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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折—窮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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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折—窮途

“馬蹄過,再見昔年錦秋,長安如舊……”

街道紅綠斑駁,潮濕地點染著夜。

九夕的目光滯留在某一處刺眼的燈光下,輕吟淺唱。

日覆一日茍延殘喘的生活,偏偏是建立在這般浮華喧囂之上。

它真像一首歌啊,一首以無數華麗音符堆砌著,卻毫無音韻的歌。

青年移開了目光,指尖挑起了唇上的一抹紅。半透明玻璃映著燈火,暈開青年憔悴的面容。

他們心情沈重地從淩木詩故居回到布莊,天色已晚。布莊打烊,早已空無一人,他們便也沒有繼續待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找了寬敞的一處,抒發難以排遣的心情。

九夕隨心所欲地頹然一坐,稍長的發尾勾勒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他雙眼微闔,忽然不唱了。

“就是這一段,簡直就是我這輩子聽過最不堪入耳的調子。”

“可這是你寫的。”蘇憶歌從一本書裏探出頭來。

“對啊。”九夕垂下頭,輕聲開口,曲調卻陡然一變——《The winter song》。

它的旋律輕快悠揚,背後的故事也是那般溫馨浪漫——平安夜裏,在戰火與廢墟上立起的聖誕樹下,孩子們許下純真願望,渴盼在這座城市見到火樹銀花的盛世繁華。

她還記得,九夕拿到曲子後,輕聲感慨:我覺得很美。

他說得小心翼翼,顧盼間,少女的身影流轉在悲哀中。

一曲唱完,二人相顧無言。

“現在,我完全在演一出鬧劇,臺本,音樂,演員,都是那麽荒誕不堪。”他沈默了片刻,說。

“一味地附和看客,這簡直是一個文藝工作者最大的悲哀。”少女苦笑。

“多謝擡舉了。”九夕像是自嘲般笑了笑,“請等一下……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才發現哦,小蘇,你好像剛剛從櫃子裏拿了什麽。”

“藥,前些日子大夫開的。方才匆忙,沒來得及給你。”

“藥啊。不知為何,我的嗓子突然痛了……果然,‘不想吃’的情感還是占據了主導。”

九夕頗為苦惱。

“錯了。您應該說‘不,想吃’。這關乎您的生命,您不應當如此任性的。”少女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把抓來的藥放在了九夕身邊,“熱水在書架旁邊。還有先前受的傷,也記得處理一下,我不在,你更要照顧好自己。”

“亂講,我這才不叫任性。”九夕小聲辯駁,順便翻了翻蘇憶歌遞來的布包。

蘇憶歌沒有應聲。

“……抱歉,我太不習慣了,面對這些事情,總會下意識想拒絕……”九夕楞了楞,才緩慢開口。他說這句話的模樣,似乎有些糾結,說了一半,最終還是沒講下去。

蘇憶歌低下頭,苦笑著嘆息。

其實,我也並未做什麽啊,明明一直幫助我的人是你。

“還是得好好保養身體,大夫也說你的身體禁不起折騰。”少女在桌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還有,多註意休息,吃些清淡的食物,煙酒絕對不能碰——”

她的語氣雖是柔和,但九夕總覺得這句話有種讓人不容置疑的強硬與堅定。

“總想著沒關系的,結果報應來得比誰都快……”九夕苦笑道,“葉老師和你說的沒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拖著病殃殃的身子,饒是有心也無力啊。”

“你聽話就好。”少女放下心來。

九夕舒了口氣,擡起頭,露出了動人的笑。

他的笑容並不溫暖,但毫無陰森之感,反倒顯得柔軟輕盈。

明明是深陷紅塵,掙紮在陰溝臭水的人啊,那笑容卻讓目視者恍如遠離了一切俗事喧囂,置身於人跡罕至的森林中。沈眠於湖泊上的白天鵝被人類不期而至的打擾驚得振翅而飛,撲打出粼粼波光,陽光刺目,四周皆是綠得晃眼的蒼翠樹木。

少女瞟了對方一眼,竟有剎那間的失神。她慌忙收回目光,退後了兩步:“我先走了。”

“等一下。”九夕叫住了少女。

“還有什麽事嗎?”

