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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世界有多大(三) “所以,我是不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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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世界有多大(三) “所以,我是不是井……

自從目睹了成娜的“殺戮”行為, 平常相伴陳治非左右的好哥們都不約而同地和他劃清了界線,畢竟誰也不想成為第二個被打得鼻青臉腫屎屁尿橫流的人。

於是乎,只有十個人小班默默形成了孤立陳治非的局面。

大家同樣沒那麽喜歡成娜, 只是懼於她的暴力,被迫選擇了沈默。早在沒入學前,就有成娜打人的傳聞。她媽媽是當地有名的寡婦,嫁一個死一個, 由此推斷,作為女兒的成娜同樣晦氣不祥。

對於大家怎麽想她這件事,成娜倒是沒一點關心的樣子, 照樣該吃吃該睡睡, 到點來上學,課間和馮奉春在草堆裏觀察蟲子。班裏的女孩兒並不多, 包括成娜和馮奉春在內總共有三個, 第三個女孩只上了一個月的學就被父母帶了回去。

當時還是書法老頭教他們,書法老頭勸了兩句沒勸動, 覺得不好插手別人的家事, 就這麽不了了之。後來高珂來了, 她才得知班上還有一個小姑娘, 不知道什麽原因不來讀書。女孩比成娜奉春都要大, 有12歲了, 才上一年級, 上了一個月就跟著父母回去了。

高珂特地去女孩家談話了幾次, 顯然都是以失敗告終, 因為那個女孩到最後都沒來上學。有次,成娜和奉春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她,她懷裏抱著一袋木薯粉, 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馮奉春沖她揮揮手:“秦曉燕!”

秦曉燕本來沒有打算理會,是她倆走到了自己跟前,才不得不停下來看著倆人。

“你要上哪兒去?”奉春問。

“我回家。”

“哦,”奉春點頭,“為什麽這幾天沒來上學,你生病了嗎?”

秦曉燕深吸一口氣,看向她,“馮奉春,這和你有關系嗎?”

馮奉春不懂她的語氣為什麽這麽不友善,說起來秦曉燕在學校也不怎麽理人,她猜測是因為秦曉燕年齡比大家大,所以覺得玩不到一塊去,每次課間都一個人坐在那兒,不知道想什麽。

“我只想問你一下而已,你都不來上學,班裏只剩下我和成娜兩個女生了。”

秦曉燕沒搭話,嘴唇抿得緊緊的,繃成了一條直線。

成娜看著她說:“你家人不讓你讀書?”

“沒有,”她立馬否決,“是我自己不想念。”

“為什麽啊,”馮奉春聽不明白,“我考倒數第一,我都來上學,你為什麽不想念呀。”

秦曉燕正視她們,“不想念就是不想念,我覺得讀書沒用,也一點都不好玩,有讀書的時間,我能幫我媽媽幹完家裏的活。我們這種地方的人,讀了也沒用,將來也不會有什麽出息的,這是在浪費時間。”

她說完,抱著那袋木薯粉繞過倆人走了。

隔天,她們到辦公室找高珂借書,發現她不在,霍志勇指指外面,對她們說:“小高老師在樹下打電話。”

她們又結伴來到之前研究世界地圖的那棵樹下,高珂坐在樹根上,把手機揣進口袋,用手抹眼睛。成娜和奉春走到她面前,見她臉頰上亮晶晶的,是眼淚。

“高老師,你怎麽哭了。”馮奉春問。

高珂快速地擦幹淚,笑著擡頭看兩個人,“我沒哭。打磕睡呢。怎麽啦?”

成娜回答:“我們來找你借書。”

“好啊,”高珂站起來,“以後你們想看什麽書,直接從我桌上拿就好了,不用問我,也不用還給我。你們想看什麽書就告訴我,老師過段時間要去縣城一趟,到時候帶點書回來。”

馮奉春笑:“我們也不知道有什麽書。”

高珂摸摸她的腦袋,“那我就什麽都帶一點,總有你們喜歡看的。”

成娜擡頭問她:“秦曉燕再也不會來上學了嗎。”

高珂蹲下,一只手撫馮奉春的臉,一只手撫成娜的臉,眼底有很濃的哀傷,這是她們從沒見過的神色。

“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無論發生什麽,都要念下去。有問題,找老師。”

