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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折—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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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折—死生

天色昏暗,遠方的地平線仿佛迸濺出紫紅色的光,宛如抹上了一層骯臟的血水,甚至連周邊的氣味都在逐漸腐化。

蘇憶歌沈默著註視那株梧桐樹。她只是想著,這樣的血跡,很快就會被雨點沖刷掉。如今已是夜幕降臨,肖玉在此刻離開,不僅僅自身安全難保,也成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幹擾因素。

肖玉自是不清楚他們的行動,可行動一旦開始,便是覆水難收。

九夕敲著折扇,聽聞蘇憶歌一言,停住了動作,低頭皺眉,似在思索什麽。

雨勢漸大,蘇憶歌只覺渾身發冷,她扶住門框,苦澀的滋味自舌尖蔓延:“……還是我疏忽了。”

“如果沒有你,此次行動甚至都不能順利展開。”九夕開口,“看來,她是從後院離開的。目前從後院通往外界也只有一條路,這些血跡很新,應該剛離開沒多久。”

九夕雖這般安慰,但蘇憶歌心中仍有憂慮:“昨日,我與肖玉小姐談天,總覺哪裏有些不對勁,但我說不上來。她近來精神狀態不好,她一走,想必緣由也並不簡單。說實話,我,我有些想去找她。只是這般臨時起意,是否……過於草率了?”

“不必太過擔憂,你可以放心去找她。但與此同時,你一個人也要記得註意安全,最好帶上槍。還有,你……”九夕欲言又止,似乎覺得自己的這一番說辭過於關切暧昧,紅著耳朵悄悄別過臉去,“……算了,沒什麽,沒什麽。”

“肖玉小姐受了傷,我聯系一下離我們劇院最近一家診所的大夫,我這裏有急救箱,你可以帶過去。你找到肖玉,我帶著大夫很快便來。如果我到的時間晚了,你就直接來診所,不要有其他顧慮。”

不知為何,九夕心裏總是有種隱隱約約的預感。或許小蘇,就是解開肖玉心結,保護她脆弱內心的關鍵所在。

九夕下意識向蘇憶歌伸出手,可在觸到少女的臂膀時,忽又覺著不妥,慌忙收回了。

蘇憶歌勉強扯出了笑容,上前擁住他。隨後,她便匆匆挎上包,撐起傘,向外跑去。

九夕渾身一僵,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臉。

這麽燙……難道是發燒了?要不,還是回去泡點藥喝吧。

雨聲愈發急躁起來。

兩邊建築靜默地佇立著,不聞人聲鼎沸,甚至沒有他人的絮絮低語。這條街,恍若沈沈睡去去了般,哪怕是滂沱大雨,也未使它有任何波瀾。

蘇憶歌奔走在雨幕中,心裏一閃而過了無限的思緒。

她現在有沒有遭遇其他危險?如果再見到肖玉,自己應該說什麽?關心她的傷勢?勸說她回劇院?

還是,再度揭開她的傷疤,詢問她為何離開?

——直到那瘦小的身影出現。

“肖玉……”

她像一只被人隨意丟棄的禮品盒一樣,或許洗去身上的臟汙,依然可見舊時精致美麗的模樣,但打開盒子,裏面一切都被掏空了,只留下一具冰冷的空殼。

肖玉大口大口地喘氣,只覺渾身像是墜入了冰窖般,冷得徹骨。她瞪著空洞的雙眼,蹣跚著步,似在回避著所有人的目光,她甚至沒有聽見蘇憶歌焦急的呼喚,只是若木偶般,拖動疲累的軀殼,向著遠方走去。

蘇憶歌快步追了上去,想再度呼喚她的名字,卻又像是擔憂什麽,退縮了,只是輕輕將傘移過去,擋住那淋淋漓漓的雨。

肖玉木然回頭,終於註意到了對方的存在。

“……小蘇,你也要殺了‘肖硯’嗎?”