“江舟和火車站地下黨的事情,我得親自去一趟。可能需要麻煩你幫忙望風……這是我整理的,在劇院內以及劇院周圍監視的特務名單,和他們的主要特征。不過有部分是疑似,我用鉛筆圈出來了。”九夕取出泛黃紙張,又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你真的要這麽做?我以為,自己可以勸住你。”

蘇憶歌離去的腳步頓住了。

“真的……”九夕試探性地開口。

少女躊躇了片刻,忽而快步上前,接過了紙張,但她無心去看,只是拍案而起。

“不行!絕對不可行!人我們必須要救,但——你的方案的風險有多大,你此刻的處境有多危險,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就那麽想送死嗎?九夕!”

九夕怔住了,過了幾秒,他才輕聲開口。

“對不起。”

少女沈默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沈默了多久。她甚至聽不到滴答的指針,心也恍若沒有了指揮,胡亂地撞著身體的每一處。

“……應該是我說抱歉。”

少女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明明……不應該這樣。

她這樣暗示著自己。

我太恐懼失去你了。

自團長死去後,每一分每一秒,可怖的陰影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她不是絕望,她還有理想,還有那些值得奔赴的方向。

只是……她不願再去面對這些了!背叛,犧牲,以及骯臟汙濁整個社會。

她不想看見躲在陰影下惡心的嘴臉,不想看見別離,不想再眼睜睜見證死亡!

她真的……受夠了。

她不斷地,用那些言語刺激自己,對,人民永遠站在他們那一方,戰爭必然會結束,她不是有目標與理想嗎?有那些同樣懷揣著希望的同志嗎……

可親歷這一切後,這些話,似乎已經不足矣支撐自己岌岌可危的意志了。

她再一次,向現實傾倒。

窒息般的感覺。

“……我不想你付出生命的代價。”蘇憶歌低下頭,苦澀瞬間浸透了整個口腔,“我想你活下去。”

“不,不要自責。你對我的事情這般上心,我真的……”九夕垂下了眼睫,避開了對方的視線,“才不是感動。但,不要為這樣的事情道歉,它不值得,你更沒有錯。”

蘇憶歌在門前停駐了頗久,忽而轉過頭,露出一個絕望的笑容。

我好想知曉未來。你我的未來,劇院的未來,他們的未來。

很突然的悲觀……明天,又不知誰死誰生,不知道……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了我們。

明明這時候,你處於漩渦的中心,我應當安慰你的……可我甚至還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而且,那些不痛不癢的話,我都無法說服我自己。

最終,蘇憶歌緩緩開口。

“我有突破口了,請把一切交給我。”

九夕沈默了許久。

蘇憶歌講出了詳細方案,邊講,也邊勸。即使蘇憶歌的方案也有一定風險,但相較於九夕,的確更為合理,更安全。

“抱歉,明明這樣,無疑是將你推入險境……”

他連最壞的結局都想到了。

“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九夕仍然心有疑慮,二人便就蘇憶歌的方案再一次商討,最終達成共識。

離去前,蘇憶歌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那句話。

“無論我們未來如何,我都希望,懷抱著理想,實現我們的抱負,並且堅定地活下去!我們還要親眼見證全國解放呢,我很期待那一天……哪怕那時我們天各一方——”

蘇憶歌輕輕捧著九夕的面頰,一字一頓,雙目中沈澱著無盡的柔情。

“九夕……答應我,好嗎?”

九夕鼻子發酸。

他不想讓蘇憶歌失望,更不想親手掐滅心中的光。

他們都不知道,這是否是二人的最後一次相見。

“我答應你。”

閉上眼的剎那,像是墮入一片無盡的深淵之中。

九夕從困倦中猛然驚醒,揉了揉跳動的眼皮,眼前,是劇院熟悉的景象。

原來,他已經從布莊回來了啊。

也好在今日沒有他演出的任務,不過他得趕緊擠出時間,部署明日有關劇院的工作計劃。

唐驚水的命令的確有效果,至少那副局帶來的人,都在依照自己的方式為新戲籌備著,他答應唐驚水的事情,正有條不紊地進行。

九夕忙取出紙筆,匆匆記下自己的計劃,未落筆幾字,敲門聲響起。

敲門聲急促如鼓點,若是他沒猜錯,應當是江舟。

九夕忽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張。猶豫了片刻,九夕顫抖的手伸向了木櫃。那裏,橫放著一把刀。

