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五:完結

關燈
五十五:完結

(五十五)【完結】

十二時缺五分,悅然齋人聲鼎沸,百來號人同時在大堂就餐,宛如群雀開會。

在這裏你無法用正常音量和僅隔三十公分之遙的對桌人清晰交談,自然,這裏也並不適合談分手。

林向黎不想談的,但他從醫院走廊憋到悅然齋大堂,再不開口,他便覺得自己要成為全球首位因無法開口質問男友負心言論而窒息死亡的人。

“你說過……”他囁嚅著,剛開口,一股喉嚨底部泛濫起來的委屈就把他的音量堵住了,“你不會放手的。”

簡銘剛夾起一只灌湯小籠包,聽見他細微的質問聲,遂擡頭,結果軟滑的小籠包啪嘰又摔回到了碗裏,金黃濃郁的湯水從裂口溢了出來,就像林向黎已經翻湧成災的埋怨和不悅。

“這是曲線救國計策。”簡銘最後選擇用勺子將小籠包舀起來,放在嘴邊啜吸了一口湯汁,發出喟嘆,“好吃。”

林向黎詫然,追問道:“可你還發了誓,說什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這種話是隨便能說的嗎?”

簡銘搖搖頭:“我作為社會主義的接班人,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真被雷劈了,那還要請你幫我買張彩票。”

林向黎愈發氣惱他如此松快的態度,不自覺地拔高音量:“你都在胡說什麽啊……”

簡銘伸出手一把摁住他握成拳頭的右手,安撫道:“現在,咱媽看病第一,其餘的都是小事,對嗎?”

“嗯……”

“不經歷風雨,怎麽見彩虹?”

“……啊?”

“沒有人能隨隨便便結婚。”

林向黎打斷他:“你說句我聽得懂的!”

小籠包整個入口,還是有些燙嘴,舌頭調解了許久,終於將來賓咽下肚中,簡銘砸吧了一下嘴,說道:“我們暫時就不要見面了,我給你卡上先打20萬,帶咱媽先好好看病,我知道咱媽一時間接受不了我們,那就先緩緩。”

林向黎倏地扯緊眉頭,問:“暫時,暫時是多久?”

“最好是……病情可控的時候吧。”簡銘斟酌著說道,“治病第一。”

他的大公無私令林向黎措手不及:“抗癌不是一朝半夕的事情,可能是好幾個月、好幾年,甚至好幾十年,那……那怎麽辦?”

這個男人,等了七年,才等來自己的愛情,如今卻大度地退讓,將自己的幸福置於末位,你說他是高尚呢還是愚蠢呢。

少頃,他擱下勺子,自己給出了答案:“我等得起。”

於是林向黎和簡銘這對同林鳥,瞬間成了分飛燕。

分別時刻,為表誠意,簡銘當著男朋友的面給銀行卡裏轉了五萬,闊氣的姿態不像是給予一筆治病資金,仿佛是甩出一沓分手費。

林向黎手裏捏著卡,眼眶瞬間就紅了,問他:“給了錢,你就要跟我說再見了,是嗎?”

簡銘默默地收起手機,放回褲袋,沈沈地吐了一口氣:“說的還會再見,當然會再見,你上去陪咱媽吧。我不在的日子裏,要好好吃飯,天冷,衣服要穿厚點,我以前給你買過幾件大衣的。”

“你不要我了。”林向黎喑啞著控訴,“你說過不會和我撇清的,你騙我,簡銘。”

簡銘看他眼裏噙淚,心內大為動搖,理智和情感在腦中大打出手,不分勝負,他本想擡手去擦林向黎的濕淚,百般克制,才壓制住沖動,他把手插進褲袋,道:“林老師,你要哭的話,我肯定是走不了了。”

“你……你別走……”林向黎好恨他,獨自頑強存活了七載光陰,僅這一年,就被叫簡銘的人擊潰成齏粉,如今他把自己的心收歸己有,狡猾地想逃了,未免太過分了,“你——你走吧!”

簡銘一楞,哭笑不得:“那我到底走不走?”

