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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折—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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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折—如故

心跳得好快,身邊……好吵……

耳畔的喧囂嘈雜,如沸水般升騰起密密麻麻的氣泡,攀附在耳旁,留下爆裂的聲響。

或是痛恨。

“這個混蛋,他果然背叛了黨國!”

“洛書文就是個通共的叛徒,明眼人早看出來了,被逮捕本就是遲早的事。”

或是嘆惋。

“唐驚水可待他不薄,有如再生父母,這小子還真下得去手。”

“可不。這種人啊,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壓抑的氣息,陰沈沈的天。

刺激得人喘不過氣。

蘇憶歌猛然擡眸,望向小路盡頭,那跌跌撞撞,走向囹圄的身影。

好久不見了啊,洛書文。

說來,自己對他的了解,遠比他對自己的了解多的多。可沒想到,再一次見面,會是在此處,會是以這般身份。

依童蘭所說,她的確提前通知了洛書文撤走,可如今,無論獵物的爪牙如何鋒利,他們還是無法逃脫這精致的囚籠。

事實真相已被童蘭完全扭曲。在她虛構的報告裏,童蘭是發現洛書文古怪行為之人,在蘇憶歌的幫助下,她們發覺現場殘留的證據,定下了洛書文殺害唐驚水的罪。

至於為何殺唐驚水……大家眾說紛紜,但大多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他背叛了黨國。

他早就對黨國有所不滿,那一次次觸目驚心的報告,和那勢要將這腐朽政治攪得天翻地覆的架勢,再明顯不過。

而殺了唐驚水,就是他真正反抗的第一步。

“真相,究竟是什麽?”

童蘭微瞇著眼,端得一副嫵媚姿態:“你覺得,我創造這樣的機會,是為談論這些嗎?”

蘇憶歌苦笑:“原來……不是啊。”

許是童蘭有不願告知自己的緣由。

蘇憶歌懂得分寸,也清楚要謹言慎行,試探後得不出結果,自當明白不該在此問題上鉆牛角尖。

“說來,你要回去了,是吧?”

案子告破,洛書文入獄,而這本就是謝青傑帶自己外出的緣由。如今,一切塵埃落定,自己是當回到謝青傑的小別院裏了。

可是九夕,還有那些被捕的同志們……

她才剛剛得知一切,得知他們如今的處境。偏偏此時此刻,她被迫要回到那與世隔絕之處。

茶飯不思,寢食難安,這的確是她此刻的狀態了。

“……對。”

蘇憶歌失落地低下頭。在童蘭面前,她也沒必要遮掩這樣的情緒。

“不光光是因為失去自由吧。”

童蘭直勾勾地盯著蘇憶歌,唇角微微揚起,似乎意有所指。

“若是真回到別院,我也沒有辦法牽制住謝青傑了。我對謝青傑而言,或許類似於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他的確感性,卻也不至於因為感性,而忽略了自己該做的事。”

童蘭既然談起這個,那麽她所想的,許是謝語青和謝青傑的事,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答案了。

雖說,因為九夕和同志們深入囹圄的緣故,蘇憶歌早已無心思考這些。但此刻眼前之人是童蘭,於童蘭而言,究竟何事更重要,她腦子還是轉得過來的。

“有此般單獨聊天的機會並不多,我也得珍惜。

至此,試探時間結束。你果然守口如瓶,又很謹慎,讓我放心不少呢。那麽,我直接問,你……”

洛書文被逮捕,童蘭以慶功宴為緣由,請了被卷入這場案件的人員。

此地為童蘭投資的一家餐館,布置精致典雅,菜品豐富多樣,初來乍到者目不暇接,這顯然花了童蘭好一番心思。

酒過三巡,大家都不如方才那般拘謹,尤其是白鴻影,情到濃時,也顧不得面子,竟說得淚流滿面。想來這段時間,他的確過得不如意。

“這是最後一道菜。”服務生微笑著開口。

突然,一把槍抵在了童蘭的後背。

“別動,狗特務。”

童蘭笑著嘆息,緩緩起身。

而不遠處,也有兩個服務生打扮的男子舉起了槍。

童蘭猛地轉身,一記幹凈利落的肘擊,對方悶哼一聲,連連退後。

隨後,她拽住身側蘇憶歌的手,又向遠處幾人招呼道:“不要戀戰,盡量分散開來,別讓他們得逞!”

