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折—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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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折—惜曲
蘇憶歌緩步踏在北平的小街上，陽光若碎金般灑落，與枝頭金燦燦的臘梅相互應和著。熱鬧的街道終於消散了壓抑的氣息，迎來了新生的希望。
學生興奮地揮舞雙手，爭相傳告這一喜訊。此刻，即便是冬日，人們的心田依舊是春暖花開。
“希望程先生這幾日在醫院調養，能好轉一些，他太虛弱了。他如今這般，有我的責任。”淩季南輕嘆一聲，神色不忍。
“錯在對地下黨趕盡殺絕的反動派，不是您。反而是，您和伊娜小姐幫了他，助他從劇院逃脫。”蘇憶歌聽他這麽說，有些不太讚同。
淩季南卻搖頭：“抱歉，我並非有意要反駁您的看法……但即便我已然脫離，我仍然痛恨曾與國民黨為伍的自己。或許，我也成為過幫兇，成為過推手，我依舊身負罪孽。我也在想，那些心懷正義的同胞，為了這樣的世界，又究竟犧牲了多少？這筆賬，我也想盡我所能去還清。”
聽淩季南一言，蘇憶歌的情緒也不免被他帶動，緩緩垂下眼眸。
犧牲……對啊，有的人，獻出了自己的一生，卻再也等不到那時了。
淩木詩，葉遠涯，王庭西，小翠，江舟，還有那千千萬萬，為了拯救祖國而犧牲的同胞們……若他們能看見北平解放，親眼見證那已然不遠的勝利，該有多好啊。
而對於淩季南所言的罪孽，大家其實都沒有追究。季南是深愛這個國家的，當初被騙入軍統，遭遇兄長犧牲後，他迷途知返，積極投身解放事業，而從前的他，僅僅作為軍統內部的一名翻譯，他的所作所為，平心而論，稱不上罪孽。
大家更希望他能振作起來，而非自怨自艾，背負著遠超自己本該承受的壓力，度過餘生。
營救過程順利，不過二人在醫院待了許久，出了醫院，又在街道長久逗留，不覺間，天色已然暗淡。淩季南見狀，便打算先回兄長的舊宅。
此次前來，他本也為整理兄長的遺物，於是，他又詳細問詢其他與兄長遺物相關的地點，蘇憶歌皆據實相告。淩季南感激不盡，拱手謝過。
由此，二人便也分別。
回了宅子，鸞漱正巧端上了香噴噴的晚飯。
三人邊吃邊聊，蘇憶歌卻始終心不在焉。許是因葉教授的犧牲，許是仍然擔心九夕，許是又再度想起那些離自己而去的朋友，親人，沖淡了那份喜悅。
“小蘇妹妹，別嚇我啊？早上還不是這樣，去了監獄一趟……”鸞漱見蘇憶歌這般模樣，擔憂得不得了，“那個九夕……九夕被救出來了吧？”
“救出來了。出獄時，他的身體很虛弱，現在在醫院調養。”蘇憶歌握緊手中的玻璃杯，似乎它能給予自己莫大的安慰，“我也在今日得知，我的恩師出了意外……”
童蘭伸出手，輕輕搭在蘇憶歌的手背上，接著，是鸞漱。
掌心的溫熱破開玻璃杯的冰冷，傳遞著堅定的力量。蘇憶歌鼻子一酸，本強撐了一個白日的堅強碎得徹徹底底，她深吸一口氣，才不讓眼淚落下來。
但糾纏在內心的郁結，卻逐漸消逝。
她很幸運，能結識童蘭與鸞漱這兩個朋友。
也很幸運，有機會能再與父母相見。
而這樣的機會，近在咫尺。
穿越了茫茫黑夜，她加快步伐，奔向了明日的太陽。
晨曦中忽隱忽現的，熟悉的身影，闖入了少女眼中。他們仿若忽而亮起的燈塔，指引著少女的方向。
蘇憶歌的大腦一陣嗡鳴，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
落入溫暖的懷抱，蘇憶歌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眼淚漱漱而落。
