故意報覆社會。”

成明昭眨了眨眼,望向權韶念,只見她臉色慘白,整個人像秋天裏的落葉一樣簌簌發抖。

“不要再提了!”權西野摟住母親,皺眉看了一眼薛鴻雲。薛長明回過頭迅速攙扶住妻子,“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鴻雲,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在你的生日上揭韶念的傷疤。”

“韶念,你要是累了,可以去房間休息。”薛鴻雲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繼續用膳。

權韶念在權西野和丈夫地攙扶下離開。

薛志安眼睛一轉,哎了一聲:“小妹,我知道你腦子轉得快,總有很多思考,不過有時候還是得考慮一下當事人的心情,你看韶念都這樣了,她是你的嫂嫂,本來這些年就因為腿腳的緣故郁郁寡歡的,就別傷害人家了。”

“大哥倒是很會做好人,”薛鴻雲擡眼看他,“如果在公事上有這一半的力氣,恐怕現在也沒我什麽事了。”

場面冷了下來,薛志安的臉難看了一秒,很快又恢覆如初,呵呵笑地打圓場:“生日就不聊這些了!哥哥嘴笨,你別往心裏去。誒,小燁回來了啊。”

他把目光投向薛燁,轉而又移到他身邊始終安靜吃飯的成明昭身上,“這位就是......娜娜吧!”

薛志安舉杯上前,“小燁結婚的時候我沒來,真是慚愧,沒能見證到你人們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實在遺憾,這杯酒算我這個做舅舅的敬你們。”

薛燁想替成明昭喝,被她輕輕躲過。

成明昭端著酒杯站起來,隔空和薛志安對碰,淺抿一口酒,“舅舅,別這麽說。”

薛志安笑:“不愧是康達的千金,人美氣質佳,和我們小燁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倆人紛紛坐下,薛志安正經疑問:“不過說起來,你們結婚也有四五個年頭了,怎麽......”

他欲說還休,笑吟吟地望著這對年輕夫婦。

薛燁嗆了一下,幹咳一聲回答:“我們沒那麽急。”

“四五年,完全不算急了。”薛志安笑,“你們不急,不見得鴻雲不急。”

他和薛鴻雲對上視線,笑瞇瞇地又說:“也該讓鴻雲早點抱上外孫啦。”

薛鴻雲勾勾唇角,“說起來薛翎今年也畢業了,對未來有打算嗎?戀愛呢,似乎沒聽到動靜?”

薛翎正在喝湯,突然被點名,嗆得直咳,努力順出一口氣回答:“我、我還沒想好。”

聽到薛鴻雲提起自己的兒子,薛志安笑容收了收,然後揉了把他的頭,“他啊——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不著急,呵呵。”

這個階段急的是誰,不說也知道。

成明昭借口上廁所從裏邊兒走出來,本來薛燁要跟著一起,他應付不來那種場合,她又把他摁了回去,如果倆人一起走,那就顯得太刻意了。

她來到二樓的休息區,順著廊道沒走兩步,果真見到出來的薛長明。

“舅舅。”

薛長明沒想到會撞見她,原本混亂的表情迅速整理妥當,“娜娜?你怎麽在這。”

明昭抿著嘴露出擔憂之色,“我有點擔心舅媽,想來看看,媽媽她剛才確實不應該提這些的……。”

“你真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你舅媽她沒什麽大事,西野在房間裏陪她,”薛長明走到她跟前,反倒寬慰她,“你也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對鴻雲有什麽誤解,雖然你在她身邊的時間不及我們長,沒那麽了解,產生偏見很正常,我知道她也是擔心韶念,只是關心的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但她的心是好的。”

明昭緩緩點頭,“有時我也不太能接受媽媽的一些表達,但我明白您的意思。”

薛長明笑了笑,把她久久一望,“說實話,對比家裏的其他孩子,阿燁的天資並不聰慧,能遇到你,實在是這孩子的福氣。”

“是我們彼此的福氣。”明昭對上他的眼。

薛長明笑意加深,“那你進去吧,得辛苦你照看下舅媽了,我怕留小野一個人在那兒......她比較沖動,我得上去一趟,離開太久不好。”

薛長明感激地拍拍她的肩,踏著匆匆的步子走了。

權西野緊握著母親的雙手,擔憂地蹲在她身邊照看她,“現在感覺怎麽樣?我已經打電話讓常叔來接我們了,渴不渴?”

她聽到門口有動靜,以為是爸爸,沒想到進來的是成明昭,臉色又暗了下去。

前些日子積累起來的對成明昭的好感因為薛鴻雲的一個舉動全部消失殆盡。她真不明白薛鴻雲為什麽要當眾揭她母親的傷疤,是故意的麽?惡趣味?想看她母親崩潰的樣子?