高珂沒回答她秦曉燕到底會不會來上學,也沒說自己為什麽而哭,總之,後來的日子,她們確實沒再在學校裏見過秦曉燕。

陳治非被全班孤立後,也老實了許多,平常見到成娜都繞著走。倆人上一次對話,是成娜找到他,他是當天的值日生:“我的橡皮掉垃圾簍裏了,你去給我撿回來。”

他來到垃圾簍前,拇指大的橡皮,單憑肉眼是找不到的。陳治非預感到不妙,回頭看她,果真見成娜怡然自得地站著,嘴角舒展,對自己發號施令:“如果眼睛找不到,就用手去找。”

陳治非咽了口唾沫,不敢說不,硬著頭皮去翻垃圾簍,正值感冒季,他摸了一手的痰和鼻涕。最終在底下找到了那枚橡皮。

“好臟,我不要,你給我擦幹凈。”

陳治非忍辱負重地回答:“我沒紙。”

“你不是穿著衣服嗎?”

他看向她,她理所當然地等候著。

陳治非拿自己的衣角去擦那個橡皮,邊擦眼淚邊掉下來。等橡皮擦幹凈後,成娜又說:“你知道橡皮是什麽味道嗎?”

他搖搖頭。

“巧了,我也不知道,”成娜笑了笑,“那你幫我知道知道吧。”

他嘴唇顫抖起來,“橡皮不能吃,會死人的......”

成娜收起笑,“你又沒吃,你怎麽知道。”

陳治非拿著橡皮,在她的註視下咬下一口,橡皮混著灰塵和鼻涕的味道,他的視線被眼淚模糊。

他已經知道了,成娜根本不打算放過他。只要她在一天,就會讓他痛苦一天。

這樣的生活持續到了二年級,小島村出現了一點變化。早在兩年前,有開發商看中了島上的一處海灘,準備聯合政府把那一塊區域打造成旅游景點。小島村的經濟全靠捕撈和養殖撐著,如果能開發成旅游區,或許能帶動當地的經濟。

成娜放學回到家,她家早不是前一年的平房。去年年末,成早秋告訴老倆口,她打算把家裏這棟舊屋給推了,在原來的宅基地上重新建一個新的二層小房。老倆口死活不讓她動,說她反了天了,要把根給挖了,為此還哭暈死過幾次。

成早秋也不和他們對著幹,早年她靠養小魚攢了點錢,這個計劃埋在心裏很久了。等老倆口哭完,她很快就找人把房子給推了,老倆口當天雙雙暈了。

搭新房請的是當地幾個經驗十足的老師傅,成早秋也參與了。她會混凝土,也會砌墻,砌出來的墻和幹這行多年的工人一樣好看。歷時五個月,到了第二年夏天,新房搭建完畢也裝修完畢。倆老人終於不說別的話了。

成娜在自家看到了語文老師霍志勇,他正好出來,見她就笑,上去摸摸她的頭:“放學啦,娜娜。”

成早秋就在後面,她沒回答。這段時間,村裏在傳霍志勇和成早秋的流言。

等霍志勇走了,成娜問成早秋:“他來我們家幹什麽。”

成早秋笑笑,蹲下來回答她:“娜娜,我計劃開一間民宿。”

“民宿是什麽。”

“就是來旅游的人住的房子。”

“住在我們家?”

“嗯!我考慮再建一層,二樓太熱了。霍老師剛才在幫我們出主意呢。”

正在開發的海灘離她家不遠,成早秋在聽到風聲的時候就已經醞釀好了這個計劃。

很快,成早秋又扛著水泥袋子,一個人頂著炎炎烈日,一塊磚一塊磚地蓋好了第三層,徹底完工後,她隔三差五就要坐船出去,不是跑公安局就是跑工商局,終於把該拿的證件和執照都拿到了手。同年,碼頭被翻新了,建了個更大的,多出了很多商鋪,村裏拖拉很久沒修的公共廁所也修起來了。

陸陸續續的,來了一波游客。

成早秋也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批顧客。

八月的天氣,一家三口住進了成早秋的小民宿裏。這家的女主人身材高挑,皮膚也白,男主人同樣,倆人走在村裏,就像兩個巨人。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和成娜一樣大,但是比成娜高出一個頭,女主人天天“艾米麗”“艾米麗”地叫她。

成娜聽出來了,那是英文。

有一次她坐在那棵樹下,望著遠處出神。高珂來到她身邊坐下,問她:“在想什麽呢,成娜。”

她回答道:“人生。”

高珂笑了:“怎麽思考這些?”