母親的手溫柔撫摸著少女略顯淩亂的發，輕柔而憐惜地喚著少女的乳名，一旁的父親見女兒這般模樣，不覺慌張起來，忙不疊噓寒問暖著，自是明白自己家閨女受了不少委屈。
童蘭牽著鸞漱的手，在一旁欣慰地看著，在等待幾人心情逐漸趨於平靜後，才款款向這一家三口走來。
“爹，娘，這二位是民主黨派的童蘭和鸞漱小姐，我在北城的這些日子裏，她們幫了我很多。”蘇憶歌註意到了二人，也趕忙介紹。
夫妻二人順著蘇憶歌的目光看去。
童蘭揮揮手，露出得體的微笑：“二位，小蘇算是謬讚了，我們可沒這麽大的本事。很榮幸認識你們，我是童蘭。見二位都能平安歸來，我也由衷替小蘇高興呢。”
“童小姐，喚我蘇韶雁便是。旁邊這位是我的丈夫，周明韞。”身著鵝黃色旗袍的女子上前一步，客氣地與童蘭握手，又轉頭望向鸞漱，也與她握手，已示禮節，“您好，鸞漱小姐。”
鸞漱不知為何，有些緊張，但面對生人時該有的禮數卻是一點不少，甚至可以說過於莊重了。蘇韶雁看出她略顯窘迫的神態，擺擺手，示意她放寬心。
鸞漱則不好意思地傻笑。
幾人客套寒暄了一番，便閑庭信步往回走。蘇憶歌對父母似有說不盡的話，喋喋不休著。少女到底是文學社出來的孩子，講述的故事自然引人入勝，且不說本就擔心女兒的蘇韶雁與周明韞，就連早已知曉蘇憶歌經歷的童蘭都聽得有滋有味。
少女近乎要溺死在這片名為“愛”的汪洋之中，心甘情願。如今陪伴在她身邊的，有父母，有朋友，有已然解放的北平，有即將迎來的勝利與和平。眼前斑駁的陽光似在吟唱動聽的歌謠，宛若提燈的引路人，要將她帶往沒有痛苦的仙境。
可眼前終究不是仙境，蘇憶歌知道。
百廢待興的祖國，千瘡百孔的祖國，悲傷與苦痛依舊存在，只是，大家有了希望，有了奔赴的方向。
“小蘇妹妹。”鸞漱突然一把攬過蘇憶歌的肩，附在她耳邊，鬼鬼祟祟地開口，“那件事，想好怎麽說了嗎？要不我幫你瞞個一兩天？”
“哪件事？”蘇憶歌沒明白。
“就是九夕的事情啊！”鸞漱急了，她總覺得，蘇憶歌明明腦子很好使，卻在某些地方遲鈍得像個傻瓜，“父母的反對可是很可怕的！不提前商量好對策，很可能會迎來愛情的悲劇……唉！別說了，我最近看了幾本愛情小說……”
鸞漱開始為小說中的悲劇而嘆惋，也是這些日子她看了太多小說的緣故，有時便會陷在故事情節裏出不來。
話說回來，在搬過來與她們住後，鸞漱也不壓抑自己，纏童蘭要買書看。童蘭則會嚴格挑選了幾本書後，再讓她選自己喜歡的。
說來奇怪，童蘭雖沒規定鸞漱一天讀多少，可那隔三差五的考核與心得是一個沒給鸞漱落下，蘇憶歌想勸，童蘭卻重重嘆口氣，只道鸞漱雖僅僅比自己小幾歲，卻依舊沒有形成基礎的善惡觀。既然這個機會擺在自己眼前，既能滿足她看書的需求，又能糾正她的思想，可謂一石二鳥，一箭雙雕。童蘭不缺錢，也有時間，她沒有不幹的道理。
蘇憶歌低頭思考片刻，出聲打斷了鸞漱的胡思亂想：“謝謝你替我擔心了，不過，我覺得爹娘應該不會反對。”
“反對什麽？”蘇韶雁好奇地湊過來。
“就是……我有喜歡的人了，他也喜歡我。”蘇憶歌低著頭，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鸞漱雖然著急，可自己當然沒攔住蘇憶歌的嘴，童蘭則是一副喜聞樂見的模樣，鼓勵蘇憶歌接著說下去。
“閨女，跟我說說，他人好嗎？對你怎麽樣？”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怎麽認識的？”
“他此刻在何處？方便我們見上一面嗎？”
接連串的問話，讓蘇憶歌一瞬間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決定。
“他，他其實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位副團長。他剛出獄，身體不太好，現在還在醫院休養。”