握緊童蘭的手,不知何故,蘇憶歌心中竟平添了幾分安心。

穿過一扇門,童蘭停下腳步,隨即推開屋內看似沈重的木箱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底下,竟有條深不見底的密道。

下了密道,童蘭用鑰匙打開了密道中的暗門,將蘇憶歌一把拉了進來。

“他們應該能拖延些時間,畢竟我們來的這些人裏頭,可都沒帶武器。”童蘭壓低聲音,招呼著蘇憶歌,“我們繼續走。”

“那幾個殺手……都是你的人?”

“沒錯。”童蘭點亮了蠟燭,面上,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付出這麽大的代價,為的就是再一次創造我們兩人單獨對話的機會,不被任何人聽到的機會。”

竟然會這樣……

“所以,洛書文被捕的真相是……”

現在想來,童蘭身上的確疑點重重。她創造這樣單獨對話的機會,究竟意欲何為?

蘇憶歌打算以洛書文的問題作為試探,推測童蘭的真實目的。只可惜,童蘭並未回答,反倒將問題,針對在了蘇憶歌自身。

“你在幫助地下黨,對嗎?”

童蘭不再做出輕佻的姿態,微垂的睫毛下,是一雙如星辰般的眸子,將她裹藏的夜幕,徐徐點亮。

蘇憶歌深吸一口氣。

說來,從報社會面開始,童蘭總是一副游戲人間的姿態,卻從不吝嗇對他們的幫助。

劇院裏,是童蘭一心保護自己,帶自己逃離;是童蘭點明劇院現狀,提供唐驚水情報,助人破局;兩篇死亡報告,九夕和唐驚水,皆由童蘭著筆;而她與謝青傑作對的動機,在此時此刻,更顯耐人尋味。

“童蘭小姐這樣問我,莫不是……幫助地下黨的人,其實是您?”

蘇憶歌雖是疑問,但言語間,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童蘭微微睜大了雙眼,隨後滿意地笑了。

“沒錯,你說對了。我的確自始至終都在反對內戰,謀求全國的解放。”童蘭應答自然,“中國民主建國會,是我所在的組織。至於對你身份的質疑……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敢冒這個風險。”

“我當記者的這段時間,借著身份便利,印了不少報紙,將國民黨的滔天罪行公之於眾。我肯定你的身份,但你可能對我仍然有質疑。這裏——就是我工作,印刷報紙的地方,帶你參觀,這是我的誠意。”

新鮮的油墨氣味撲面而來。巨大的印刷機坐落在正中央,而堆滿了整間屋子的各類報刊,讀物,和空白的紙張,讓她們近乎無處落腳。一種震撼,一種從內心深處激發的強烈共鳴,如煙火般盛放。

這些,都化為了她,真實的她。

筆墨間流淌的萬千文字,似絮絮低語,縈繞耳畔。

蘇憶歌鼻子一酸,緊咬住唇,想遏制住情緒,可眼前的那道身影,卻還是被淚水浸透了。

一雙手,溫柔地抱住了少女。

“抱歉,蘇憶歌,讓你承受了這些。但請相信我,相信我們所為之努力的一切。”

蘇憶歌懷著局促不安的心,緩緩向前邁出腳步。她有如踏入了大學的圖書館,回到與文學社的同學們躊躇滿志,激烈討論的時刻;回到游行上街的時刻;回到與葉老師,九夕和淩木詩執行任務,為解放而奮鬥的時刻。

