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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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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來來!看鏡頭!”

炎炎夏日裏,班主任老李舉著相機給這幫高考完的學生們拍合影。

“虧得是高三學習緊張,不分班了,我才能多跟你們相處一年。”

游曳清靠在遠處的樹蔭下,一邊看著樹底斑駁婆娑的光影,一邊聽著不遠處班裏人和老李的嬉笑。

天很熱,陽光也很毒,游曳清穿著白T恤,身上有潮熱的汗意,但他的腦海卻還停留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

楞神間,老李叫住了他。

“游曳清同學!過來拍照,天天不笑怎麽行呢?你可是咱們班進步最快最有前途的!我李老頭還得沾沾你的光呢!”

游曳清垂了垂眸,片刻後還是朝人群走了過去,卻聽老李又說:“可惜了啊,沒能把江燃焰帶完這個高中,明明是個聰明孩子,怎麽說不上就不上了呢……”

一陣唏噓中,一個斯文的男生不屑道:“他家那事鬧得多不漂亮,早就從少爺變成窮光蛋不知道到哪謀生去了,沒準現在在搬磚呢。”

游曳清蹙著眉一個箭步沖到說話那人身邊,突然情緒失控地抓住他的衣服領子,紅著眼眶沖他吼:“張淳!你他媽說什麽?!有種再說一遍!”

旁邊的女生見這要打起架來的陣仗,都呼啦一下從兩人身邊散開了。

張淳也抓住了游曳清的領子,十分鄙夷道:“我說的不對嗎?!你急什麽眼?哦,我差點忘了,你們兩個是同性戀!他把你甩了自己跑了,你現在心裏肯定很不是滋味吧。”

游曳清看著張淳醜惡的嘴臉,忍不住摁倒他後揮拳砸下去。

老李過來勸架,但又無從下手。

“游曳清!你冷靜冷靜!”程郁大老遠看見騎在別人身上打架的游曳清後,三步並兩步跑過來,把他從身邊拉了起來,“別打人,對你影響不好。”

張淳一骨碌爬起來,狼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瞪著游曳清和程郁,最後礙於程郁程氏繼承人的身份後氣憤地走開了。

“影響了又會怎樣?”游曳清瞥了程郁一眼後,自顧自往校門外走,貌似不願意在這裏多停留一秒。

他說的沒錯,一個在世界上沒了牽掛的人,怕什麽影響?

游慈的骨灰盒已經安放了一年半,付曉晶跟著江濤匿了行蹤,他也沒什麽親近的親戚。

至於一年半前他真心實意交的那個男朋友,都已經跑了。

程郁看著他倔強的側臉,內心不忍他因為一個生死不明的人而和自己鬧得不愉快,於是出言相欺:“你別再想著江燃焰那個混蛋了,他現在說不定比你過得好多了,他之前壓根就是在玩你,現在不知道一個人在哪快活呢!”

游曳清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子看著皺著眉的程郁,原本帶點不可置信的雙眸最終一點點地垂了下去,然後扭頭就走。

“別跟著我。”

他丟下一句冰冷僵硬的話後,就自程郁的視野裏消失了。

***

市中心醫院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老板,有這種煙麽?”

游曳清在前臺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破舊的煙盒,遞給正在靠著躺椅扇扇子打盹的老板。

老板咳嗽著睜開眼,把那已經泛皺的煙盒接過來看了看。

“有,不過這種煙太貴了,不單賣,只能按條批發,你這個年輕小夥抽點別的煙就行了,幹嘛非抽這個?”

游曳清臉上表情沒變,把煙盒又拿回來後,還是低聲道:“我想抽,你就拿一條吧。”

煙盒遞過來的時候裏面掉出了一顆草莓味的奶糖,因為放的時間久了,已經有些融化,磕碰在玻璃材質的桌面上只有沈悶的一聲“咚”。

老板臉上頓時驚訝起來,隨後激動得脖子都紅了:“就是你啊!一年半了我老頭子還記得你!”

游曳清一楞:“我們認識麽?”

便利店裏的空調有些老舊,運轉時有嗡嗡的聲響,制冷也不太行,老板皺紋密布的額頭上這會兒留了很多汗。

“我上了年紀,能記住的事兒不多,但有的事記得很清。”

“大概就是一年多前的一個冬天吧,一個跟你差不多高高個子的男生也是來我這買煙,買的就是你手上拿的這種。他向我買了一整條,但是只拆走了兩盒,還把裏頭的煙都倒出來給我,剩下十幾盒也全還給我了。問他要幹什麽也不說,只說拿那些煙換點糖,一股腦都裝進那兩個煙盒子裏,然後就跑出去了。”

老板說話很慢,但是講起事情來很詳細,語氣和這個悶熱的夏天很匹配。

游曳清手裏的煙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但他卻怔住了好幾秒,一時間沒去撿。

他又想起了那個下著小雪的冬夜,那個外面生滿了冬青,打著暖黃色燈光的電話亭。

“……一盒裝了煙,一盒裝了糖,能不能抽到煙,看你運氣……”

他當時運氣不好,從那人炙熱的掌心裏拿走了裝糖的那盒。

但他運氣其實很好,遇到了一個用糖當煙來哄他的人。

“原來那兩盒都是煙啊。”游曳清失笑。

老板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招了招,懷疑這孩子是不是生什麽病了:“孩子?你還買不買煙?”