其實簡單幾句話，倒也把九夕的基本情況透了個大概。一聽剛出獄，那大概是自己組織上的同志，夫妻二人總算松了口氣。蘇憶歌方才自己聊這些年的經歷，也是遮掩了不少故事。北平雖已解放，相對安全，可畢竟大庭廣眾之下，有些事情堂而皇之地說出來，總歸不太合時宜。
不過直接去探望，未免太過突然，蘇憶歌與父母商量了一番，還是打算再過段時日去見上一面。而蘇憶歌則是慣例傍晚去探望，除了晚餐，自然也給他帶來了這條意外的消息。
蘇憶歌邁入病房時，九夕正在讀報，他眉頭緊蹙，直到聽聞熟悉的腳步聲，才舒展開眉頭。離開了陰暗潮濕的監獄，九夕顯而易見不是從前那般病殃殃的模樣，而對上蘇憶歌欣慰的眼神，他說他現在可以一只手折斷一根筷子。
嗯……她怎麽就這麽不信呢？
“九夕。”蘇憶歌突然攥住九夕的手。
“嗯？”
“我的父母，今日剛來北平，他們說想見你，你……想見見他們嗎？”
蘇憶歌能感覺到，九夕的手明顯一僵。他目光躲閃，似乎不知該如何面對：“等一下，讓我緩緩，好突然。”
“沒關系，也不是現在。”
與蘇憶歌一樣，九夕也是得知了葉遠涯逝世的消息。而蘇憶歌方才一言，極大程度上緩和了他原先憂愁的情緒。他其實是想見自己未來的岳父岳母的，但更為蘇憶歌能與父母團聚而欣喜。
“說起來，你的兄長最近怎麽樣了？”
提起程山平，九夕的神情略有不忍：“我能感覺到，他似乎想盡其所能去彌補我。我沒有怨他，也不需要他的彌補，一切的一切，我都拒絕了。我更希望他能過好自己的生活，而非因莫須有的愧疚而擾亂他原先的軌跡。說到底，錯誤的根結並不在他的身上，我與他，也終究不是一路人。”
九夕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聲嘆息。
他其實沒有說，程山平告訴他，程江遠在修鐵路時，因過勞而死。
並非有意隱瞞，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所謂“父親”，也不過只是比陌生人還要更遠的關系。
相比起知曉葉遠涯離世消息時的悲哀痛楚，九夕的反應，可謂是相當冷漠。
九夕想，若程江遠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一位與自己毫不相幹的華裔，自己可能甚至還會為此人的離世而難過片刻吧。
蘇憶歌伸手，輕輕擁他入懷。九夕的心跳漏停了片刻，無數覆雜的心緒在翻湧。
她的懷抱包裹著溫暖，希望與光。沒有言語，卻仿佛訴說著永恒的誓言。
刺目的陽光不斷地跳躍，枝頭的綠意幾乎要流淌出來。
少女的唇如蝴蝶般落在他的嘴角，卻在他還未反應過來時，又蹁躚而去。她退後幾步，垂著頭，耳根已然通紅。
九夕沒有動作，甚至連大腦都不知該從何運轉，一只手僵在半空中，是驚喜，悸動，是呼之欲出的愛戀。
“誒，呆住了嗎？”遲遲未等到對方反應的蘇憶歌從方才的羞澀中緩過神來，“是不是……太突然了？”
“就是很突然！”九夕別過臉，像是小孩子撒嬌般的語氣，黏黏糊糊開口，“但是……很喜歡。”
“好啦，我們也是時候再向前看了。出院後有什麽安排？啊，和你提一下，大家特別喜歡你的劇本，從事劇本創作肯定特別適合你。”提起未來，蘇憶歌的目光顯然多了憧憬，“或者也可以跟我一起……我打算繼續全心全意為黨付出，現在祖國百廢待興，我也想快點去建設祖國。”
九夕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我曾以為，我不過一個在黑暗中停留，又貪戀溫暖的蟲豸，卻有人告訴我，我可以是在海上翺翔的飛鳥，是自在蹁躚的蝶，可以飛向寬闊，光明的彼岸。
哪怕世態炎涼，哪怕已面對過殘酷的現實。
但有多少灰暗，多少冷漠，就會有多少溫暖，多少正義。
他出院的那天，蘇憶歌捧著一束燦爛的迎春花，在路的盡頭，笑吟吟地等待。
而蘇韶雁與周明韞則站在少女的身後，目光和藹溫和，落在了遠方那道奔向他們的身影。