正當蘇憶歌沈浸於其中,難以自拔之時,童蘭輕柔的嗓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蘇憶歌,你想出城嗎?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可以安排。”

蘇憶歌一怔,隨後堅定地搖了搖頭。她也好奇,為何在這樣的時刻,童蘭會說起出城的事,這不像她的決定。

童蘭似乎若有所思,隨後向蘇憶歌投去了肯定的目光。

“洛書文入獄,本身也是我們的計劃。黨內於我不利的流言越來越多,也引起了局長的註意。我身上負擔很重,一旦敗露,牽連的,是太多為了解放,為了和平而奮鬥的人。為了避免功虧一簣,我們組織經商討決定,讓洛書文‘入獄’來平息流言。在此時,幫黨國揪出叛徒,才可能減輕我的嫌疑。”童蘭輕聲細語,解開了蘇憶歌最開始的疑惑,“唐驚水占領劇院後,我借九夕的手,將洛書文引薦進我們的組織。對於這一次犧牲,他是主動,並且知情的。”

“那唐驚水的死也是……”蘇憶歌恍然醒悟。

“洛書文渴求為我們做些什麽。可一個殺手,最擅長做的事情,還能有什麽?

刺殺唐驚水,便是他的計劃。而我們,也提供了些許便利的條件,以保證他的任務萬無一失。”

“唐驚水一死,內部一道穩固的支柱便就此坍塌,不少人會在其間渾水摸魚,這也是我們的機遇。”

原來如此。

從前的萬般疑惑,在此刻也有了解釋。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蘇憶歌深吸一口氣,總算從糾纏成線的思緒中掙脫出身,“那如今,謝青傑之事,便成了我們現在的難題。我從前提供了謝語青的情報,只是我仍然憂慮,我們真的要利用謝語青嗎?又……如何利用?”

童蘭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說,如果我們即將勝利,你認為,謝青傑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此事,謝青傑曾隱晦地向蘇憶歌透露過,再去結合謝語青的現狀來看,其實不難推測。

他對國民黨並無忠心可言,也並非是為錢權才駐留此地,他的心是自由的,並不願被一個立場而束縛住腳步。一旦黨國大勢退去,出現頹態,他必然要從這囚籠中抽身而出。那麽他的選擇,出不了兩種——或是急於向我黨投誠,留在國內;或是帶著謝語青,遠走他鄉。

“謝語青沒有自理能力,撫養他的王媽年邁體衰,能陪伴謝語青多久,我不可知。他不會把謝語青交給其他人撫養。而現如今,他遲遲不願做出任何行動,也未有離去的打算,也由於多年前的心結尚未解開。他明白自己創造的罪孽,同時,他似乎做好了被清算的準備,真是奇怪啊。”

謝青傑的確是個矛盾的個體。

殘忍自私是他,慷慨與深情亦是他;他本是渴求救贖之人,卻偏偏又背棄了正義與善良;他想活著,思緒卻又下意識奔向死亡與解脫。

現實的一切將他扭曲成這般模樣,最終,誰都無法認清他,也包括他自己。

“我不會讓他有選擇的機會。”童蘭冷笑,“不過,他既做好了被清算的準備……那就拭目以待吧。至少也讓他體會一下,那些被他折磨的千千萬萬條性命中,十分之一的痛苦,不過分吧。”

“此話怎講?”

“只是趕巧。他雖對國民黨不忠心,但為穩固地位,或是滿足自己折磨生命的欲/望,細數他的所作所為,可算得上反動中的楷模了。所以,謝青傑手裏能夠威脅我方的情報,也遠比他人多。

我先前都是用相對溫和的手段制衡,直到你出現,帶來了如此重要的情報。那麽,我們也是時候要將其鏟除。將主動權掌控在手,不少困擾我們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那最後,如何處置他?”