真以為自己是萬人之上了。

成明昭端著一杯溫水上前,遞到權韶念手中。

權韶念撫了撫落下來的碎發,“謝謝你,娜娜。”

娜娜?權西野好不舒服。她母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和成明昭沒什麽交情,更何況父親在家動不動就叮囑,要少接觸薛鴻雲那一家子,哪來“娜娜”,怎麽會叫得那麽順口?

她正心感狐疑,又見成明昭蹲下,撫著權韶念的膝蓋,“媽媽她的話......不必太放在心上。最近感受怎麽樣,是發生了什麽嗎?”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權韶念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單手扶著額角,“最近一直在做夢,斷斷續續的,都是關於那件事,偶爾什麽也沒做,也會湧起那種不舒服的感受,好像又經歷了一遍。”

成明昭的手在她膝蓋上輕輕地摩挲,“可能是創傷經歷閃回。”

"但都是片段,還是記不清,看不清,串不起來,只是直覺告訴我,就是那天的場景。"權韶念握緊水杯,苦笑,聲音微弱,“明明經歷過的事,卻忘得一幹二凈,時不時還會像個精神病一樣,我實在太差勁了。”

"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生病了而已,每個人都會生病。也許是你的內心還在抗拒那段回憶,等你真正願意直面它的時候,說不定就回想起來了,別急。"

成明昭和權西野把權韶念扶進車後座,權西野沒急著進去,而是關上車門,拉著成明昭到了角落,“你和我媽認識?”

有些怒氣,有些怨念,像問罪一樣的口氣。

“當然了,你媽媽是我的舅媽呀。”成明昭笑,不知道她怎麽會問出這麽無厘頭的問題。

權西野松開她的手,耐心到了極點,“我問的是,你是什麽時候和我媽媽聯系的?”

“你不知道麽?”明昭驚訝,驚訝的神情刺痛了她,“舅媽之前的心理醫生,和阿燁現在的心理醫生是同一個,我們就是因為這個才聊上的。”

權西野從來不知道這件事,媽媽沒對她和爸爸說起過。當年事故發生後,權韶念看過心理醫生,接受了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之後大家都以為她走出來了。原來根本沒有。

看著權西野的眼圈越來越紅,明昭上去幫她擦淚。

“我沒哭。”

權西野說著,淚還是掉到了腮邊。

“不過,這也不是你的錯。”明昭幫她把淚抹去。

“就是我的錯。”

權西野聲音變得無力:“我才差勁,作為她的親生女兒,我自以為關心她,其實根本沒有。這事我不知道,她只對你吐露了心聲。”

“舅媽或許只是不想讓你們擔憂。現在我告訴了你,你也知道了,真正能夠照顧她心靈的人是你,是她自己,唯獨不是我,西野。你不必為此感到難過。”

權西野望著她,沒說話。

有冰涼的東西落在臉上,倆人擡眼,是雪。

“時間不早,我該帶我媽媽回去了,”權西野與她告別,想了想,她又說,“成娜,說實話,之前我並不喜歡你,甚至有點討厭你。”

成明昭雙手揣兜,靜靜地站在原地,淡笑著等她的後文。

“現在,沒那麽討厭了,我以為你是我姑姑那樣的人,但你好像不是......”她垂眸,聲音低下去,似乎在自言自語。

雪越飄越多。

權西野擡起頭,告訴她:“之後我也許會喜歡你,就這樣,走了。”

她打開車門,坐進去,連聲拜拜都沒說。

成明昭目送那輛車遠走,大衣裏的手機響起,她掏出,是江玥的來電。

“怎麽了?”

“明昭,今天是平安夜!”

"嗯哼,我知道,所以怎麽了嗎?"

“沒怎麽......”他聲音弱下去,安靜了一會兒,江玥的亮起歡快的嗓音,“外面下雪了,明昭,你那邊有雪嗎?天華居然下雪了!”

成明昭擡頭望天,“下了哦。”

江玥用脖子夾著手機,站在外邊慢慢地滾著雪球,“騙你的,其實昨天就下了,下得超級無敵大。”

“是嗎,那逢玉應該很開心吧。”

“嗯!她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雪。”

他把滾好的小雪球放在大雪球上,又在小雪球上挖了兩只洞,然後拿起手機,呼出來的氣變成白霧繚繞在眼前,“不止逢玉,我也很開心。”

“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掛了。”

“等等,明昭。”

“有事就直說吧。”

“我想你了。”他說。

江玥低頭一看,電話已經被掛斷,也不知道她聽見沒有。看來還得再接再厲,他嘆了口氣,繼續在成明昭的門口制作雪人。

成明昭收起手機轉身,撞進薛燁的傘裏。他牽起她的手,不停地揉搓呵氣,“這麽冷,怎麽站在外面?”

“這不是有你麽?”她笑著反問。

薛燁微微一楞,眼眶濕潤,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裏,倆人共撐一把傘,相伴著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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