林向黎難得真正地生了回氣,背過身去:“我拿了你的錢,沒資格趕人,你自己愛走不走。”

簡銘看著他肩頭顫抖,似要潰散,點點頭:“……好。”

林向黎再轉回來時,只能看見奔馳拐出醫院大門的屁股邊兒了。

他回到病房裏,林母已經在護工的服侍下吃過了午飯,她看見兒子眼眶熬紅,失魂落魄,似乎風吹就會倒的模樣,好像猜到了什麽。可她沒有問,她用大多數中國底層人民的思維想著,熬一熬,熬一熬就過去了,很快的,沒事的。

醫生的意見是藥物治療為主,定期覆診觀察,林母帶著雙份的病痛出院了,林向黎趕上期末考試周,就給了隔壁王阿姨一些辛苦費,叫她幫忙多照看些母親。

一月中旬,學校放寒假了,林向黎領了今年最後一筆工資,渾渾噩噩地走出校門,他走了幾步,又回首望了一眼教務大樓,心想,一年前,他從裏面走出來時,是萬念俱灰的,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更能逼死一名代課老師。他落到了塵埃底部,像一具無人在意的蜻蜓的屍體,僵直地死去,也只是千萬只中最不起眼的一只。

天真的天冷了,林向黎放棄了座駕小毛驢,他的臉開始皸裂蛻皮,埋在羊絨圍巾裏勉強喘息。圍巾的主人已經失聯大半個月,好有骨氣,說再見就再見,林向黎時常想,怕是再也不見?

自己就像一個深閨怨婦,每夜都縮在被窩裏翻閱兩個人的聊天記錄,沒有你儂我儂的愛語甜言,全是“吃飯了嗎”“吃了,你呢”“我來接你”“好”諸如此類的幹癟對話。可自己就能翻看大半個晚上,聽見隔壁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他還得馬上下床去查看母親的情況。

林母發現兒子再也沒有頻繁外出,知道他和那個男人是真的斷了。孤兒寡母恢覆了往日單調清貧的日子,桌上少有大魚大肉,醫生也是叮囑她不能過多射入油膩食物,是省錢了,其實卻是瘋狂地在花錢。她吃的每一種藥都價值不菲,超過她原先慢性病的費用,她心疼極了,幾度想開口說不治了,這筆錢即便是借的,那得還到猴年馬月?

寒假在家,林向黎幾乎閉門不出,王阿姨每天都要過來串門,不由得好奇:“小林啊,你那個……那個對象,還好伐啦?”

林向黎一怔,搖搖頭:“還好。”

王阿姨奇怪道:“還好麽,就帶來給你媽和阿姨瞧瞧呀,你歲數也差不多了,就算你媽生著病,可終身大事也不能耽誤,對伐?”

林母聽得心驚膽戰,趕緊打圓場:“麗娟,我現在這樣,就別催小輩了,拖累人家。”

“王阿姨,其實……”林向黎怎麽也說不出“分手”兩個字,“我現在還是想以我媽為主,把病看好最重要。”

王阿姨搖搖頭,嘆息:“看緣分、看緣分咯。”

緣分是天註定,但愛情還是要事在人為,林向黎很怕再這樣下去,某人或許要把自己給忘記了,於是他試圖發些消息來引起對方註意。

【我想你了。】

【好想你。】

【想你了,你呢?】

他數了數,起碼有七八條,但對話框全是自己這邊的,他的絮語癡言石沈大海,這片海未免也太深沈、太遙遠了,給一絲絲反應都不行嗎?

於是他開始失眠,手機一震馬上就清醒,一看,是垃圾短信。

寒風鉆進他的破窗子裏,凍得他輾轉難眠,他起身去母親房裏給其掖被子。出來後坐在客廳裏像一具僵屍似的,他在淩晨三點哆嗦著,用毫無知覺的手指打字:“簡銘,你這個騙子。”

他發完,手機哐啷砸在了桌面上,發出巨響,可他毫無反應,把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裏,蜷伏著像一只凍死在街角的流浪貓,他渴望的家,在這個寒冬碎了。

年廿四,江南人家都開始“撣塵”,打掃房屋,掃去一屋子的晦氣以便迎接新年。再窮的人家也得過年,林向黎開始裏裏外外忙活起來,往年他家就隨意清掃一下,母子二人過年頗為寒酸,也不想搞這麽隆重。但今年,林向黎覺得就當是祈禱母親病愈吧,好好打掃一番,是一種虔誠的儀式。

林母的身體愈發的差,她現在基本上都是臥床不起,江南的冬天是極其濕冷的,她抵抗力不行,不敢吹風受凍。林向黎要把家裏一些早就用不著的舊物扔了,她想到了一樣,道:“我床底下還有,咳咳,還有一個大木箱,裏頭都是雜七雜八的,你看看不要的就扔掉吧。”