“抓住謝青傑,以及,押送他去解放區,我們的方案一直是這樣。先前只是苦於沒有機會,至於未來,他是被槍斃,還是被勞動改造,那與我無關。”

童蘭的計劃相對冒險,但這的確是對謝語青而言,傷害較小的方案了。

蘇憶歌答應童蘭,會竭盡所能配合她。談完方案後,她順帶提起了在幫謝青傑工作時,搜集到的情報。

謝青傑與唐驚水深度合作,所以,這些情報大多與唐驚水有關。她先前想聯系組織,將情報傳遞出去,奈何謝青傑盯得緊,她屢屢碰壁,機會難尋。

童蘭實際身份已然明了,二者志同道合,此刻也是同舟共濟,若童蘭能伸出援手,也算了卻了自己的一樁心事。

“沒問題。”童蘭應答幹脆,可見蘇憶歌眉宇間仍有難散的愁雲,又聯想到近期局裏的事件,似乎也猜出了大概,“但你真的……沒有其餘疑問了嗎?”

“有,可其實不算疑問。”蘇憶歌輕聲嘆息,“我剛得知一個情報,有一批地下黨被逮捕,我的愛人也在其列。此時此刻,不論是他,還是那些被捕的同志,我一旦想起他們,便是心緒不寧,憂心忡忡。”

“你說九夕?”童蘭先前早有推測,此刻蘇憶歌隱晦提起,她的心中也已了然,“若與他們有聯系的黨員已被轉移,此事還相對好辦些……”

童蘭說得在理。

蘇憶歌清楚軍統那些拷問的手段,無論從肉/體還是精神,都是常人難以忍受的鼎鑊刀鋸。

所以,她即便因情報洩露的緣由,被牽連入獄,她也不會對九夕,對自己的同志有任何怨言。

但葉老師不能留在北平,蘇憶歌很清楚。葉遠涯是他們的上線,一旦上線被捕,下線於軍統而言,就是沒用的廢品。

那他們都會死。

意識到這一點,蘇憶歌全身發冷,近乎是下意識,無數憂慮與迫切,迸發新芽,那句疑問似乎急不可待,就差分毫,便會破土而出。

但轉念一想,此刻向童蘭尋求答案,也只會獲得這份答案。不論葉老師被逮捕與否,事實都無法逆轉。

更何況,多一個人得知,便多一份危險,她相信童蘭,卻也不能拿自己上線的情報去冒險。

對話停止了。

可思念與擔憂不會停止。時間的釀造,只會讓其更為濃烈。

九夕亦然。

在爆炸中,他失去了半截手臂,半邊的臉。一團團爛肉如匍匐的蚯蚓般盤踞在他的身上,是血腥腐敗的氣味。

他在賭。但不論輸贏,他都能爭取更多的時間,讓同志們撤離。

而他賭對了,特務沒有殺了他。

醫生們來來往往,在他的眼前忙碌,是一道道閃過的,不可捉摸的虛影。

代價是慘痛的,但總歸比死亡,要好上些許。

能支撐自己的,除了堅定不移的信念,只有思念。

無止盡的思念。

眼前的景象交疊,是他與蘇憶歌從前經歷的一幕幕。

它與劇烈的痛楚碰撞,交織,化為清泉,淌向四肢百骸。

時光被拉得格外漫長,他早已辨不清今夕何夕,輪轉的日月被阻隔在白墻之外,沒有什麽能讓他抓住時間的痕跡。

待到他能勉強下地行走後,他被送入了監獄。他的意識顯然清醒了不少,已然可以分清虛實,但仍然是成日成夜地發燒,仿佛多年前落下的病根在此刻盡數反撲回來。

此刻的九夕,脆弱得有如一盞長滿裂紋的琉璃,外界的分毫刺激,都可能讓他分崩離析。

好在這些天,特務都沒什麽動作。他們倒也並非關照,只是擔憂這副身體估計經不住哪怕一次的拷問。

九夕是個重要人物,他不僅是地下黨,還臥底在軍統和劇院,協助淩木詩鋪設情報網,手裏掌握大量信息。淩木詩做事愛留後手,又不顯山露水,即便是淩木詩在黨國的上級,他所知的,也不過是冰山一角。

