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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學回憶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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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學回憶篇(一)

聞笛背著十五斤重的雙肩包,推著兩個26寸行李箱,目光在屏幕和街道上不斷轉換。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異國。手機流量、地圖、交通系統、打車軟件都要重新摸索。15小時的長途飛行,再加上從機場到這兒的漫漫長路,讓他雙腳酸痛,身心俱疲,就連手裏水杯的重量都好像翻了一倍。他內心期盼運氣好一點,早點找到何文軒的住處,能坐下來喘口氣。

終於,面前出現了一棟五層的紅磚建築,門廊上的標牌和地址裏一致。聞笛收起手機,心情雀躍起來。天已經黑了,這一片又是郊區,再晚一點,路就更難找了。

他一趟一個,把兩個箱子提上臺階,走進門廊,出了一身汗。進了房子,發現居然沒有電梯,只能再跑兩趟,把箱子拎到三樓,又出了一身汗。走到305的房門前時,他就像是沒撐傘從暴雨裏跑出來一樣。他擦了擦額頭,把汗濕的頭發撥開,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擺和袖口,想把自己稍微收拾得不那麽狼狽,但鑒於一天的奔波,收效甚微。

他擡手敲了敲門,心裏有些忐忑。明天是何文軒的生日,他不請自來地送驚喜,不知道對方會是什麽反應。他們已經大半年沒見了,長時間的遠距離戀愛會帶走所有激情,慢慢地,兩天一次的電話會變成一周,再變成一月,每天的早安晚安會逐漸消失,只剩重要節日的問候。

所以申請交換時,聞笛選了波士頓的學校。

兩年異國戀之後,終於迎來了暫時的重聚。

聞笛盯著花體字的金屬門牌,心跳的更快了些。

他等了一會兒,門後遲遲沒有動靜。是出去買東西了嗎?

聞笛又敲了敲門,如果還是沒有人開,他就先坐在箱子上歇一會兒。

過了幾秒,門後好像有腳步聲。聞笛腦中的困倦消散了,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門打開,一個陌生的女孩出現,金發碧眼,打著三角形狀的耳環,聲音性感慵懶。她看著聞笛,露出好奇又茫然的神色:“什麽事?”

聞笛楞住了。他又看了眼手機上的地址,確認自己沒找錯。

房間裏傳來一句“誰啊”,隨即女孩身後出現了熟悉的身影。那人走過來,隨意又熟練地把手在搭上她肩膀上。

然後,他看到了門外的人,全身動作僵硬地停下來,一臉難以置信。

同樣難以置信的還有門外的聞笛。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在暴風雨的海上航行,海浪上下搖晃,把他拋得高高的,然後黑暗從下方襲來。

短暫的沈默後,何文軒轉身對女孩說:“這是我高中同學。”

聞笛看著自己的戀人。

他感到恐懼。他就要落下去了,他會落到深不見底的黑暗裏去。

他伸手撐住門框,在搖搖欲墜的世界裏尋找一個支點。

“家裏有點亂,”何文軒對他說,“走吧,我們換個地方聊。”

“讓人家進來坐一會兒嘛,他帶著這麽多行李呢,”女孩打量著聞笛,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Sally Belloc,他的未婚妻。”

他停住了呼吸。

墜落就這麽開始了。黑暗裏是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美麗的、絢爛的青春回憶轟然墜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摔成碎片,一地狼藉。

“未婚妻?”聞笛的聲音有些空曠,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女孩看了看何文軒,又看向聞笛:“我還以為你是來參加我們的婚禮的呢。”

“婚禮”這個單詞喚起了某個回憶。三年前,何文軒出國時說過:這裏同性婚姻合法,等他拿到綠卡之後,他們就結婚。

這裏同性婚姻合法,他還是不會選擇跟自己結婚。

其實從來無關世俗、無關倫理、無關法律。

女孩的那只手還懸在半空。

聞笛握了她的手:“你好,我是聞笛。”他看了眼何文軒,“我是他的男朋友。”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他想瀟灑地一走了之,絕不回頭。可惜那兩個累贅的行李箱還躺在走廊裏,他不得不停下來,把它們一個一個搬下臺階。它們比來時更加沈重,走下門廊的一刻,無盡的疲憊忽然擊中了他。再也走不動了,一步都走不了。