成娜搖搖頭,一時難以說清自己的心緒。

“有什麽心事,可以跟老師講,你的腦袋太小了,想這些會很痛苦哦。”

“老師,”成娜說,“你說世界很大,我們很小,所以,我是不是井底之蛙?”

高珂沈思了一下,“嗯......你覺得井底之蛙是不好的意思嗎?”

“當然,”她看高珂,“井底之蛙就是笨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

她即使考到了班級第一,也什麽都不知道。她的第一名放在外面的世界,或許連別人的腳後跟都不如。成娜想到,自己身邊只有馮奉春、陳治非那群人,她接觸不到更厲害的人,每天只能與他們交往或鬥爭,只能困在這些無意義的事上。如果這樣下去,她很快就會變成白癡,然後和白癡結婚,生下一群白癡,在白癡的地方了卻終身。

“每個人都是井底之蛙,大家擡頭,只能看到自己頭頂上的那一片天。”

成娜沈默著沒說話,第一次感到煩躁和絕望。

“但是,”高珂告訴她,“一個人,只要想,就不會做一輩子的井底之蛙。既然看到了窗口,就代表有出去的機會,有看到更大片天的希望。”

“可是,”成娜盯著自己的鞋子,鞋頭磨損得厲害,這雙鞋跑不了多遠了,“怎麽出去呢?”

高珂握住她的手,“老師只能告訴你,讀書。讀書不是唯一的方法,但是方法全藏在讀書裏,讀到一定的階段,你自然會找到出去的路。”

成娜回頭看她。

高珂笑了笑,繼續說:“如果有一天你感覺迷茫,找不到書中的意義,找不到人生的目標,你就去背單詞。”

“背單詞?”

“嗯,背單詞。還記得我之前說過嗎,語言是一艘小船,可以帶你去更大的地方。這句話永遠適用。實在不知道怎麽做了,就去背單詞。我知道外語對你、還有這裏的其他學生而言很困難,但不要因為困難、太遙遠而放棄它。它是開啟世界大門的鑰匙,你要把它緊緊握在手裏,等轉機來的那一天,它會幫你大忙。”

高珂目光灼灼地把她盯著,成娜說不出話來,感受到有一股魔力通過瞳孔流進了自己心裏。

從那之後,她只要閑著沒事,就會掏出英語書背單詞。英語書是高珂送給她的,高珂告訴她,她所在的城市,很多小孩從一年級開始就在學英文、甚至更早。

有時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豬的還大。

成娜見到了那位“艾米麗”,她取著一個英文名字,比自己高一個頭,身上很香,衣服很好看,長得也很電視上的小明星。倆人初次相遇,對方先朝她伸出手:“你好,我的英文名叫艾米麗,中文名叫程臻。你呢?”

她握住她的手,嫩滑的像豆腐,“我的英文名叫Nana,中文名叫成娜。”

“你也有英文名呀。”她驚訝一笑。

她沒有,不過從現在開始,她有了。

艾米麗的爸爸媽媽對村裏的一切事物都顯得那麽好奇,他們第一次見老式竈臺,第一次見旱廁,第一次知道自己餐桌上的魚是怎麽而來。

這些對於原住民而言是不方便、難堪,甚至痛苦的事情,在夫妻倆看來,是新奇的體驗,是一次探險。他們坐在屋裏,學著村口的老人搖蒲扇,感嘆:“我們以後也在農村建一棟房子,太適合養老了。”

白天,成早秋兼職導游,帶這一家三口在島內兜兜轉轉。晚上,倆大人在樓下的廚房觀看大鐵鍋炒菜,倆小孩則在房間裏討論起了別的東西。

艾米麗從自己隨行的箱子裏拿出一整盒芭比娃娃,拆開,裏面有兩個娃娃,她分了一只給成娜。見成娜只是拿著但是沒有動作,她上手教她:“你可以動動她的胳膊,還可以幫她換衣服,給她梳頭。”

成娜盯著手裏的娃娃,艾米麗看她興致並不高,於是問:“你不喜歡芭比娃娃嗎?”