這就是他與小蘇商討後,定下的方法。

蘇憶歌起初並不認同,也對這樣的方案表達了自己的猶疑,痛苦,只是……

的確,這是一個不成熟的辦法,但有可行性。

劇院裏的那些孩子他還沒有安頓好,作為劇院的副團長,這的確是他應當承擔的責任,他斷然不能離開。更何況,以目前的情況——城內戒嚴,他身份存疑,早就成了特務的重點目標,九夕只能偷偷扮成他人模樣,從劇院密道離開,才敢與蘇憶歌在布莊碰面。

今日他以新戲有靈感為由,騙了唐驚水和其他特務,將自己的房門鎖上才暗自離開。可這樣的理由,又能用得了幾次?

不僅如此,他身體欠佳,淩季南並未與他聯系上,葉老師也不知所蹤,若離開,他又能去哪裏?

目前,只能拖延特務的搜查進度,拖延到——唐驚水規定的時間,他才能離開,並且,帶這些孩子離開。

一個月,他要滿打滿算拖延一個月時間。唐驚水先生,您可真會出難題啊。

“江舟,抱歉。”九夕極輕地說了一句。

敲門聲似乎是頓了一下。門外,即刻響起少年軟綿綿的嗓音:“餵,有人在嗎?”

九夕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何事?”

“誒!?”門外的少年慌亂地撓撓頭,“對不起,在這個時候打擾你,九夕哥哥。”

“小江?沒關系的。你稍等,我馬上出來。”九夕強撐起嘴角的笑意,盡力模仿著先前對待江舟的腔調。

是這種柔情似水的嗓音,泠泠如山間清泉,禮貌而溫和。

“九夕哥哥,您怎麽了?只是感覺……你給我的感覺,陌生了。好像……突然冷漠了許多。”

“……冷漠。小江舟,何必用‘突然’一詞呢。我本來就是個冷漠的人啊。”

江舟這孩子太熟悉自己溫和的腔調,以至於稍有變動,就會覺得陌生。可他僅僅是累了,未能偽裝到平日的那般完美罷了。

他真正的的熱情,早已轉化成零星的火,在潮濕的寒夜中,漂浮,游蕩。

可現在,他也迫切地想活下去啊。

宛如亡羊補牢般——九夕將它們攬入懷中。就這樣掬著一捧星火,他逃離著暴雪,抗爭著寒風,苦苦渴求著春日的降臨。

所以他才要結束這一切,想要給那些所剩無幾的光與熱,留下一個可以安居的定所。他不想沈淪於這樣絢麗繁雜的叢林之中,它已經吞噬了太多太多,他不想……不想再因此失去什麽了。

只是,他還再能失去什麽?

淩木詩的死,劇院的被迫轉讓,帶給他的打擊無疑是致命的,他根本支撐不了多久,他盡力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負面陰暗的情緒便難以控制。

或者說,他其實一直都沒發覺,自己是這樣的人呢?

“抱歉,哥哥……其實我也有聽說近來劇院的事情,你的態度,我也能理解。但是有好人幫了我,我相信之後會好起來的。如果你難過的話,我們大家也會很難過的。”江舟躊躇了片刻,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很難過嗎?”

九夕承認自己有些許的矯情,可此刻從未如此這般悲觀過。

面對近來發生的一切,他莫名地,無力地,把那些場景在心中描摹了一遍,再一遍。他頭痛欲裂——它們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的大腦難以支撐他的思想,他甚至都不能寫出無病呻吟的詞句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悲哀苦楚。

可門外的少年不會知道——他其實什麽都不知道。他或許只是個迫切想要於家人團聚的孩子而已。他是如此崇拜著那位長輩,堅信對方無所不能,且無論自己如何任性搗蛋,對方總是能帶著溫暖的笑容,替他收拾好一切爛攤子。

可對方出人意料的淡漠回應,讓江舟徹底慌了神。

“等一下,九夕哥哥……你,你真的沒事嗎?我很擔心你啊,團長和肖玉姐都不知道去了哪裏,我不希望……你也出事。”

九夕終於冷靜下來。

“小江,別多想啦,我只是有點困。現在來找我,是有事需要幫忙嗎?只要不太過分,也不是不會幫你的。”

九夕盡可能放緩了語調,為這個聲音提供著溫度。

“我的東西不見了。可爹娘一直在等我回家……”

江舟焦急地敲著門:“哥哥,你有看到我的那張火車票嗎?那是我很重要的東西!我就指望著它回家了!”

