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喜悲

關燈
喜悲

除夕這天早上,游曳清是被江燃焰的胳膊壓醒的。

不僅如此,他剛一睜眼對面就是江燃焰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和自己的臉幾乎要貼上。

他立馬掀開被子沖去洗漱,然後聽到身後的人受他動靜的影響也捏著眉心坐了起來。

游曳清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白茫一片的景色楞住了。

昨晚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這會兒外面還沒停,地面和樹幹都蓋著快要半米厚的白雪,但不時能看見一點冬青的綠葉,還有遠處人家門口模糊的紅色燈籠。

游曳清正賞著景,就收到了賀青山的電話,於是他到房間外去接。

“清兒,你現在應該在焰哥家裏吧?我前幾天忙沒和你聯系,我媽說要給你送點餃子。”

游曳清:“替我謝謝賀母,但昨天我和他包過餃子了。”

賀青山聲音很震驚:“什麽??焰哥還會包餃子啊?”

“我教他的。”

“嘶,你倆這是……哎不說了,我媽叫我貼春聯呢,你們玩的開心啊!”

電話嘟嘟著掛斷,江燃焰從房間出來了,身上帶著點冰涼的薄荷味,這會兒應該也洗漱完了。

他剛起床時聲音有些暗啞:“誰的電話?”

游曳清把手機收起來,說:“賀青山。”

“他說什麽了?”

“沒什麽,說賀母要給我送點餃子。”

江燃焰沿著樓梯往下走,要去喝水,聞言又擡起頭問他:“你要去拿麽?”

游曳清瞥著江燃焰不看路走樓梯,心裏替他捏了一把汗:“不去,我們昨天不是一起包了很多麽?你看著點路。”

對方很不屑:“走了幾年了,閉眼也能無傷下樓。”

結果下一秒,江大少爺就一腳踩空了一節樓梯,狠狠地打了個趔趄。

游曳清頓時笑出了口,然後準備再下樓去嘲諷一番。

“閉眼無傷下樓?”游曳清湊到江燃焰面前,語氣裏還帶著明顯的笑意,狹長的眼睛彎了起來,淺棕色的眸子裏好似盛了水那般。

江燃焰:……

“剛起床,註意力都放你身上了,所以才看不清路。”

江燃焰接了一杯熱水遞給游曳清。

“外面雪很厚,你還要去晨跑麽?”

江燃焰:“去,順便給你買早餐。”

游曳清失笑。細細想來,這學期他幾乎每天都吃的同一份早餐,除了程郁剛轉來那陣子間斷了,其餘的時候一天也沒漏過。

“當時我們好像認識沒多久,你為什麽把程郁的早餐換了?”他問。

江燃焰滿臉認真地看著他道:“程郁那早餐沒什麽營養,剛見你的時候你很瘦,我送你的早餐是被我研究過的,長肉快。”

游曳清:……

“長肉快”這句話在他腦海裏無限循環播放,讓他想掐死江燃焰。

“今天不吃了。”他冷冷道。

其實他不是江燃焰說的那麽瘦,他有六塊腹肌,腿和胳膊什麽的也多少有點肌肉,只是一穿衣服就蓋住了。

最後江大少爺還是把早餐買了回來,放假期間學校門口人少了,因此速度很快。

兩個人起的稍微有些晚,早飯當午飯吃了,又去外面貼對聯掛燈籠。之前因為通體大多用漢白玉和灰花崗巖砌成而看起來宏偉莊嚴的江宅,此刻有了紅色的裝飾後竟透出些許熱鬧的氣息來。

到了晚上八點,外面煙花炸裂的聲音不絕於耳,游曳清望著桌上江燃焰做的幾道菜,頓覺如遭霹靂。如果不是江燃焰告訴他菜名,他壓根看不出來這些都是什麽原料做的。

分別有一道涼拌菜、清炒蝦仁、紅燒雞翅,鯿魚按照游曳清的口味做了糖醋的,另外還有一道甜湯。

因為兩人吃不了多少,加上江燃焰廚藝不行,所以只做了沒幾道。

游曳清看著平時在學校連跑幾千米氣都不喘一下的江燃焰,這會兒卻跟力氣盡失了一般癱坐在椅子上,說:“下一年還是靠買吧,麻煩。”

游曳清:“雖然看著醜,但味道聞著貌似還行。”

江燃焰疑似受到誇讚後臉色又好了起來:“那你嘗嘗?”

游曳清接過江燃焰遞來的筷子,勉強茍住嫌棄的心情,挨個細細品嘗。

沒想到都意外地好吃,尤其是那道糖醋鯿魚。

“挺好吃的,你自己嘗嘗。”

於是二人都帶著驚喜的心情吃完了這頓除夕飯,隨後關了屋子燈,又收拾好東西,開車去放煙花。

外面的街道上人很多,嘈雜音也大,離江宅越遠,爆竹聲就越清晰。

雖然外面還飄著大雪,刮著些寒風,但不妨礙人們對美好事物的追求。這會兒深黑的夜空被顏色斑斕的煙火映亮,火花幾乎占滿了整個天空。

游曳清感受到自己有些冰涼的手被江燃焰溫熱的手掌拉了起來,他回頭看向對方此時和以前那漆黑無光全然不同的流光溢彩的眸子,覺得自己的心跳比煙花炸開的聲音還要大。

江燃焰臉上沒笑,但卻帶著隱隱的溫柔繾綣,在耀眼奪目的夜空下叫住了他:“游曳清。”

“你說。”

“馬上就春節了,你想好答案了麽?”