蘇憶歌低頭,沒有否認。

肖玉僵硬地擡起手,忽而咧嘴笑了:“原來是這樣。我知道,我知道的。他血債累累,不可能在這個位置冠冕堂皇坐一輩子。他活該。”

蘇憶歌只覺所有的抱歉和關懷到了嘴邊,都顯得那般蒼白無力。她看到了肖玉的血淋淋的傷口,約摸半尺長,滲出來的鮮血被雨點不斷沖刷,在地面上都留不下什麽痕跡,便被稀釋了。

她走得極其痛苦,一步一步,像是虔誠的信徒,在遍體鱗傷時,尋求神的庇護。

她低著頭,並未看向蘇憶歌,或者說,她想極力避開蘇憶歌的視線。

蘇憶歌的神經盡數被那一言一句牽扯,她或許想開口問些什麽,可她問不出口。

“他該死,我也該死!因為我也是才清楚他究竟做了什麽,清楚我做了什麽……我不想為他申冤,我不想為他辯解!我更不會去助紂為虐!我不會!我再也不會了!”

肖玉痛苦地哭喊著,聲嘶力竭,與那狂風驟雨桴鼓相應。

肖硯與唐驚水皆是罪不可赦的惡人。可偏偏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為肖玉創造了許多自己不曾想過的機會。

他們二人是對手,而肖玉則是他們的棋子。這枚棋子曾經屬於肖硯,只是逐漸被唐驚水染上了顏色。

她原先並不願幫唐驚水做事。兄長是她世界觀組成的一部分,即使她對於黨國抱有極大的疑慮與不解,也對探尋事實真相有所向往,可讓她做違兄長之事,她很難辦到。

只是她把唐驚水想象得太過單純。

唐驚水所作所為之狠毒,又何止是威逼利誘。她曾經求助過兄長,可肖硯看似關切,她的處境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幾近於絕望的黑暗包裹了肖玉。

她先前想都不敢想,但她確實背叛了肖硯,因為唐驚水。也正因為如此,她揭開了肖硯那張偽善的面具。

心中搭建的那個世界一次次被摧毀。爾虞我詐,無序荒唐,這就是兄長想要勾勒出的美好世界嗎?

肖硯與唐驚水都自然而然地認為肖玉就是一張白紙,是被關在象牙塔裏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澄澈剔透又足夠天真懵懂,又怎會懷揣這般那般覆雜的心思,去執著於一個“真相”呢?

只是,肖玉現在不這樣認為了。當時王庭西究竟做了什麽,當時那些前去自己家中的那兩個人究竟做了什麽?當初被自己殺的那個人究竟做了什麽?他們究竟為何要反對自己,反對兄長,反對國民政府?

她終於知道了答案。

起初,她所知甚少,便是姑且相信了肖硯的一面之詞,卻偶然聽得他人的“閑言碎語”,百思不得其解。

現在,她終於觸摸到真相。原來,錯的不是王庭西,也不是反抗國民政府的那些民眾,而是她,是肖硯,是兄長身後的黨國。

舊時友人的嘲諷,辱罵,身體與精神強烈而持續的折磨或許都是次要的。真正讓她崩潰的,就是一切一切的根源,是她尊敬與崇拜的兄長,是親手將她推進深淵的兄長。

那些難以掙脫的痛苦,使她腦海裏升騰起瘋狂的想法——或許,他們的死亡,才是最好的結局。

的確,她會怨恨肖硯,怨恨他的利用與欺騙,一瞬間,她想殺了肖硯,也想殺了自己。於是她走了。可那又如何?當她孤身一人離開劇院,前往肖硯住所時,她才明白,自己終究是……

沒有心力再與之抗衡了。

像是釋然,想放過他。

若她早些能明白,肖硯的手邊的榮華富貴,和他那口口聲聲的承諾與愛,是以踐踏無數無辜生命為代價,她又怎會選擇委曲求全,助紂為虐?

