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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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五十二)

小雪過後,江津就一天冷過一天。

林向黎搬出家裏最厚的棉被給母親蓋上,不幸發現被褥邊沿已酥爛得像張薄餅,輕輕一扯,嘶啦豁開一條大口子,口子裏露出結成蠟黃塊狀的棉絮,這床早該入土為安的棉被已經強撐了數個年頭,它的保暖功能甚至比不上一杯熱開水。

林母的手開始長起了凍瘡,紅腫開裂的指節上時常流出膿水,她還總是洗衣做飯,刺骨的水像鋼絲球一樣一遍遍刮擦著她的雙手,林向黎每次回家看見她隱忍著疼痛塗凍瘡膏,嘴上不怪她,心裏卻是又怨又氣。

每年冬天,這套公租房就比冰窖還冷,玻璃開裂的木窗擋不住任何角度刮來的風,林向黎每次都用報紙和膠帶堵上豁口,過幾日下雨後,報紙又爛了,他還得重新去糊。有時候他還能在角落裏發現幾只凍得邦邦硬四腳朝天的死老鼠,覺得它們也甚是可憐,找錯人家。

生活在這片鎮北的拆遷廢墟裏,是現實所迫,而如今他即將有了新的歸宿,這本該是天大的喜事,但他的心情卻比坐過山車還要忐忑,他想帶母親離開,卻不知如何開口。

自從林向黎模糊地回避了女友登門事件後,林母竟也不再提起,她得了嚴重的風寒,每日吃藥臥床,足不出戶。她不是瞎子,兒子脖頸上明目張膽的痕跡褪了又起,反覆不散,臉上可以若無其事,心中卻是被刺得疼痛難當。

這種事是稀罕的,但也不算聞所未聞,江津以前也有發生,說是哪家做紡織起家的大老板流連聲色,愛包養小三,且男女不忌。年輕時也在歌舞廳裏看見過有種妖裏妖氣的男人坐在大老板腿上,敬酒遞煙,被大老板下流地摸著身體也還笑嘻嘻的。據說都是家裏窮得叮當響,出來混口飯吃。

林母前思後想,除了林向黎不夠妖裏妖氣,其他的也能湊數了。只差一點,她就忍不住想問了,向黎,你是不是……跟一個小老板搞不拎清?

可她又無膽去親手捅破這層窗戶紙,哪怕紙上全是洞了。直到昨天林向黎下班回來,拎了一盒新被子,要鋪她床上叫她試試暖不暖和,她終於忍不住慟哭,心想自己怎麽睡得下去,睡在兒子靠男人賺錢得來的被子裏?

林向黎不知她為何哭,其實他好幾次在起夜時聽見母親在房裏哭,哭得很苦,很淒愴。可他只有站在門外,像座石雕一樣陪著她,如果自己是個女孩,還能抱著母親一起睡覺,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

他恨為何得病的不是自己。

然而這床被子的插曲,無意間促進了他想帶母親搬離鎮北老街的決心。凜冬的腳步逼近了,他想讓母親睡在不漏風的房間裏,擁有一床暖得了人心的被褥,希望這點要求不算過分。

約好找個周末一起去挑家具的,但總因大忙人簡銘脫不開養豬場事務而推遲,一些小家電的采購更是沒空上手,於是他給林向黎打了筆錢,叫他網上采購。沖浪廢人林老師哪裏懂得網購家電,只能虛心請教辦公室其他幾位資深敗家達人。

女教師A責怪他:“嗐,雙十一你怎麽不買?虧大發了!”