而曾經管理劇院的淩木詩,唐驚水雙雙身亡,白鴻影接唐驚水班接得倉促,對劇院這方面更是不曾涉足。更何況,留存在劇院的大多紙制情報都和劇院一起,付之一炬。

如此一來,九夕便是最好的,也是目前他們所知的,唯一突破口。

至少,在他的上線被逮捕前,九夕絕不能死。

與九夕關在一起的,大多同為地下黨。

得知九夕此刻大病未愈後,大家都七手八腳來幫忙——多分一條被子,多分一點菜,替他熬藥,或是用些家中古法來緩解病情……

待身體稍好些,九夕會為大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作為回報。大家都勸他,休息才是要緊事,更何況還斷了半截手臂,有諸多不便,又怎能麻煩他。可九夕心裏終究過意不去,擺擺手,笑著說無礙。

洛書文就是在那時,驀然闖入他的視線。

按理說,他不該出現在這裏。

他身著囚服,沈重的鐐銬拖住他的腳步,它們碰撞著,是刺耳的聲響。

眼前的男人胡子拉碴,亂蓬蓬的頭發下,是消瘦而蠟黃的臉。那副他珍視的眼鏡,此刻正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男人擡手,輕輕推了一下鏡框,露出窘迫的笑。

“哎,多謝,我是沒想到,你們竟會同意這麽無理的要求。”

“閉嘴,這不是你廢話的地方!”

“服了您,這也算廢話。”洛書文嘀咕一聲,旁邊的特務白了他一眼,就當是沒聽見。

當特務傳喚自己時,九夕有片刻的遲疑。

“要不是白鴻影大發慈悲,你們兩個反賊,估計是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程山繪,走吧。”特務打開囚籠,“你的熟人,洛書文因故意殺人被逮捕。目前,有關洛書文的判決,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很可能被判處死刑。臨死前,他想和自己的親朋好友告個別,你是其一。”

死刑?

九夕略顯落寞地垂下眼。

在意料之外。他所期待的,與洛書文的再次見面,竟是生離死別。

他苦笑,擡起一只手,動作木訥地向前走去。

洛書文就站在他面前,叫出了那聲已經幾近於疏遠的呼喚。

“阿繪。”

“小洛。”

九夕的神色已然恢覆平靜。他的嗓音明顯不如往常般清亮,似一把壞掉的樂器,奏著變了調的曲子。

他微微昂起頭,註視著洛書文:“好久不見。”

“你的臉,還有你的手……”洛書文看到對面的人仰起頭來,不覺一楞,竟忍不住退後了一步。

“無礙,不是大事,我也預料到會是這種結局。”九夕幫洛書文扶好了眼鏡,“但你,他們說判處死刑,是真是假?若為真,可否有轉圜的餘地?”

“殺了唐驚水,外帶通共,您覺著不被處以死刑的概率有多大?”洛書文見九夕遲遲不答,補充道,“不過最終判決沒有下來,一切都不是定數。”

“……那就,希望結局會朝向你所期待的方向發展。”

九夕這樣安慰。

洛書文一怔,而後笑了。

“謝謝您,有您這句話,我這心裏好受多了。”

對於九夕的真實身份,洛書文接受得很快,或許是從前,他已經接受了一場徹頭徹尾思想上的蛻變。

“我明白您所行之路的意義,我想,那也是我所奔赴的方向。它是一條長久的,艱苦的道路,卻秉持著最樸素,最真實的道理——讓人們不再受苦,為真理而鬥爭。”

“洛書文,你真的變了。”九夕擡眼。

他們對立而望,如此狼狽,如此落魄,卻又無比真實。

活下去。

這是他們對彼此最簡單,卻也是最真誠的祝福。

也是他們送給彼此的最後一句話。

希望這一見,不會是永別。

九夕還是禁不住回頭,望向洛書文遠去的背影,沈重的腳步聲下,是鎖鏈拖拽出的隱隱淚痕。

洛書文,竟然哭了嗎?

