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大學回憶篇(六)

關燈
第34章 大學回憶篇(六)

兩個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陷入了僵局。拿結婚執照需要支付申請費,兩個人的全副身家加起來,只有聞笛從磚縫摳出來的那五十美分。

聞笛不知道費用具體是多少,應該不貴,但肯定不是五十美分。

什麽叫一塊錢難倒英雄漢,他終於明白了。

他們靜靜地坐在公園長椅上,看著遠處城中心的廣告牌。巨型屏幕上閃爍著動態圖案,創造出一種超現實的視覺盛宴。廣告牌四周賭場林立,每座建築的設計都別出心裁——古埃及的金字塔、紐約市的天際線,威尼斯的運河和巴黎的埃菲爾鐵塔,全世界的奇觀匯聚於此。

賭場。

不知哪裏傳來滾軸轉動的當啷聲,聞笛突然冒出一個主意。

他把那枚可憐的五十美分掏出來:“要不要賭一把?”

男人顯然明白他的意思了。賭城自有它以小博大的方法。

建議是聞笛提的,但他隨即自我懷疑起來:“五十美分能賭什麽?”

“找找看吧,”男人朝街邊張望,“說不定最低檔的老虎機可以。”

他們走進其中一家賭場,在一樓靠門口的邊緣位置,還真找到了這種機子,外形是老式水果機,滾軸上是櫻桃、檸檬和“BAR”符號,五十美分就可以玩一次。那些不想在賭博上花費太多,只想體驗一下賭場氛圍的游客,往往就在這些機子上小試一把。

聞笛擡頭看了眼支付表,上面顯示著不同符號組合的獎金。這些廉價機器當然沒有大獎,獎金也就是幾美分到幾美元不等。

“就算轉到三個相同的,賠率也就一比四十,”聞笛扭頭看著男人,“二十美元。”

“執照的申請費應該夠了。”

聞笛蹙起眉看著老虎機,幾度想投幣又收手,男人為他猶猶豫豫的態度感到疑惑:“投啊,這不是你提議的嗎?”

聞笛從牙縫裏倒抽一口涼氣:“你不知道,我是倒黴體質。”

“這是你新造的詞?”

“真的,”聞笛說,“我從小到大一直運氣很差,中考發揮失常,高考志願沒報好,初戀挑了個渣男。只要是我買的理財產品,無論之前走勢多好,我一買入肯定狂跌。商場抽獎,我連泡泡糖都沒中過,就我這運勢,能抽中這1%的概率?”他盯著手裏磨損的硬幣:“這可是我的全部身家啊。”

蒼蠅腿也是肉,五十美分也是錢,最後的希望在他手裏破滅了怎麽辦?

他轉過身:“要不你……”

男人伸出手,捏住他的手指,強行帶著他把硬幣塞進去,拉動手柄。

聞笛吃了一驚:“你幹什麽?”男人指了指機子,他又專註地回頭等待結果。

三個轉輪以不同的速率轉動起來,機子的鼓點音樂也砰一下變響了,“滴滴嘟嘟”配合著心跳。

第一個輪子停了下來,櫻桃。

第二個輪子停了下來,櫻桃。

心臟的跳動頻率超出了科學範疇。不會吧不會吧,難道他要時來運轉了?

聞笛屏住呼吸,忽然拽住了男人的胳膊。男人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覆上他的,兩人緊貼在一起。

第三個輪子停了下來……檸檬。

聞笛嘆了口氣,老天爺果然還是不眷顧自己。他放下抓著男人的手:“差一點點啊。”

男人直起身,這原本是意料之中的概率。但不知為什麽,他微微有些沮喪。

全副身家血本無歸,兩人剛要走,機子突然迸發出歡快的鈴聲。櫻桃檸檬的牌子晃了晃,啪的一聲,有什麽東西掉進了金屬槽裏。

聞笛睜大了眼睛。

就像一滴水珠落下後,緊跟著暴風雨一樣,硬幣嘩啦嘩啦落下來,密密麻麻的金屬碰撞著,瘋狂地讓人頭皮發麻。

賭場的其他游客紛紛轉頭,盯著聞笛身前的機器,發出羨慕的讚嘆聲。

聞笛緩緩擡起頭,機器人一樣目中無神。“這是什麽情況?”

“累積獎金,”男人指著機子側面的一行說明,“可以獲得之前游客投進去的所有硬幣,累積獎金的圖案是隨機的,任何組合都可能拿到。”

累積獎金。

比三連圖案還低的概率。

“不是你說的嗎?”男人看著他,“這是天意。”

聞笛盯著嘩嘩作響的機器,因為震驚帶來的沖擊陷入了茫然。

他一直覺得,自己要獲得某樣東西,就需要比常人更努力地爭取,因為運氣不站在他這邊。學習是這樣,戀愛也是這樣。贏大獎?這種概率低到塵埃裏的幸運,可能需要全宇宙的幫助才能實現。

這種好事怎麽會落到他頭上呢?

而就在剛才,全宇宙意外地、短暫地、也許是一次性地,站在了他這邊。

奇跡發生了。

發現周圍人還在持續盯著放出大獎的老虎機,聞笛深吸一口氣,馬上蹲下來,把金屬槽裏的硬幣往外撈:“這裏面有多少錢?”硬幣面值不一,數量龐大,要分類數清還是個大工程。

男人蹲在他身邊,瞟了一眼:“你想自己數,還是讓別人幫你數?”