女教師B打圓場:“沒事兒,這不還有雙十二嗎?林老師,不慌,你要買哪個牌子的,我這裏有獨家優惠券。”

林向黎感激大家的熱心指導,將他從無從買起的困境中解救出來。雙十二下單,隔天就送到了運河春天,他只得告假半天騎毛驢急急忙忙趕去,監督工人安裝好各個房間的電器。

忙完回學校,他還趕得上最後一節語文課,這麽馬不停蹄的連軸轉,辦公室有人就好奇了:“林老師最近真的忙哦,是不是發財了呀,買這麽多家電呢。”

林向黎矢口否認:“呃,不是我的,我幫朋友代買,呵呵……”

“女朋友啊?看來是有錢人家,林老師好福氣哦。”

不管同事們嘴裏吐出來的話是甜是酸,林向黎一律以傻笑帶過,他把安裝好的電器拍照發給簡銘,對方很久之後才回一個字:“好。”

一個字足矣。

看房那天回到養豬場,簡銘幫他清理了身體,而後緊緊地擁住他,追問:“你覺得這套房子好嗎?”他明明說過,考量各方面都不錯才選了這處,此刻覆又問上一遍,林向黎放松身體依偎在他懷中,輕柔而堅定地答覆他:“好。”

這人特別喜歡先斬後奏,事後還要求你誇他斬得好,否則他便不開心,你若挑出點瑕疵來,他轉頭就能掛牌賣房,重新再去搞一套。林向黎倒是不反感他的自作主張,因為他知道,簡銘從來都是為著他好,總是在背後默默地推他走,自己的怯懦,自己的躊躇,他看在眼裏,甚至比自己還急。

在深山老林裏跋涉多年,風餐露宿,突然冒出一頂神傘,你走哪兒,他跟哪兒,替你擋風遮雨,為你防曬撣雪,他說他多年前就想這麽做了,可是自己不告而別,這頂傘便孤零零地被遺棄在山腳下。

但冥冥之中,他又繞回山腳下,把傘拾了起來,把他握在手心,悄聲說:“我不想再把你弄丟了,簡銘。”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像一群沙丁魚似的擠出教室,林向黎收拾著課件,擡眼看見沈樂還坐在位子上寫作業,便朗聲問:“沈樂,怎麽不回家做作業,天要黑了。”

沈樂搔搔腦袋道:“今天媽媽來接我,她下班晚要我等她。”

“這樣啊,平時都是誰來接你?”戀愛中的班主任,總是第一個沖出校門,比學生還早,說來真是慚愧。

沈樂搖搖頭:“我都是自己回家的,不過這幾天,我媽非要來接我……”

林向黎點點頭,也沒多問,只說:“老師在辦公室批作業,有問題可以來問老師。”請了半天假,積壓了不少作業,還是批完再走吧。這幾天某人心中豬的分量太重,都輪不上自己,想到兩人多膩歪一分鐘,就少賺一沓鈔票,林向黎忍痛割愛,把簡銘拱手讓給順心養豬場裏的幾千頭豬仔。

再過一周就是冬至了,天黑得也愈發早了,林向黎有些看不見作業本上的字跡,便起身摸到門口開燈,

啪。

他一摁亮日光燈,眼前就突然冒出一張臉來,嚇得他連忙倒退,一記撞在了桌角上:“啊——”

站在門口的人不茍言笑地看著他,問:“我嚇到林老師了?”

林向黎捂著後腰,齜牙咧嘴地擡頭,一看,駭道:“你……沈樂的媽媽……?”

簡寧身邊並沒有站著沈樂,她穿著黑色西裝套裙,挽著花苞發髻,嘴唇塗得鮮紅,眼神有些冰冷,但嘴裏的話卻是客套得很:“樂樂說你還在辦公室,我來跟你交流一下樂樂的成績,他語文期中考才95分。”

林向黎松了口氣,擠出個笑來:“您多慮了,沈樂成績一向很好,這次卷子也比較難,大家普遍考得都不高。他是考得好的。”

“咱還是要精益求精,不能得過且過,樂樂有時候很粗心,還要林老師多輔導一下。”簡寧微笑一下,“林老師,你有孩子了嗎?”