他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夜色漸濃,天上沒有月亮,街燈昏暗的黃色攏住他。

他早就該知道的。愛搭不理的回信,詢問近況時的不耐煩,永遠忙碌、無暇見面的暑假。甚至在更早之前,在朋友聚會上,在約會裏,還有大學的那場知情不報……

他們的關系像抻到極限的皮筋,脆弱得只剩細細一線,只有他還在死死拽住,想留下最後一點希望。

甚至直到剛才,他還很可笑地幻想那個人會追上來。當然沒有。

終於,聞聲斷裂。

這人甚至沒想過,在這個點,在這片郊區,他拎著四十公斤的行李,晚上住在哪裏。

風一吹,被汗浸濕的衣服散發出涼意。

晚上住在哪裏?

聞笛絕望地發現,盡管他全身心都想癱倒在地,再也不起來,但他仍然要睡覺,仍然要吃飯,仍然要活下去。現在已經很晚了,之後再找住處只會更難。他把自己拔起來,繼續推著箱子往前走。腳底像是在鐵砂紙上剮蹭,肩膀也被書包墜得酸痛無比。他在地圖上搜了搜,最近的旅館還有兩英裏。

他盯著光標看了很久,心裏希望能出現一個奇跡,能有英雄降臨,把他送到那裏。可惜沒有。他只能拖著箱子,慢慢地往前走。夜間小路,他一個人,行李又多,這一片治安也不知道好不好,但他心裏千頭萬緒,實在沒有精力害怕。

電話在這時響起來,讓他心裏一震。

屏幕上是熟悉的號碼。他猶豫半晌,還是接了起來。這人也許有車。兩英裏加四十公斤,尊嚴此時已經算不了什麽了。

想象中的奇跡依然沒有出現,對面第一句話怒氣沖沖,像是來興師問罪的:“你不是說一個星期之後才來嗎?怎麽也不跟我打招呼?”

聞笛倚在箱子上,幾乎站不穩,積壓的怒火噴發出來:“這是我的錯?我應該照顧你的面子,離你和你的老婆遠遠的?”

“要是你告訴我,就不會出這種事。”

“什麽事?”寂靜的夜裏,話筒的聲音都很刺耳,“我把你當男朋友,你把我當小三?”

何文軒好像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理虧,再開口時,語氣收斂了一些:“你回來,我們談談。”

“談?”聞笛難以置信,“我們還有什麽好談的?”

“你……”何文軒似乎很驚訝,“你不會是要跟我分手吧?”

聞笛要窒息了。在這個人眼裏,世界是繞著他轉的,他的一切都應該被尊重、被原諒。

而多年來一直遵循他的法則,讓他始終自以為正確,聞笛想,這也是我的錯。

“你爽快點,以後別聯系我,也別來找我,之後半年,我們要是碰到了,就當不認識。”說到這裏,疲憊再一次湧了上來。自己還特地選了波士頓的大學交換,這一年他們還要在同一個城市生活,他遠赴重洋來到這裏,命運怎麽能給他開這種玩笑?

“不會碰到的,”何文軒說,“我馬上就要去德國了。”

“什……”聞笛沒想到現在還能有新的地雷炸開,“德國?”

“我下學期要去德國交換,是我們領域最好的一個組。”

“你……”聞笛腦子嗡嗡的。他拼盡全力搶到這個交換名額,到了這裏,原來全是白費功夫?這人馬上就會跨越另一個大洋,去另一個國家?

大學申請就沒告訴他,這種事還能有第二次?

就算沒有結婚這檔事,這他媽也夠離譜了!

“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你他媽在想什麽?”

“我告訴你了又能怎麽樣?你學英語的,還能去德國交換嗎?”

“這根本不是重點!”聞笛大吼,“你兩年前就幹過一次!你的前途重要,我的想法就不重要嗎?我沒有計劃、沒有理想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人看?”