這一次，他們不會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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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憶歌緩步踏在北平的小街上，陽光若碎金般灑落，與枝頭金燦燦的臘梅相互應和著。熱鬧的街道終於消散了壓抑的氣息，迎來了新生的希望。
學生興奮地揮舞雙手，爭相傳告這一喜訊。此刻，即便是冬日，人們的心田依舊是春暖花開。
“希望程先生這幾日在醫院調養，能好轉一些，他太虛弱了。他如今這般，有我的責任。”淩季南輕嘆一聲，神色不忍。
“錯在對地下黨趕盡殺絕的反動派，不是您。反而是，您和伊娜小姐幫了他，助他從劇院逃脫。”蘇憶歌聽他這麽說，有些不太讚同。
淩季南卻搖頭：“抱歉，我並非有意要反駁您的看法……但即便我已然脫離，我仍然痛恨曾與國民黨為伍的自己。或許，我也成為過幫兇，成為過推手，我依舊身負罪孽。我也在想，那些心懷正義的同胞，為了這樣的世界，又究竟犧牲了多少？這筆賬，我也想盡我所能去還清。”
聽淩季南一言，蘇憶歌的情緒也不免被他帶動，緩緩垂下眼眸。
犧牲……對啊，有的人，獻出了自己的一生，卻再也等不到那時了。
淩木詩，葉遠涯，王庭西，小翠，江舟，還有那千千萬萬，為了拯救祖國而犧牲的同胞們……若他們能看見北平解放，親眼見證那已然不遠的勝利，該有多好啊。
而對於淩季南所言的罪孽，大家其實都沒有追究。季南是深愛這個國家的，當初被騙入軍統，遭遇兄長犧牲後，他迷途知返，積極投身解放事業，而從前的他，僅僅作為軍統內部的一名翻譯，他的所作所為，平心而論，稱不上罪孽。
大家更希望他能振作起來，而非自怨自艾，背負著遠超自己本該承受的壓力，度過餘生。
營救過程順利，不過二人在醫院待了許久，出了醫院，又在街道長久逗留，不覺間，天色已然暗淡。淩季南見狀，便打算先回兄長的舊宅。
此次前來，他本也為整理兄長的遺物，於是，他又詳細問詢其他與兄長遺物相關的地點，蘇憶歌皆據實相告。淩季南感激不盡，拱手謝過。
由此，二人便也分別。
回了宅子，鸞漱正巧端上了香噴噴的晚飯。
三人邊吃邊聊，蘇憶歌卻始終心不在焉。許是因葉教授的犧牲，許是仍然擔心九夕，許是又再度想起那些離自己而去的朋友，親人，沖淡了那份喜悅。
“小蘇妹妹，別嚇我啊？早上還不是這樣，去了監獄一趟……”鸞漱見蘇憶歌這般模樣，擔憂得不得了，“那個九夕……九夕被救出來了吧？”
“救出來了。出獄時，他的身體很虛弱，現在在醫院調養。”蘇憶歌握緊手中的玻璃杯，似乎它能給予自己莫大的安慰，“我也在今日得知，我的恩師出了意外……”
童蘭伸出手，輕輕搭在蘇憶歌的手背上，接著，是鸞漱。
掌心的溫熱破開玻璃杯的冰冷，傳遞著堅定的力量。蘇憶歌鼻子一酸，本強撐了一個白日的堅強碎得徹徹底底，她深吸一口氣，才不讓眼淚落下來。
但糾纏在內心的郁結，卻逐漸消逝。
她很幸運，能結識童蘭與鸞漱這兩個朋友。
也很幸運，有機會能再與父母相見。
而這樣的機會，近在咫尺。
穿越了茫茫黑夜，她加快步伐，奔向了明日的太陽。
晨曦中忽隱忽現的，熟悉的身影，闖入了少女眼中。他們仿若忽而亮起的燈塔，指引著少女的方向。
蘇憶歌的大腦一陣嗡鳴，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
落入溫暖的懷抱，蘇憶歌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眼淚漱漱而落。
母親的手溫柔撫摸著少女略顯淩亂的發，輕柔而憐惜地喚著少女的乳名，一旁的父親見女兒這般模樣，不覺慌張起來，忙不疊噓寒問暖著，自是明白自己家閨女受了不少委屈。
童蘭牽著鸞漱的手，在一旁欣慰地看著，在等待幾人心情逐漸趨於平靜後，才款款向這一家三口走來。