“火車票?”九夕套上長衫,推開門,“小江舟,你在說什麽啊。劇院發生了變故,大家都忙得很,哪有時間管一張火車票的去向。再者,依現在的情況,你怎麽會有火車票?這幾天睡覺睡糊塗了?”

微弱的燭火晃動了一下,熄滅了。九夕摸著黑擦亮了一根火柴。

微光下,九夕那張熟悉溫暖的笑容讓江舟不好意思起來。少年慌忙抹去眼角的淚水,解釋道:“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才沒有糊塗呢。他們答應我,會把我安全送回去,甚至陪我一起買了火車票。現在北平這麽亂,我還以為,我可能再也見不到我爹娘了……”

“想回去嗎?”九夕溫柔地蹲下身,似長輩般輕輕拉住對方的手臂。

“嗯!”江舟想都不想,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九夕又笑了,是苦笑。

其實,他已經下定決心救江舟一條命,可這孩子過於固執,又被黨國盯上,無意間就成為了所謂的“幫兇”。

江舟被騙了,他只是自以為是地做著自認為正義的事情。

九夕知道,無論江舟未來的境遇如何,都好過落入黨國之手。

那張火車票,九夕找人驗證過,是假的。

江舟天真爛漫,一直被淩木詩保護得好好的,而他本身也不過就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真真假假,他辨不清。

薄薄的一張票據,承載著所謂希望,它永遠不會通向家鄉。

不過,若是被江舟知曉,這火車票是自己拿走的,他倒也好奇對方會是什麽反應呢。

“沒事,我找人再幫你買一張吧。這些事,多少我還是能幫的。”

“啊,謝謝您……不過,既然原來的火車票不見了,那也不必再新買一張了。他們一定還會有解決的辦法。他們說,最好不要有其他人參與,會打亂他們的計劃。九夕哥哥,我並不是拒絕你的好意。”少年低下頭,嗓音帶著兒童特有的尖利,一字一頓,似鈍刀割玻璃那般刺耳,“我回家的事情和您沒有關系,我想,我也是個大孩子了,有些事情,我自己是可以解決的。”

“為何你會如此在意他們的話?”九夕問,疑惑地皺起眉,百思不得其解。

江舟一楞。

“當然是因為……因為他們也是組織的人啊,我當然會無條件信任了!他們說,你是軍統的特務,甚至把證據列在了我面前,我根本沒有懷疑的理由。我知道,他們說的是事實。但是,你一直是好人,一直對我那麽好,對劇院的大家那麽好,甚至連淩木詩團長也是,這個劇院,我突然覺得好陌生,你們是不是被脅迫了,如果可以,等我這裏的事情解決,我會向他們爭取的!”

江舟沒辦法對那張熟悉親切的臉說上哪怕一句重話,也沒辦法將自己記憶裏那個爛到骨子裏的黨國與這一位可敬的兄長劃上等號。他只能想盡辦法說服自己,九夕永遠是那個九夕,即使到了現在,也沒有摒棄過自己的善良與溫柔。他的所作所為,都是有苦衷的,他永遠以一種悲憫同情的目光註視著這個世界,從未踏入地獄一步。

九夕哥哥一定是這樣的。

只有這樣蒙蔽雙眼,江舟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可這僅僅是江舟眼裏的九夕罷了。

九夕知道這孩子心中所想,酸澀的感覺從心底蔓延——

即使我曾經想努力成為你心中的榜樣,可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不配啊,我從來都不是那樣的人。

“不過,我還記得你之前說的話。所以,我現在就是壞人了?”九夕笑著,輕輕扯了扯自己的頭發。

江舟怔楞了片刻,連忙搖搖頭:“不是,我從來……”

九夕輕嘆一口氣,撿起了刀。

“不好意思,我並不是迫不得已,我的所作所為,都是利益驅使罷了,而且……我不想死。

感謝你,告訴了我你們組織的所在地,他們一定很厭惡你的背叛吧。”

他的語氣柔和,像是長輩縱容慣膩著調皮搗蛋的孩子。

“死……”江舟迷惑地眨眨眼,“我到底……做了什麽?你又何必這樣?”