林向黎費了一番勁兒終於把那個裝得下一個成年人的大箱子拖了出來,打開一看,全是自己小時候的作業本和玩具,大多數都發黴發黑,還有一包自己大學的課本。

他拎到桌面上,一本一本地翻看,他是留戀大學時光的,可好巧不巧,他忘卻了自己最愛的那段光陰,還謊稱其無足輕重。

翻到最後,袋子裏還剩最後一本,他拿出來,封皮是薄薄的A4紙,兩枚硬幣的厚度,怎麽看也不像自己的作業本,封面上寫著一堆鬼畫符,他仔細看了看,應該不是自己的字跡。

Je t'aime,Je t'adore!Ich liebe Dich!S'agapo!Ani ohev otach!Szeretlek!Minarakastan sinua!ti amo!Kocham Cie!K hou van jou!……

他看不出封面的端倪,便翻開第一頁,他發現上面是一首詩,叫做《初遇》,又隨手多翻幾頁,全是詩歌,而且每首詩都有標題,字跡漂亮端正。

《初遇》

撐著黑傘,獨自

仿徨在寬闊,寬闊

又寂寥的籃球場,

我希望逢著

我的飯卡。

它是有

兩千塊錢的

嶄新的

我的第一張

飯卡,

丟失又無助。

他也仿徨在寂寥的籃球場,

沒有撐傘,

像我一樣,

像我一樣地,

四處尋望著,

寒冷,淒清,又無助。

他慢慢地走近

走近,又伸手

清澈的眼神,

他舉起

濕漉漉的

這是嶄新的我的飯卡。

是個稍有文學素養的人便知曉,作詩者幾乎是拷貝了戴望舒的《雨巷》,這是最低級的創作手法。林向黎實在忍不住,噗哧笑了。他看到底下還有一行【感想】,寫著:“你在雨裏等我的樣子,真好看。”

林向黎翻到下一頁,這一首叫做《盼你回眸》。

《盼你回眸》

輕輕的我來了,

正如我輕輕的坐下;

我輕輕的在你身後,

作別曾經的困倦睡蟲。

那聽課的你的背影,

是春風中的傲柳;

微微翹起的發絲,

在我的心頭蕩漾。

“不要臉。”林向黎輕聲念完,評論道,“抄襲狂魔嗎你?”

他怕是永遠也想不到,簡銘的情詩大全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又看了這首詩下面的【感謝】,寫著:“因為有你,我的馬哲毛概鄧論,再也沒有睡過覺。”

又多看了幾首詩,拙劣得令人不忍直視,但創作者怕是自我感覺良好,每首都有感言,林向黎每看一首,就仿佛在偷窺簡銘曾經的大學生活,他的世界裏全是一個叫做“你”的人,他費盡心思靠近“你”,用自己笨拙的方式來示好,每一次進步,他都喜悅地寫一首詩表達愛意。他的詩從古至今,從中到西,仿遍了名家名句,狗屁不通,貽笑大方。

翻到最後一頁,還有一首詩,叫做《我想告訴你》。

《我想告訴你》

我愛你,

林向黎。

標題五個字,正文六個字,林向黎捧起詩集,反反覆覆地看,仿佛這首詩難度極高,極晦澀,他看不穿似的,他看到最後,幹脆扔在一旁,用雙手蓋住面孔,久久不動,像被施了定身咒。

林母倚在房門口,她本想出來倒杯水。

她早該知道的,有些事情,你不說就以為它不在,完全是在自欺欺人,當她發現自己的兒子在多個深夜時分坐在漆黑冰冷的客廳裏發呆時,她就知道某些事情已經不可挽回了。

她在他身上,看見了年輕時奮不顧身的自己,縱使與世界為敵,也要執著自己所認定的愛。她的愛走了眼,但你問她後悔嗎,其實不,因為曾經的快樂也是真的,是獨一無二的。

指縫裏溢出來的液體順勢灌進了袖口,林母從未看見林向黎這樣波瀾情動過,她的孩子終究不一樣了。

除夕夜的飯菜並無特別,林向黎和母親互道新年快樂,隨即安靜地吃完了這頓年夜飯。他把母親攙扶回床上,餵她吃了藥,替她蓋好被子。

林母伸手拉住他,有氣無力道:“向黎,媽覺得自己,活不長了。”林向黎蹙眉,剛想反駁,就聽她繼續道,“媽舍不得你一個人,更不想看你再過苦日子了。總想你找個對象,清清苦苦也是過日子,可這天終究是太冷啊,你都三十了,好日子什麽時候才能來啊?”