搞得他也不免有些傷感了。

九夕自嘲地笑笑,特務押送著他往前走,他本身也不需要望向前方。

那麽,就讓他閉上眼。想想這些過往的點點滴滴,讓他暫且……難過一會兒吧。

如若不是耳畔輕飄飄響起一句“師兄”,他也不會停下腳步,停下了自己尚未開始的,想做的一切。

一記陰森森的眼刀,被謝青傑笑納。

“我們好像仇人一樣啊,師兄。”

“於公於私,不都是嗎?”

九夕冷笑。

謝青傑長嘆了一聲,對押送九夕的特務開口道:“可否,讓在下與他交談片刻呢?”

“謝老板請便。”

謝青傑不願挑起矛盾,言談舉止都是那般心平氣和。或許對他而言,當年那個背叛了他的師兄,落得如今的下場,也已足夠。

九夕已沒有傷害自己的能力,而以他對九夕的了解,他接下說的一切,足矣讓九夕從怒意中冷靜下來,也會,消除他些許敵意吧。

“師兄,您的傷,是在下出資找了國內外醫生為您救治;而近來送來監獄的藥,也是在下花費重金從國外空運而來,為了讓您盡早恢覆。這些,在下都有實實在在的證據,您若不信,在下會派人將文件交付於您。

在下不想讓您死。同樣,也不想讓淩木詩死。在下的確擄走了淩木詩,但淩木詩是死於自殺。”

九夕沈默了片刻,問:“你想知道什麽?”

“師兄果然聰明呢,這都瞞不過您。放心,在下的疑問,和師兄的組織無關,只是些私人恩怨。”

“好。你暫且提問,我會回答。”

不知為何,那些疑問蔓延上腦海的一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如星月般靜默,如深海般沈抑,如秋雨般寂寥。

“竹語對你們而言,真的無足輕重嗎?”謝青傑這樣問。

九夕已然無力支撐自己站起,只得席地而坐,用同樣哀傷的目光,回望著謝青傑。

“我的親人,戰友,晚輩……消逝於戰火,恩怨,病痛,不計其數。每一次從別離的痛苦中走出,我都會去想,他們所期望的,追求的未來,是何種模樣。我究竟要怎麽做,才能不辜負他們的遺志。

竹語死於與侵略者的抗爭之中。一切犧牲,我們皆不會忘卻,也不該忘卻。於我而言,竹語絕非無足輕重,相反,她也是我堅定踏上這條路的決心之一。更因成為我……也或許是我們,所奔赴理想的動力。”

謝青傑渾身顫抖。

“好,在下相信你,但淩木詩絕非如此。竹語於他,不過一顆用完即丟的棄子罷了。什麽理想,動力,還有他那自以為是的愛,騙了你,也騙了在下。

我現在就揭開這衣冠禽獸的真面目,告知你竹語死亡的真相!”

“嗯?當年之事,我的確所知甚少,感謝告知了。”

九夕並不訝異謝青傑會作出如此姿態。說來,對於竹語,淩木詩也的確是逃避的態度,當時出於尊重,他沒有多問。如今事已至此,那他也洗耳恭聽。

對於當年之事,謝青傑自然會添油加醋,或者說,他早就將真相曲解成他所期望看到的模樣,其餘一切,他不會考慮,不會選擇看見,也不會選擇聽見。

不過,除去一些謝青傑的主觀臆斷,九夕也無法否認,刺殺方案雖為竹語提出,但若非淩木詩言語勸導,為竹語的刺殺提供幫助,當年的竹語,或許會放棄冒這樣的風險。

“原來如此。”九夕呢喃自語,“難怪了,難怪……”

“有何難怪?”