九夕的聲音聽起來及其微弱,似乎是發病了,五臟六腑跟著劇烈的刺痛。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勉強在這斷了弦的樂器上,奏響了間斷的,嘶啞的樂曲。

它如此不堪入耳,刺激著江舟的耳膜。

“對,我也在想,我何必這樣……

可我沒辦法,是你把我逼到我這個地步的啊。你選擇了他們,和他們做交易,無疑是將我,將淩木詩的生命當成籌碼在賣,淩木詩已經死了!你不知道嗎?

咦?我好像一直都瞞著大家呢,你不知道的。那我就實話實說吧。因為你提供的情報,害死了淩木詩。我若不現在做出反擊,下一個死的人可是我呢。

不得不說……你實在是個不確定因素,自團長離開後,恕我言語過激,抱歉……你的行為實在讓我感到了不適與困擾。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原因……你出賣了劇院。我與淩木詩的情報被他們掌控,我無疑成了俎上魚肉。死亡……!這樣的代價我承受不起,盡早斬斷,以免我將來會失去更多,這就是我的想法,一個自私的普通人的想法。

不過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自己的敵人身在何處,我也很是愚笨啊。”

“九夕哥哥,請等一下!”

江舟慌亂中碰倒了書櫃,那些劇本盡數傾倒,散落了一地。恐懼包裹著少年,此刻,他也顧不得對方究竟是誰,只是慌亂地拾起燭火,盡力朝九夕揮去。

九夕退後了幾步,一把奪過對方手裏的蠟燭,掐滅了光,完全不給對方留任何反擊的機會。

幾乎是瞬間,那把刀橫在了江舟的胸口。

“你抖什麽?”九夕笑瞇瞇地問。

“我,我也不想死……”

這一切發展得太快,江舟根本沒有來得及接受這一“真相”,只是求生的本能使他下意識這樣說話。

江舟見對方沒有絲毫收手的意思,恐懼地胡亂搖頭:“九夕,求你,把刀放下!我知道,我很笨,什麽忙都幫不了……所以我不懂,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在我的記憶裏,即使你是副團長,你也從來沒有責罵過任何一個人,更別提對別人痛下殺手……淩團長,團長……我,我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他抽泣著,逐漸放輕了聲音,祈求自己以一個弱者的姿態喚起對方的同情心。

九夕饒有興致地聽著江舟歇斯底裏,宛如求救般的話語。

“九夕哥哥,我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你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不是嗎?”

江舟連退數步,直到無路可退。

“小江舟,我的傻孩子。你從來就不明白,我是什麽人呢。現在不用偽裝,我很開心啊。沒必要懷疑什麽——我就是個自私,殘忍,靠吸食別人的腐肉過日子,活在下水道的蒼蠅而已。簡單點說吧,我殺你,是你觸犯我的根本利益,明白嗎?總活在夢裏,就會醒不來啊。”

冰冷的月光在刀刃上流淌,晶瑩的水珠在刃口搖搖欲墜。

眼前的人,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抱歉,再見了。”

他看上去像是在笑,可偏偏那雙曾經旖旎艷麗的眼幾乎要迸裂出眼眶,痛苦地抖動著。

刀起刀落。

被死亡恐懼包裹的少年慌亂伸出手,想抓住什麽,卻僅僅觸碰到一片虛無。他恍若落入深海的人,掙紮,呼救,還是無法停止自己的墜落。

一瞬間,他感到了呼吸困難——九夕掐住了他的脖子。

此刻,無數回憶的片段如雪花般魚貫而入自己的腦海。方才的一切忽而湧現的情緒——悲哀,痛苦,思念,都降下了帷幕。

月色隨著燭臺一並傾倒,染紅了整個淒涼的夜。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逐漸趨向於模糊。

江舟的雙目仍然死死瞪著,微張的嘴,似乎還在呼喚著什麽。

九夕,看。

你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他將掌心按在胸膛,似乎是聽見了血液流動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的,激起心房劇烈的跳動。