或許,當初她便會站在王庭西那一邊,以生命捍衛她心裏的正義。

“你是怎麽……”

肖玉沒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靠近她。蘇憶歌明知對方根本沒有任何威脅,卻還是禁不住退後了。

“如果當時沒有走上這條路,該有多好……”

她擡眼,鼻子一酸,淚珠滾落下來。

“走吧,小蘇。不要過來,我不會阻止你們的計劃,我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那你註意安全,我的傘,就留給你了。”

蘇憶歌嘴上這樣說,但心裏早已意識到不對,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但餘光仍然緊緊盯著肖玉。

肖玉渾身顫抖,拾起地上的石子,尖銳之處直直觸到手腕。那石子的棱角鋒利,很快便割破了皮膚,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甜腥味粘稠地攀上了蘇憶歌的鼻腔。

她幾乎是用盡自己渾身的氣力割開動脈,鮮血近乎翻湧著,若一株開得繁盛的杜鵑,竭力在風中搖曳。

“住手!”

蘇憶歌回過身,立刻奔向她。

不夠,還是不夠。

鋒利的石子在她漂亮的臉龐上,纖弱的脖頸上,狠狠留下了足矣刻骨銘心的一道,又一道傷痕。失血過多帶來的無力感讓她近乎拿不穩手中的石子,但此刻的她,卻把手中這枚小小的石頭當成了解脫的唯一方法,又怎會輕易放棄。

心臟跳得格外快,是要竭力挽回自己的生命嗎。

“我讓你住手!聽見了嗎!”

蘇憶歌竭盡全力想喚醒已然陷入極度絕望與悲傷的肖玉,可依舊徒勞無功。她嘆了一口氣,立刻從包中取出槍,抵在肖玉胸口,趁對方失神之際,另一只手一把甩開肖玉手中的石子,拋向了遠處。

肖玉滯在原處,茫然地看著對方。那盤起的長發被風雨吹散。她立在雨中,瑟縮著身子,恍若下一瞬便被狂風侵蝕。

蘇憶歌沒有說話,只是將槍小心翼翼地收起,取出繃帶,包住女孩脆弱的手腕。

“來。”蘇憶歌溫和地喚著。

肖玉近乎站不穩,近乎是下意識的,踉踉蹌蹌朝著對方奔去。蘇憶歌上前了幾步,忽而覺得肩膀一沈。

“別害怕。”

蘇憶歌擁住了她。

以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肖硯此刻應當在例行公事,還需過一段時間才能趕回家,對目前的計劃沒有太大的影響。肖玉受了重傷,失血過多,時刻有生命危險,不能拖延時間。九夕雖是聯系了大夫,但誰都沒有意料到這般意外情況,蘇憶歌頓了一秒,堅決否定了原地停留這一想法。此事一刻都不能多等,現在,她必須立刻帶肖玉離開,去往診所。

倚靠在蘇憶歌的肩頭,肖玉感到了難得的安心。她微垂著眼,冰冷的雨水讓她逐漸冷靜下來。

蘇憶歌輕輕攬住肖玉的肩,說,走吧。

肖玉沒有應答,只是低聲啜泣著,從斷斷續續的殘音中,隱約聽到了一句話。

“大家,我……對不起……”

除了抱歉,她還能說什麽?

“肖玉,我們走,離開這裏。以後,你再也不用幹那些事情了……”

肖玉沒有應答,她縮在蘇憶歌懷中,淚水近乎決堤。

血,蘇憶歌只覺得自己渾身都沾滿了鮮血,灼人的溫度近乎要腐蝕皮膚。

她攙扶著肖玉,涉過積水,一步一步往前走。

忽而,蘇憶歌發覺,不再有雨點落在自己的後背上。

“小蘇,肖玉小姐。”

溫和的嗓音,明顯是九夕帶著大夫一起趕來了。

蘇憶歌怔怔地回過頭。

九夕舉起傘,如簾般的雨水被擋在了身外。

“抱歉。”他擡眼,面容看上去有些許疲累,想必應是一路小跑趕過來的。

肖玉像是如釋重負般,身子一軟,雙眼霎時失了神,昏倒過去。

“肖玉姐!”