“你怎麽還在糾結那件事?”何文軒有些不耐煩,“我說不說有什麽區別?就你們家開早點攤的那點錢,難道能供得起你出國?”

聞笛握著手機,感覺身體裏的血刺啦刺啦地結成了冰碴,剮著血管和皮膚。“好啊,我謝謝你滾去德國,”聞笛說,“你這個蠢貨、懦夫、無賴、癩蛤蟆一樣的下賤小人,我祝你的那根東西長滿蟎蟲,被一千只螞蟥咬住,像腐爛的奶酪一樣流膿發臭!”

他掛斷電話,身體搖晃了一下,差點把行李箱碰倒。他轉去地圖看了一眼,然後關機,把手機放進包裏,沿著小路一直走下去。

這大概是人生中最漫長的兩英裏。在永無止境的路上,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絕對、絕對、再也不會,在感情中,成為弱者。

走到旅館,已經夜裏一點了。他選了最便宜的房間,交了房錢,沒有洗漱,進門直接倒在了床上。

憤怒、疲憊、悔恨、厭棄你追我趕地湧上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傷心,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把枕頭暈濕了,冰涼一片。他沒有動彈,就枕著這片濕漉漉的地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覺得頭痛欲裂。窗外陽光很好,只是房間位置不好,照不進來,只能從綠葉上反射的炫目光斑窺見一二。他洗了個澡,坐在房間裏,打開手機,上面有七八個未接來電。

他看著通話記錄抽了抽嘴角,打開交換群,瀏覽裏面的租房信息。賓館不是長久之計,他得快點找到合適的地方。交換雖然有獎學金,但也就將將夠用,要省著花。

碰巧,有兩個來波士頓的學生嫌房租漲得太快,想再找一個租客。雖然過去了只能住在客廳裏,沒有私密空間,也不隔音,但聞笛看了眼房子的平面圖,客廳面積不小,采光也很好。他當即聯系了那兩個人,事情就這麽敲定下來。

搬家的忙亂讓痛苦變得麻木,只是五年時光太長,回憶時不時因為各種契機翻湧出來——一個鑰匙串、一部電影、一首歌。每到此時,他需要暫時停下,讓心臟的抽痛緩和下來。

在正式上課前兩天,蔣南澤忽然聯系他,邀請他去拉斯維加斯玩。

“沒錢,沒心情。”聞笛說。

“哪個是主要原因?”蔣南澤說,“要是前一個,我請你,要是後一個,正好過來瘋一趟,轉換一下心情。”

“你為什麽請我?”

“我聽說訂婚的事了,”蔣南澤說,“這口氣你咽的下去?”

“咽不下去能怎樣?難道我也找個人結婚?”

蔣南澤嫌棄他孺子不可教:“你去酒吧找個帥哥,把合照發給他當結婚禮物!讓他看看,分手了老子過得好著呢。機票我都幫你買好了,趕緊過來!”

“不去,”聞笛說,“我只想待在屋子裏靜靜死掉。”

蔣南澤“嘖”了一聲,說:“人家熱熱鬧鬧辦婚禮,你在家裏發黴?要不要我告訴你何文軒最近怎麽樣?”

“不要。”

“據Aron那小子說,他在單身漢派對上醉的不成樣子,邊喝邊說想你,還拿著手機給你打電話,打了一夜也打不通,”蔣南澤說,“他們都在勸他,說為了一個土不拉幾的鄉下人不值得。”

就像恒星在毀滅性的坍塌之後忽然爆炸一樣,聞笛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向後倒在地上:“故作矯情的狗東西,在一起的時候臟心爛肺的,分手了在這深情給誰看呢!”

“酒吧找好了,你來不來?”

“來!”

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每周更新是跟著榜單走的啦~如果沒有在作話裏跟大家說加更,那就還是二四六更……

我也想日更,但沒有那麽多存稿orz

寫完這章突然想起來,讀英語專業的朋友大三確實是去德國交換的,雖然不知道她在那邊上了什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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