“爹，娘，這二位是民主黨派的童蘭和鸞漱小姐，我在北城的這些日子裏，她們幫了我很多。”蘇憶歌註意到了二人，也趕忙介紹。
夫妻二人順著蘇憶歌的目光看去。
童蘭揮揮手，露出得體的微笑：“二位，小蘇算是謬讚了，我們可沒這麽大的本事。很榮幸認識你們，我是童蘭。見二位都能平安歸來，我也由衷替小蘇高興呢。”
“童小姐，喚我蘇韶雁便是。旁邊這位是我的丈夫，周明韞。”身著鵝黃色旗袍的女子上前一步，客氣地與童蘭握手，又轉頭望向鸞漱，也與她握手，已示禮節，“您好，鸞漱小姐。”
鸞漱不知為何，有些緊張，但面對生人時該有的禮數卻是一點不少，甚至可以說過於莊重了。蘇韶雁看出她略顯窘迫的神態，擺擺手，示意她放寬心。
鸞漱則不好意思地傻笑。
幾人客套寒暄了一番，便閑庭信步往回走。蘇憶歌對父母似有說不盡的話，喋喋不休著。少女到底是文學社出來的孩子，講述的故事自然引人入勝，且不說本就擔心女兒的蘇韶雁與周明韞，就連早已知曉蘇憶歌經歷的童蘭都聽得有滋有味。
少女近乎要溺死在這片名為“愛”的汪洋之中，心甘情願。如今陪伴在她身邊的，有父母，有朋友，有已然解放的北平，有即將迎來的勝利與和平。眼前斑駁的陽光似在吟唱動聽的歌謠，宛若提燈的引路人，要將她帶往沒有痛苦的仙境。
可眼前終究不是仙境，蘇憶歌知道。
百廢待興的祖國，千瘡百孔的祖國，悲傷與苦痛依舊存在，只是，大家有了希望，有了奔赴的方向。
“小蘇妹妹。”鸞漱突然一把攬過蘇憶歌的肩，附在她耳邊，鬼鬼祟祟地開口，“那件事，想好怎麽說了嗎？要不我幫你瞞個一兩天？”
“哪件事？”蘇憶歌沒明白。
“就是九夕的事情啊！”鸞漱急了，她總覺得，蘇憶歌明明腦子很好使，卻在某些地方遲鈍得像個傻瓜，“父母的反對可是很可怕的！不提前商量好對策，很可能會迎來愛情的悲劇……唉！別說了，我最近看了幾本愛情小說……”
鸞漱開始為小說中的悲劇而嘆惋，也是這些日子她看了太多小說的緣故，有時便會陷在故事情節裏出不來。
話說回來，在搬過來與她們住後，鸞漱也不壓抑自己，纏童蘭要買書看。童蘭則會嚴格挑選了幾本書後，再讓她選自己喜歡的。
說來奇怪，童蘭雖沒規定鸞漱一天讀多少，可那隔三差五的考核與心得是一個沒給鸞漱落下，蘇憶歌想勸，童蘭卻重重嘆口氣，只道鸞漱雖僅僅比自己小幾歲，卻依舊沒有形成基礎的善惡觀。既然這個機會擺在自己眼前，既能滿足她看書的需求，又能糾正她的思想，可謂一石二鳥，一箭雙雕。童蘭不缺錢，也有時間，她沒有不幹的道理。
蘇憶歌低頭思考片刻，出聲打斷了鸞漱的胡思亂想：“謝謝你替我擔心了，不過，我覺得爹娘應該不會反對。”
“反對什麽？”蘇韶雁好奇地湊過來。
“就是……我有喜歡的人了，他也喜歡我。”蘇憶歌低著頭，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鸞漱雖然著急，可自己當然沒攔住蘇憶歌的嘴，童蘭則是一副喜聞樂見的模樣，鼓勵蘇憶歌接著說下去。
“閨女，跟我說說，他人好嗎？對你怎麽樣？”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怎麽認識的？”
“他此刻在何處？方便我們見上一面嗎？”
接連串的問話，讓蘇憶歌一瞬間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決定。
“他，他其實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位副團長。他剛出獄，身體不太好，現在還在醫院休養。”
其實簡單幾句話，倒也把九夕的基本情況透了個大概。一聽剛出獄，那大概是自己組織上的同志，夫妻二人總算松了口氣。蘇憶歌方才自己聊這些年的經歷，也是遮掩了不少故事。北平雖已解放，相對安全，可畢竟大庭廣眾之下，有些事情堂而皇之地說出來，總歸不太合時宜。