游曳清笑著說:“不如你再講一遍題給我聽?我考慮考慮。”

江燃焰握著他的手放在心口,與他對視,說:“我愛你,你願意接受我麽?”

“如果你不接受,我江燃焰會永遠纏著你不放手,哪怕變成鬼也會去找你。”

游曳清心說,我願意你一輩子纏著我不放手,因為我無法違背自己也愛你的事實。

可就因為他太喜歡江燃焰,所以不敢接受。因為有了開始,就會有結束的那天。游曳清一開始覺得游慈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可到最終自己卻恨上了他,付曉晶也是如此。

人總會變,他不知道養尊處優的江燃焰是否也會變。

但游曳清此時不願再想那麽多,江燃焰可以把他的喜歡勇敢地說出口,自己為什麽不敢?

“我接受你,我也愛你,愛到不能自已。”

游曳清感受著江燃焰心口劇烈的跳動,於是把他的手也放在自己心口,讓對方傾聽自己同樣劇烈的心跳與真摯的情誼。

與此同時,最燦爛盛大一場煙花在兩人含笑的目光中絢麗退場。

煙花聲太大,以至於江燃焰沒聽見口袋裏的手機來電。

等二人看完了煙花,坐上車準備回去時,游曳清看到江燃焰拿出手機後眉心蹙了蹙,於是問:“怎麽了?”

“沒事,一個電話。”

游曳清:“不打回去嗎?”

江燃焰:“不用。”

被關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前幾分鐘江濤的來電,但此刻隨著屏幕的熄滅而消失在黑暗裏。

游曳清總覺得他心裏藏了什麽事沒說,但眼前這個情況貌似也沒什麽事情好藏的,就沒多想。

到江宅已經快淩晨時分了,游曳清的手機收到了賀青山以及程郁發來的新年快樂。

“奇怪,我們出門不是關了燈麽?”游曳清跟著江燃焰進了大門,看到房屋亮堂堂的,不禁出言問道。

江燃焰眉頭皺得很緊,下一秒就接到了程郁打來的電話。

按了免提之後,那邊說的話被兩個人同時聽到了。

“焰子,剛才江叔叔給我打電話了,問你在不在我家過年。你說他這是要回家的意思?”

江燃焰語速很快地問:“你回了什麽?”

程郁:“你之前都說你一個人過就行了,我怕他又打電話叫你來我家不順你意,我就說你在我家呢。”

“餵?你怎麽不說話?和游曳清在一起嗎?”

“先掛了。”

游曳清思忖著說:“看這架勢,江叔叔應該是想回家給你個驚喜。”

江燃焰悶悶地“嗯”了一聲,貌似不怎麽高興,但又笑著補充道:“應該吧,我們這算是見家長了,你緊張麽?”

“不緊張。”

不過游曳清挺怕江濤能不能接受江燃焰喜歡男生這件事,可是江燃焰看上去只是不高興,卻沒有絲毫畏懼的意思。

但二人一進門就楞住了。

因為有女人的嬌喘和隱約的水聲從一樓書房裏傳來,空氣中也彌漫著若有似無的腥味。

書房就在玄關旁邊那間屋子,是無門設計,因此站在門口的游曳清和江燃焰都察覺到了異常,僵在原地。

隨後女人小聲地驚慌道:“有人來了,我聽到開門聲了。”

男人說:“寶貝兒,我兒子每年都在他朋友家過年呢,他媽年年不回家,不可能有人的,肯定是你幻聽了,不信我抱著你出去看看。”

下一秒,衣衫不整的的一男一女出現在兩個人面前。

江濤抱著一個女人,見到門口站著的兩個人後又慌張地回去了。

游曳清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就被江燃焰立刻遮住了眼睛。

“別看。”

他能聽出江燃焰的語氣帶了點少見的憤怒,以及猶豫和那麽一點細枝末梢的……失望。

但游曳清顧不上想那麽多,而是立馬把他的手從自己眼前推開了。

因為剛才女人那張一閃而過的臉十分熟悉,即使游曳清已經沒見那張臉八年了,但他的血液告訴他——那個女人很像他那出了軌的母親,付曉晶。

連印象中的聲音都一模一樣,明明是她的錯,可是說話卻總帶著點委屈,讓人覺得貌似錯的不是她。

江燃焰拉起游曳清的手,用的力很大,走得也很快,幾乎是都要跑起來想把他帶上二樓。

可身後整理好衣衫的男女從書房裏重新走了出來,女人有些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阿清!?”

游曳清僵住了,隨後感覺到江燃焰握著自己的那只滾燙的手溫度在下降,只片刻就由炙熱變為冰涼,連同游曳清現在的心臟那般,也由不久前炙熱的變為冰涼一片。

他扭頭,聲音都在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媽?”

江燃焰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松開了,餘溫在游曳清的指尖逐漸流失。

他看不清江燃焰的表情,也不敢去看。於是他甩開了江燃焰的手,在煙花聲還未完全散盡的雪夜裏沖出了江宅。

他覺得自己很狼狽,像一只老鼠那般,再怎麽幹凈也是只老鼠,人見人打。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付曉晶?有時候游曳清覺得世界真的很奇妙,好事是萬分之一的概率,壞事卻百分百中。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所破舊的、空無一人且沒有溫度的家,說來真是可笑,連他的家都似老鼠洞那般令人生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