蘇憶歌慌忙拉了肖玉一把,九夕和大夫緊跟著扶住了她。

“小蘇,等會兒你和何大夫帶上肖玉一起走,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辦,麻煩二位了。”

蘇憶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點了點頭。

九夕站在原處,一雙眼長久地註視著少女的面容,粗糙的手在她的臉龐停滯了片刻,忽而無力地垂下來。

“小蘇,註意安全。”

九夕告別了二位,背過身,前往另一處。

接下來,便容易多了。

九夕看了一眼表,即刻前往肖硯回家的必經之路。

洛書文躲在建築物之下,見那汽車開來,沒有分毫拖泥帶水,連扣扳機,朝著汽車開去,槍槍擊中了脆弱的玻璃。

玻璃碎片叮叮咚咚地落了,劃傷了肖硯俊秀的臉龐,雨點向著車內洶湧奔來。

混著渾濁泥沙的雨點重重砸到傷口處,錐心刺骨。肖硯猛踩油門,想借機擺脫暗殺者的控制。

“你逃不了了。”

肖硯猛然擡眼,才發覺除洛書文外,竟還有其他人攔在自己身前,將他禁錮在車中。他此刻四面受敵,雖不至於難以逃脫,但若是想硬碰硬,必定是兩敗俱傷。

肖硯下意識伸手,摸向了腰側的槍袋。

臺階上,洛書文摘下了眼鏡。那雙逼人的雙眸冷漠註視著他,註視著那潺潺流血的傷。

“你是誰派來的?”肖硯並未回頭看向對方,而是取出槍,腳抵在車門口,想借此拖延時間。

他並非不認識洛書文這張臉,他先前調查過唐驚水的底細,對這個剛從重慶轉過來的小夥子也有些印象。

既然如此,那此事必然與唐驚水息息相關,只是沒想到那老頭子竟然可以追到這個地步,甚至可以不顧肖玉與他所開下的種種條件,直接置自己於死地。

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只得以此為借口,盡快找出破綻,逃離此處。

“您可以猜猜。”洛書文擡眸。

肖硯諷刺地笑了,一腳踹開車門,猛然一躍,平穩落地。洛書文反應極其迅猛,邁開大步,向右側閃避,舉起了槍。車裏忽而飛濺出奪目的火光,和那近乎與自己咫尺之距的,斥著寒光的子彈。

洛書文咬緊牙關,指尖連續扣動扳機,只聽得子彈攪碎皮肉的撕裂聲。

而肖硯身後,是轟然倒塌的廢鐵,以及滔天的火光。

肖硯竟將汽車點燃,想轉移他人視線,從自己入手,逃離這裏。

火星朝著自己飛濺而來,卻被雨點即刻澆滅。洛書文慌忙退後幾步,好在他反應夠快,倒沒受大傷。

他心有餘悸地回頭,肖硯似仍有一口氣,那鮮血早已染透了他的白衣,血液的甜腥味蔓延著,勾住洛書文的鼻尖。

在對方倒下的瞬間,那顆子彈,也直直紮入了自己的左臂。

他已預料到肖硯的行動,才在肖硯未開槍時,規避了更大的風險。

他有足夠的自信,論實戰,沒多少人是他的對手。

雨,火焰,皆落入肖硯的目光中。那雙琥珀色的眼,和肖玉如此相像,都是那般明亮,清澈,讓人忍不住去信任,依賴。

洛書文停住腳步,隔著厚重的雨簾,回過頭。

他對準肖硯的額頭,開了最後一槍。

肖硯死了。

他不再去掙紮,不再有溫熱的呼吸,火舌在他的身後肆意綻放,刺眼奪目。

洛書文註視著肖硯,雨點與火光將對方層層包裹,像是展翅的蝶,退化成了繭。

真美啊,美得可笑,美得諷刺。

無論是他,還是自己,都是一樁可笑至極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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