成娜搖搖頭,對她露出笑臉,然後撫摸洋娃娃金燦燦的卷發,說:“我很喜歡,她真好看,你長得很像這個娃娃。”

艾米麗笑起來,摟著成娜的肩膀,“你喜歡我就送給你了。”

“可這是你的東西。”

“沒事,我想要的話,我爸爸媽媽會給我買的,我家裏還有好多好多。”她伸手撫摸成娜的頭發,真心地誇讚,“你也很好看呀,就是瘦了一點,矮了一點。”

“你要多喝牛奶,吃雞蛋,這樣才會長高。對了,你上幾年級呀?”

“二年級。”

“二年級?原來你和我一樣大,我還想說,叫你娜娜妹妹呢。”艾米麗面露震驚之色,坐下來認真詢問她,“那你在哪裏讀書呀?”

“這裏。”

“這裏?”艾米麗沒註意到這裏有什麽學校,聽她這麽一說,隨即展開了各種幻想,“那你學的和我學的是一樣的嗎?你們也有科學課、信息課、語文、外語、數學、體育、實踐、美術、音樂......你們也學這些嗎?”

天真的艾米麗把這個小島當成了另一個神秘的國度,迫不及待地想尋找倆人的相同點,或者不同點。

成娜繞開了這個話題,反問她:“這就是你在學校學的課程嗎?”

“對呀,除此之外,我要學游泳、法語、泰拳......”她掰著手指說。

“游泳,我也會,”成娜微微擡起下巴,聲調比剛才高了點,“我會悶氣,可以在水裏憋很久很久。”

附近的小河她都游過,村裏沒有一個小孩的水性比得過她。

“哦,你說的是潛水嗎,還有很多啦,這是不一樣的。”艾米麗笑笑。

她一句不一樣又讓成娜重新變得沈默。

艾米麗拿著書包到她眼前,一本本分享給她看,“讓我看看你的書好嗎?”

成娜帶她來到了自己和成早秋睡覺的房間,然後拿出自己的書包,想了想,抽出了那本《地理學與生活》。

“哇,這是什麽書啊,我好像都沒學過。”艾米麗驚奇地接過它,反覆打量。

成娜微微勾起唇角,“這就是我學的書。”

“地理好像是初中學的吧?”艾米麗翻開書,那張世界地圖滑出來,她及時兜住,然後在成娜面前展開,上面是亂七八糟的粉筆印記。

“還有張地圖呀,為什麽這些名字都被圈起來了,”艾米麗指著被圈的那些國家,“這個國家我去過,這個我也去過。”

她上下左右瀏覽下來,回頭對成娜說:“你圈的這些國家,我好像大部分都去過。”

“我困了。”

“嗯?”

“我要睡覺了,”成娜拿著芭比娃娃對她說,“你回房間吧。”

艾米麗還沒聊盡興,但依舊聽話地起身準備離開,她把書還給她。成娜註意到她手腕上那塊白、金交錯的表,“你的手表真漂亮。”

艾米麗舉起手,“這個嗎?這是前段時間我媽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歐米茄。”

屋內的光不如玻璃櫃裏的展燈,但不妨礙它依然折射出了動人心魄的光芒。

“很貴嗎?”她沒聽說過這個牌子。

“不貴,”艾米麗擺擺手,“幾萬塊而已。”

她走到門口,“那我先去睡覺了哦,晚安,娜娜。

“晚安。”

等艾米麗轉身離開,成娜把手裏的芭比娃娃丟進了垃圾桶。

一個星期後,艾米麗一家要回去了。

成娜在碼頭送別她,與她深深擁抱,艾米麗牽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我真舍不得你,娜娜,如果你是我的妹妹就好了,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成娜點點頭,予以她肯定的答案:“會的,艾米麗。”

她很快轉悲為喜,“那我走了。”

她和父母登上船,沖成娜揮揮手,成娜也沖她揮手。

忽然,艾米麗叫起來:“呀!我的表呢?”

母親問她怎麽了,艾米麗東找找西摸摸,“媽咪,你送給我的表不見了。”

“沒事,回去再買一條就好了。”

載著艾米麗的船緩緩駛走了。

成娜轉身,從褲口袋裏掏出一條金燦燦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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