九夕笑了,嘲笑。他利落地收起刀,眼角沒有一滴淚水。

這個夜晚,似乎又要過去了。時間的齒輪轉動著,他還要面對這灰暗的未來。

第二日,劇院有了這樣的傳言。

江舟死了,貌似是自殺,在戲臺上找到了他的遺書。

宋楷來到後臺,直接被濃郁的血腥味嗆得眼淚直流,她連忙放下了手頭的一切工作,跑到房間裏,打斷了正在練詞的九夕。

二人前往後臺,發現現場果然一團糟——他們在一堆雜物中,找到了江舟的鞋,江舟的棉外套,信件與刀,地上滿是血。

“江舟!”宋楷直接驚叫出聲。

江舟一定出事了。

宋楷雙腿禁不住發顫,她踉踉蹌蹌退後了兩步:“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輪到他?”

九夕打註意到了宋楷不符合常理的反應,陷入了沈思,他擡手,撿起了那封“遺書”。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會降臨在我的頭上。團長被殺,劇院被控制,九夕……他就是那個兇手!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是他,但事實的確如此。他不僅僅滿足於得到國民黨提供給他的利益,甚至想置我們於死地!我傷了他,卻知道我已經跑不掉了。

爹,娘,抱歉,我沒有盡這最後一份孝……可能,我活不下去了,這份恐懼永遠在我心頭縈繞,我似乎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歸宿。

再見了,大家。

江舟”

“你相信他是自殺嗎?”九夕問。

宋楷面無表情地盯著九夕,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沒有任何的恐懼,驚訝,留給九夕的,只有如死水般的平靜。

九夕疑惑地看著對方。

“副團長,他不是自殺,一定是被他們逼死了……”

九夕看上去比先前虛弱不少,他先是怔楞了片刻,又立刻恢覆了過往的冷靜:“他們?”

“就是那些接手劇院的人!別以為我一無所知!”宋楷先是沈默片刻,忽而瞪著眼大聲嘶吼,嗓音刺耳尖銳,“副團長,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破遺書所說的那些話!?哈,偽造遺書誰不會?不要把我當成一無所知的孩子好嗎?!我怎麽會不知道那些人的卑鄙骯臟的手段,他們怎麽可能就這樣放過江舟!”

不知為何,向來文靜的宋楷突然急了,死死扯住江舟的衣物,被淚珠濕潤的雙眼瞪著,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歇斯底裏的哭聲。

九夕低下頭,沈默了很久,直到有人到來,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

“看上去,昨天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謝青傑步伐輕緩,走到了二人身前,順手取走了九夕手裏的遺書。

“謝先生?”

宋楷警惕地瞪了謝青傑一眼,連忙擋住九夕:“看你的衣服,是特務吧,哼,來劇院的特務都是唐驚水的狗!我們劇院的事情,不用你來操心!等淩月瑾來接我們,我看你怎麽耀武揚威!”

九夕擔憂地望了望宋楷,還是轉頭,朝謝青傑一笑。

謝青傑點頭示意:“九夕。”

“副團長,何必呢。”宋楷冷哼一聲,對九夕這過於友善的態度分外不滿。

“宋楷,你也無需把話說到如此地步。”九夕嘆了一口氣。

謝青傑四處觀察了一番,又讀完了遺書,似乎是明白了什麽般,笑著點點頭。

“江舟是你殺的嗎?九夕。”

宋楷回頭一看,卻見九夕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他好像是自殺,對吧。再者,很少有殺人犯會直接承認自己殺了人,而且沒有證據說他已經死了。”

“這麽多血,還真嚇人啊。”謝青傑憐惜地捧起江舟的衣物,露出了吃驚模樣。

“沒想到,謝先生竟會暈血。還好嗎?如果受不了,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談談。”九夕並未上前,只是朝謝青傑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青傑早聽出九夕話中對他這種拙劣演技的嘲諷,不過,他也不在意九夕的看法,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過,就算是你殺的,也沒人譴責你殺了那個小子,他的利用價值本就少得可憐。我們會把這件事壓下去。”謝青傑道。

“嗯哼?那我還得一跪三叩首謝謝你?”九夕嘲諷道。

謝青傑無所謂地聳聳肩:“您若願意,在下也不會介意。”

九夕瞇起雙眼:“你給我的感覺很陌生。”

謝青傑背過身去,語氣聽起來相當愉快:“我本來就是如此。”