“他想拼命擺脫過去的陰影,便將自己絕大多數精力,情感都投入到劇院當中。”說到淩木詩,九夕禁不住嘆息,情緒比方才更為低迷,“對於過往我們所遭遇的變故,偶爾不經意地提及,他會自責,痛苦,消沈,尤其是竹語死亡一事,他的應激反應更為嚴重。原來當初發生了這樣的事,倒也解答了我心中的些許疑惑。我不為他的所作所為開脫,但有件事你說錯了。竹語師妹,他當然沒有忘卻,我想,在他心裏,不論情感如何,竹語始終是他格外重要的人。”

眼看謝青傑久久不應答,九夕補充道:“你不信也罷,但我只說我所見之事實。”

謝青傑背過身去,捂著心口,緩緩抽氣,卻始終一言不發。

良久,他才平覆情緒。九夕不知他心中想了些什麽,不知他是接受了這般事實,還是用別的話語繼續蒙蔽自己。

而他的下一個疑問,落在了自己頭上。

“你的理想,是什麽?”

九夕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所說的,是什麽時候的理想?”

“從接手劇院後,到現在。”

謝青傑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道。

“我的身份已然明了,也沒必要和你遮遮掩掩。既說是這個時間段,那我只有一個目標,便是解放全中國。”

謝青傑皺起眉頭。

很顯然,他並未聽到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全部。要在下說得再明確一些嗎?難道你的理想中,沒有劇院?”

“那不是我的。”

“什麽?”

“將戲,和對戲的熱愛,以平等,自尊的方式,傳遞給更多人,這並非我的理想。我……沒有那麽愛戲。”

“但你有那麽愛著戲班的大家。”

九夕垂下頭,沒有回答,像是默認了。

“即便你什麽也得不到。名聲,金錢,權力,都歸於淩大少爺,你仍然那樣可憐地活著。”

“你就當是我咎由自取,如何?”

謝青傑譏諷:“好。感謝您所付出的這一切,師兄。可惜,您付出得太晚,晚到,戲班的大家,也幾乎沒人去在乎了。”

“……不,他們知道,他們也在乎,只是你裝作看不見。”九夕目光灼灼,“而我為何遲到,你亦知曉原因。當年,日寇來犯,我選擇北上抗日。八年過去,直至戰爭臨近尾聲,我才將戲班的過往一切拾起。孰輕孰重,我分得清。在我心中,家國始終是第一位,不可撼動。”

陽光攀上了九夕的肩,就連垂落在肩頭的發絲,都染上了朦朧的暖色。他微側過臉,那猙獰的,可怖的傷疤從陰影中爭先恐後地冒出,它們張牙舞爪,似乎仍在啃噬,撕咬另一邊尚且完好的臉。

值得嗎?

謝青傑想這麽問。

但他明白,九夕一定會回答“值得”。

付出生命也值得。

更遑論一張臉。

即便曾經的花容月貌,被文人墨客讚頌,亦是他賴以生存的資本,但為了理想,什麽都值得。

“最後一個問題。”

謝青傑避開了九夕的目光。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你會對我伸出援助之手嗎?”

九夕一怔,似乎沒預料到,謝青傑竟會如此提問。

思索片刻,他還是將自己的所思所想,盡數告知。

“我未可知。我曾自責過,是我沒有引導好你。但如若大家如何挽救,都無法扭轉你的思想,阻止你走向末路,那這樣的援助之手,便沒有了意義,我不做沒有意義之事。”九夕歪過頭,嗓音格外輕柔,“我不希望你是這種人。但,還是請你捫心自問吧,想來,你心中應當比我更清楚。”

謝青傑笑了,笑得很悲傷,兩行淚,晶瑩如雨露,濡濕了他雪白的衣衫。

“或許……即便重來,我也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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