不過直接去探望，未免太過突然，蘇憶歌與父母商量了一番，還是打算再過段時日去見上一面。而蘇憶歌則是慣例傍晚去探望，除了晚餐，自然也給他帶來了這條意外的消息。
蘇憶歌邁入病房時，九夕正在讀報，他眉頭緊蹙，直到聽聞熟悉的腳步聲，才舒展開眉頭。離開了陰暗潮濕的監獄，九夕顯而易見不是從前那般病殃殃的模樣，而對上蘇憶歌欣慰的眼神，他說他現在可以一只手折斷一根筷子。
嗯……她怎麽就這麽不信呢？
“九夕。”蘇憶歌突然攥住九夕的手。
“嗯？”
“我的父母，今日剛來北平，他們說想見你，你……想見見他們嗎？”
蘇憶歌能感覺到，九夕的手明顯一僵。他目光躲閃，似乎不知該如何面對：“等一下，讓我緩緩，好突然。”
“沒關系，也不是現在。”
與蘇憶歌一樣，九夕也是得知了葉遠涯逝世的消息。而蘇憶歌方才一言，極大程度上緩和了他原先憂愁的情緒。他其實是想見自己未來的岳父岳母的，但更為蘇憶歌能與父母團聚而欣喜。
“說起來，你的兄長最近怎麽樣了？”
提起程山平，九夕的神情略有不忍：“我能感覺到，他似乎想盡其所能去彌補我。我沒有怨他，也不需要他的彌補，一切的一切，我都拒絕了。我更希望他能過好自己的生活，而非因莫須有的愧疚而擾亂他原先的軌跡。說到底，錯誤的根結並不在他的身上，我與他，也終究不是一路人。”
九夕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聲嘆息。
他其實沒有說，程山平告訴他，程江遠在修鐵路時，因過勞而死。
並非有意隱瞞，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所謂“父親”，也不過只是比陌生人還要更遠的關系。
相比起知曉葉遠涯離世消息時的悲哀痛楚，九夕的反應，可謂是相當冷漠。
九夕想，若程江遠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一位與自己毫不相幹的華裔，自己可能甚至還會為此人的離世而難過片刻吧。
蘇憶歌伸手，輕輕擁他入懷。九夕的心跳漏停了片刻，無數覆雜的心緒在翻湧。
她的懷抱包裹著溫暖，希望與光。沒有言語，卻仿佛訴說著永恒的誓言。
刺目的陽光不斷地跳躍，枝頭的綠意幾乎要流淌出來。
少女的唇如蝴蝶般落在他的嘴角，卻在他還未反應過來時，又蹁躚而去。她退後幾步，垂著頭，耳根已然通紅。
九夕沒有動作，甚至連大腦都不知該從何運轉，一只手僵在半空中，是驚喜，悸動，是呼之欲出的愛戀。
“誒，呆住了嗎？”遲遲未等到對方反應的蘇憶歌從方才的羞澀中緩過神來，“是不是……太突然了？”
“就是很突然！”九夕別過臉，像是小孩子撒嬌般的語氣，黏黏糊糊開口，“但是……很喜歡。”
“好啦，我們也是時候再向前看了。出院後有什麽安排？啊，和你提一下，大家特別喜歡你的劇本，從事劇本創作肯定特別適合你。”提起未來，蘇憶歌的目光顯然多了憧憬，“或者也可以跟我一起……我打算繼續全心全意為黨付出，現在祖國百廢待興，我也想快點去建設祖國。”
九夕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我曾以為，我不過一個在黑暗中停留，又貪戀溫暖的蟲豸，卻有人告訴我，我可以是在海上翺翔的飛鳥，是自在蹁躚的蝶，可以飛向寬闊，光明的彼岸。
哪怕世態炎涼，哪怕已面對過殘酷的現實。
但有多少灰暗，多少冷漠，就會有多少溫暖，多少正義。
他出院的那天，蘇憶歌捧著一束燦爛的迎春花，在路的盡頭，笑吟吟地等待。
而蘇韶雁與周明韞則站在少女的身後，目光和藹溫和，落在了遠方那道奔向他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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