聞笛眨眨眼:“誰幫我?”

男人指向後面的一個臺子,上面的木牌寫著英文的“出納臺”——賭場兌換籌碼的地方。

他們抱著硬幣去出納臺,工作人員嫻熟地接過來,放到一個小秤上,立刻說出了金額——看著像筆巨款,其實也就四十美元出頭。

聞笛剛要喜滋滋地拿錢,身旁的男人說了句:“幫我兌換成兩美元一個的籌碼。”

聞笛驚詫地看著他:“你幹什麽?”

工作人員飛速換好籌碼,放在一個塑料小碟裏遞給男人。聞笛伸手去奪,可惜男人個高臂長,搶先他一步。

“本金是我的,贏的錢不應該歸我嗎?”聞笛難以置信地盯著他。還沒結婚,這人就要謀取他的財產了!

可惡的男人不為所動,只是說:“錢不夠。”

信他個鬼!他們長途跋涉時,路過了很多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小教堂,門口有牌子表明了婚禮價格,最白菜的婚禮只需要15美元。

“都這時候了,難道還辦什麽豪華婚禮嗎?能省點就省點吧!”

男人還是沒還錢:“你想走著回去?”

聞笛滿腦子只有籌碼上的數字,根本沒聽男人說了什麽。

“領完執照,辦完婚禮,剩下的錢不夠打車,”男人說,“既然有本金,好歹賺夠打車的錢吧。”

“你想怎麽辦?”

男人說:“再賭一次。”

“什麽?”聞笛瞪著他,“我跟你說,剛才那都是運氣!這玩意兒可不是時時都能有的,你清醒一點!”

還沒結婚,丈夫就搶他的錢出去賭,這是什麽辛酸血淚!

“不是運氣,是概率,”男人說,“賭博是概率。”

聞笛怨念深重地說:“所以呢?”

“概率是數學游戲,”男人轉頭問工作人員,“德州撲克的牌桌在哪裏?”

工作人員說了層數和位置,男人拿著籌碼往電梯走。聞笛避開游客,嘴唇緊抿,忐忑不安。鑒於在武力上勝算不大,他只能用詢問安撫內心的惶恐。

“你是會玩牌的吧?”他問男人。

男人點頭。

聞笛“哦”了一聲,還是覺得焦慮:“但是,那些德撲冠軍不也一晚上輸幾百萬嗎……”

他想起了母親講過的諸多可怕的賭鬼故事——這人可別沒錢賠,把他給抵押出去了。

“這是用你的錢賭的,我要是贏了,你被搶的手機,我也賠給你。”男人說。

聞笛在心裏掂量了利弊,最終決定慷慨地給出本金。畢竟母親也說過,婚姻的基石是信任。

到了三樓,兩人很快找到人群掩映中的小額牌桌。桌上的籌碼大多是一兩美元面額的,不過堆疊起來,一個人的賭註也有三四十美元。牌桌的玩家各式各樣:穿著華麗的老太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奇裝異服的嬉皮客。高級玩家不上小額牌桌,這些人看上去都是即興來一把的游客。

男人挑了其中一張桌子坐下,發牌員宣布滿員,開始發牌。

拿到兩張底牌後,男人略微掀起一角看了看,下了不多不少的盲註。聞笛用餘光瞟到他手中是7和9,胸膛裏翻騰起來。拜前男友所賜,他大致了解德撲的規則,這並不算好牌。

荷官翻開了三張公共牌的第一張,是8,男人掃了一眼對方的籌碼堆,計算過雙方的籌碼價值、底池和賠率,從桌前的籌碼中丟了一疊出去。

緊張、外加一夜的奔波,聞笛口幹舌燥,感覺嗓子快燒起來了。正巧賭場侍者端著托盤過來,上面放著裝滿酒的高腳杯。他問價格,侍者說這是為正在賭博的游客提供的免費酒水。他立刻拿起一杯一飲而盡,剛剛代謝完的酒精迅速得到補充,在血液裏跳動起來。

到河牌前,其他四位玩家都已經棄牌,桌上只留了男人和大盲位玩家。

男人猶豫了一瞬,推出了所有籌碼。聞笛按在他肩上的手,差點就捏碎了他的肩胛骨。

對方也all-in了。

牌桌周圍彌漫著奇異的緊張氣氛,仿佛空氣中四散著紅色激光,動一動就會粉身碎骨。淡淡的煙草味和酒精味鉆進聞笛鼻腔裏,他的大腦好像漂浮在半空中,恍恍惚惚,落不到實處。

男人亮出了手中的牌。桌對面的人同時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底牌,罵了句臟話,扔了出去。

是AA。

“我草,”聞笛看了看牌,又看了看男人,感覺腦中一陣眩暈,“這你居然贏了?”

人不可貌相,男人看起來斯文正經,不會背地裏是個賭神吧?

荷官把他的籌碼掃過來,男人伸出手,慢慢攏到自己身前,打破了聞笛的幻想。

“只是逐漸提升的概率加上一點心理學,”男人轉頭看著聞笛,“更重要的是,決定結婚之後,幸運女神好像一直站在我們這邊。”

聞笛險些激動地跳了起來。賭場帶來的興奮、刺激,飆升的腎上腺素,讓他心跳如鼓。他歡呼一聲,用手捧住男人的臉,低下頭,結結實實地吻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