忽而,謝青傑話鋒一轉:“其實,你也很想知道真相吧?關於淩大少爺的,亦或是唐驚水的?你也會好奇……淩木詩究竟是怎麽死的?唐驚水對劇院的一切企圖,以及有關地下黨——你一定很好奇吧,所以不惜一切去探尋真相。”

“等一下!”本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的宋楷,在聽聞“淩木詩”“死”兩個詞,像是應激反應般,連忙上前幾步,“你,你把剛剛的話重覆一遍!淩團長他,真的死了嗎,淩月瑾不是說,他一直都活著,只是身體抱恙……”

謝青傑並未理睬宋楷,而是笑瞇瞇地接下了自己的話語。

“還有,您是知道我們在利用江舟……才不得不讓那小子離開我們的監管範圍吧?在下也不清楚他是如何離開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九夕……他根本不是自殺。現場是你偽造的吧,你知道江舟在哪裏,對不對?”

九夕站在原處,也笑了。

“抱歉,你的推測有誤哦。我從未這樣想過,他的死活也與我無關。”

謝青傑神情似乎有剎那間的無奈與苦澀,可他又即刻恢覆了原先的客氣,勾起禮貌的笑容:“但我提醒你一句,江舟不是所謂的突破口,你不過是飲鴆止渴。”

“那又如何?我怎麽做,應該也與你無關吧。”九夕瞥了一眼謝青傑,冷漠地背過手。

太久未和謝青傑正面交談過了。方才,九夕試探了幾句,心裏也有了底。

現在,他有必要避開和謝青傑的正面接觸。

他其實不擅長應付這種人,對方的敏銳遠在自己之上。雖然這些年來的變故,讓謝青傑變了很多,但九夕清楚,哪怕是少年時,謝青傑也從不像他的外表那般單純乖巧。

而經過這些年的磨礪,此人應對起事兒來則是更加游刃有餘。所以和謝青傑聊起什麽,與其說是交涉,倒更像是在與虎謀皮。

“今日有我的演出,抱歉不能與謝先生談天說地了。若是您無事,我先行告退。”

“我沒事,老板,您隨意。”謝青傑尖利地笑了一聲,也隨即恭恭敬敬地回應了對方。

九夕轉身離去。

“副團長,等一下……”

宋楷擔憂地伸出手,可九夕沒有回應。

謝青傑走到了宋楷身邊,輕輕拍了一下少女的肩膀。

宋楷焦急地拉住謝青傑的衣襟:“你給我解釋清楚!江舟,還有團長,他們活著嗎!?”

“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呢?若是你有膽子插手這種事情,你會比江舟死得更早呢。”

“我……”宋楷難以開口。

“呵呵,我現在發覺,你演得很不錯。憤怒,錯愕,悲傷,焦急……哪一種情緒都相當到位,給我上了一節生動的表演課呢。希望九夕老師不要太嚴格,看穿了你的偽裝。”謝青傑早就明白了少女的心思,“至於淩木詩和江舟?問出這種問題這很正常,在下也能理解。不過啊,答案得你自己尋找。”

宋楷避開了謝青傑的目光:“所以……我現在應該怎麽做?”

“盯緊他就是。”

似乎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的人,依舊慣常完成自己的工作。登臺唱戲,寫劇本,耐心指導後輩,仿佛昨日的那個瘋子,根本就不是他。

不過一天中,總歸有片刻忙裏偷閑的時光。

九夕推開了窗子。

……真好啊,下雪了。

九夕嘴角上揚,垂落的手臂依然隱隱作痛。他能感覺到,猶如被丟入冰湖般,徹骨的冷。

雪並不大,像是飄下了幾片輕盈的蝶,落在掌中,化了。

他喜愛這樣的雪天,寧靜與溫柔包裹著這座城,四方恍若奏響了天籟之音。

他並未在窗前停留太久,而是轉身去處理殘留的“血跡”。

的確,謝青傑過於敏銳,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不過現在才發現,也著實是晚了一步,至少,他們的目標——江舟早已乘著火車不見了蹤影。

他早早做好了準備。

救江舟,不僅救江舟,救地下黨,劇院的大家,也都要好好活下去。

九夕嘆了一口氣,閉上雙眼。一剎那,仿佛火車在自己的眼前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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