游曳清回神後,彎腰撿起了腳邊的煙盒,垂眸道:“不了,我買糖。”

可當他真的拿著一個裝滿草莓味奶糖的煙盒出了便利店後,卻不想吃了。

現在不是那個有人給他戴圍巾的冬天了,他還抓著這些細碎的往事不放有什麽意思?

都說人的一生曲折漫長,你不能總是停留在一個時間點上跨不過去。

或許,他應該把那個人忘記。

***

晚上,賀青山和程郁叫游曳清一起出來玩,令兩個人都出乎意料的是,游曳清居然同意了。

此時已經是晚上,游曳清照常買了貓條,放到自家院子的一顆槐樹下面。

一年半前他心律失常住院那幾天,天氣大寒。等他出院回自己家時,看見小白已經凍僵了,餓死在了那條巷子口。

他把貓埋下了樹底下,每天放點吃的在上面,會被家裏其他野貓野狗叼走,他就當做是小白和以前一樣把這些東西吃掉了。

放完貓條,游曳清去巷子口等了一會兒,程郁就開著車帶賀青山來接他了。

程郁還是喜歡帶人去唱K,賀青山還是很喜歡和程郁搶麥。

這次包廂裏只有他們三個人,沒有程郁邀請的其他狐朋狗友。

房間裏很安靜,除了程郁和賀青山跑調跑的離譜的歌聲在房間裏回蕩,沒有一點其他的聲音。

游曳清窩在沙發裏,一邊笑著看他倆爭麥,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

三人都喝了點酒,這會兒賀青山有點醉意,拉著程郁一起坐到游曳清旁邊。

“祝我們畢業快樂!”賀青山抓著倒滿啤酒的玻璃杯,舉在五顏六色的燈光下等著另外兩人的碰杯。

程郁很給面子地拿杯和他輕輕一碰,同時嘲諷他:“可算是讓我把這起早貪黑的三年過完了!你這一杯啤的算什麽啊?有本事跟我一樣用白的滿上!”

兩個人碰著杯,卻沒放下來,而是等著游曳清和他們一起。

游曳清失笑,舉起手裏倒滿了白酒的杯子,“叮啷”一聲和他們碰上了。

“畢業快樂。”

明明很開心,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賀青山早已喝的爛醉了,此時趴在沙發上,嘴裏嘟囔著。

“雖然焰哥平時老是瞪我,但是他走了……我還真不習慣……”

程郁比他酒量好點,但也不怎麽清醒,完全忘了這事是游曳清的禁忌,也掏心掏肺地和賀青山說起話來。

程郁:“呵……你和焰子算什麽,我們倆是鐵兄弟,誰都沒我更想他!以前這個時候我喝醉,都是他幫我把司機叫來送我回去……”

他說到這,兩人都感到身旁的游曳清情緒有些過於淡定了。

再怎麽醉的兩個人,最終還是結束了這個話題。

“清兒,你打算報什麽志願?”賀青山湊到正沈默無言的游曳清旁邊,隨口找了個話題。

游曳清:“哈工大吧。”

“哈工大?那這麽說你還在黑龍江啊。”程郁談起正經事來酒就醒了一半,“行,我跟你一塊留在這吧,我家老本還在這裏呢。”

賀青山有些不舍道:“清兒,我舍不得你啊……”

游曳清沒好氣地捅了他一下,說:“行了,誰不知道你想考覆旦?”

賀青山:“雖然以後不在一個地方了,但放假我肯定會回來見你和程哥的。”

幾個人又閑聊到很久,聊到他們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心裏只剩下酸澀和感慨的時候,才準備各回各家。

游曳清打了車,把爛醉的賀青山和程郁推上去,然後先把賀青山送回了家。

“你的車到時候讓你的司機給你開回去吧。”游曳清推開要往他身上倒的程郁,淡淡道。

程郁現在不省人事,沒說什麽話。而開車司機也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因此車裏很安靜。

游曳清拿出了那款放在一年半前很受歡迎,但放到現在已經有些被人遺忘的手機,打開了微信。

聊天界面置頂的只有一個“Y”,但是那人的頭像卻跳成了灰色。

游曳清點進那個聊天框,發了一句畢業快樂過去,但卻石沈大海。

他現在也有些酒精上頭,明知道對方不會接,但他還是切成了聯系人,打了好幾個電話。

“嘟嘟”的聲音一直響著,但卻一直表示空號。

他想不明白,明明之前還總會主動打過來的電話,為什麽會變成空號。

“別打了,他不會接的。”程郁不知何睜開了眼,把他的手機扣了下來。

“以後的生活很長,你可能會遇到一個心儀的女孩,工作、結婚、生子、成家。為什麽偏要抓住年少時沒有保障的感情不放?”

“你就忘了吧。”

游曳清把手機收了起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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