“媽……”

“你真這麽喜歡他嗎?”林母淒然道,“他可是個男人。”

林向黎閉了閉眼,覆又睜開,眼底一片清明:“我喜歡他,不是圖他能給我好日子,媽,你知道嗎,是他推著我去成考,也是他讓我相信,只要向前看,就會有好日子。我是受了他的錢,可我不是白拿,我承諾他要還他的。我實在是幸運,有這樣一雙手,願意來牽我。這跟他是男是女沒有關系,媽。”

“好、好。”林母合上眼,“你是個大人了,媽知道……去找他吧,向黎,媽真的、真的舍不得留你一個人吶……”

這夜註定無眠,順心養豬場的豬仔們被四面八方炸開的煙花禮炮聲驚得縮成一團。可異常的是,竟無一人進棚來倒泔水安撫它們,太冷酷了吧。

飼養員們都回去過年了,兩條黑背冷得縮在狗窩裏不肯動彈,它們看見一道身影臃腫地從鐵門上翻進來,勾住一只袖子,撕破了口子,羽絨衣裏的鴨絨漫天飛舞,好似竇娥冤死。

等林向黎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羽絨衣都癟了一半,他欲哭無淚,蹲在地上撿鴨絨。一道身影從值班室走出來,徑直朝豬棚走去,林向黎擡眼,趕緊跟了過去。

那人在一號豬棚裏站穩,幾百頭豬躁動了,天哪,有人給我們送年夜飯了嗎?好開心啊!它們比肩接踵想爭新年第一頓泔水。

只不過,它們猜錯了。

那人從褲兜裏掏出一支豎笛,放在嘴邊,倒吸一口氣,一首賽博朋克版的《梁祝》從笛子裏爆發出來,豬潮頓時湧動,恨不得當場被宰殺。

這世間,黃藥師和六指琴魔都無法與他比肩,他的怨氣比惡靈還重,不知道的以為他跟這群豬有深仇大恨,知道的才明白他不過空閨寂寞,唯有獨奏一曲方解寂寥。

殺傷力堪比核武器的《梁祝》吹得整個豬圈都震動了,沒有莫曉瑋的打擾,簡銘放肆地吹,大膽地吹,感覺好極了!他每天繃著臉在廠裏來回走動,比希特勒還惡煞,整個豬場的產仔率都下降了。

“不要吹了——!!!”

身後有人忍無可忍地大喝一聲,簡銘馬上住嘴,回頭一看——

夜空中璀璨的煙火照亮了對方的臉龐,那張日思夜想、想到肝都疼的臉,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簡銘還以為是錯覺,畢竟好幾次了。

林向黎捂著一只袖子,近一月未見,竟是有種近鄉情怯的羞赧,他都不好意思主動開口,可他必須得先開口。

“我找到你送我的情詩大全了。”

“……”

“寫得……好傻。”林向黎慢慢朝他走去,“每一首都好傻。”

簡銘楞楞地,他好像看見當年在籃球場撿到他飯卡的那位少年,默默地朝自己走來,問他:“是你丟了飯卡嗎,簡——簡銘?”他生澀地照著飯卡念出自己的名字。

“是我,我是簡銘。”他感激地接過,看見對方白皙的臉龐被雨水打濕,墨黑的發垂軟下來,從此世間再無任何一物比得上他的可愛。

“我知道你叫簡銘。”林向黎奪過他的豎笛,繼續道,“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簡銘頓了頓,老實回答:“林向黎。”

“不是,你說錯了。”林向黎踮起腳來,用雙手圈住簡銘的脖子,“我叫——簡銘的未婚夫!……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媽松口了。”

“什麽?”簡銘楞了三秒,“真的?”

林向黎抵在他溫暖的胸口,捶了他一拳:“那——這份新年禮物,你要,還是不要?”

“如果拒收,那我就是豬!”簡銘低喝一聲,再也不用放手了,他透支了太多的大度,此刻終於能夠熄滅這盞紅色警報了。

林向黎被他逗笑了,他們在豬圈裏交換了新年第一個吻,甜死了身後的幾百頭豬。

-the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