“啊,我沒有,我還沒結婚。”林向黎反手捏著桌角,手心冒汗。

“難怪,咱們做家長的,都想望子成龍,誰想把人往火坑裏推?”簡寧頭頭是道地說,“林老師有孩子肯定就懂了,呵呵。”

林向黎的背脊上開始滋出細密的汗珠。

“天黑得真快啊,那我就不打擾林老師了,再見。”簡寧退出了戰地,徒留林向黎一人在壕溝裏被幾顆手榴彈炸得魂飛魄散。

她明明什麽都沒說,但好像什麽都說了。

林向黎拿起手機,掙紮了一會兒,又放下了,好像也沒必要去匯報給簡銘,因為無論簡寧是同意也好,反對也罷,他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12月22日,是我的生日。

林向黎在取款輸密碼時,突然意識到,他和簡銘的生日差了一個數字,一個在頭,一個在尾。然而自己許多年不曾過過生日,於他而言,這是一串普通的數字,他也不會拿自己的生日做密碼。

然而今年22日,恰好也是冬至日,傳統習俗中,這是一個吃桂圓燒蛋寓意團團圓圓的日子。林向黎心想,團團圓圓,他家多年來都是兩點一線,形影相吊,一碗桂圓燒蛋,有兩個蛋,卻只有七八顆桂圓,這還是隔壁王阿姨給的。

“媽,我想帶他回家,明天。”

冷不丁地聽見這句話,林母茫然地擡眼,筷子在指尖搖搖欲墜:“你說什麽?”

林向黎只得重覆一遍:“我想……帶他回家,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

林母捧著裂紋滿布的瓷碗,微微有些顫抖:“你確定……他肯嗎?”

林向黎點點頭:“他肯的,他……一直想見你。”

林母已然不知所措,頂在太陽穴上的槍口,她不回頭就假裝不知道有,可是現在持械的人主動開口了,告訴她我這把是M9手槍哦,射擊精準度極高呢。

林向黎以為她是擔心自己的對象看不上他們家,便寬慰道:“媽,他知道我們家情況,不會,絕對不會嫌棄的,你放心,他不是那樣的人。”

現在林母站在懸崖上,唯有一條路,那就是往前走去見一見兒子的對象,那個據說是不會嫌貧愛富的好人。

她若是不肯見,就只能轉身跳崖。

“我、我都沒什麽新衣服……這怎麽見人?”林母局促地拉扯著身上的舊衣衫,“人家小姑娘見了,肯定要笑話的。”

林向黎摁住她的肩,安撫她:“媽,我晚上給你買一件回來,行嗎?”

“這個、這個就不用了……我就是隨便說說的。”林母懊惱地想打自己的嘴,什麽新衣服舊衣服的,買衣服的錢還說不準是誰口袋裏出來的。

林母把藥房裏買來的鈣片過水咽了下去,她熄了燈,扶在門框上對林向黎說:“我吃好藥了,去睡了,你也早些睡,別熬夜。”

“嗯,你睡吧媽。”

不多會兒,假模假樣在臥室裏看書的林向黎就悄麽聲溜出了家門,他鉆進一段漆黑幽暗的弄堂裏,被一雙手攬進懷中,迫不及待地交纏起來。

遠處有大馬路上飛馳而過的機車黨,仔細聽還能聽見隔著好幾戶破落屋舍裏的狗叫聲。然而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能夠打擾這對數日未見的情人,他們熱烈接吻,纏綿難分,林向黎被壓在磚塊裸露的陳墻上,下顎上揚,綴在中央的喉結在瘦長的脖頸上上上下下游移,猶如一顆冉冉上升的北極星。

簡銘掐著他的腰,越摸越生氣,趁喘息的間歇質問他:“你又沒好好吃飯?這裏、這裏、還有這下面……都瘦了。”他掐的是林向黎的臀肉,懷裏的人一顫,瑟縮起來:“唔……掐疼我了。”

簡銘又心疼起來,用掌心去輕揉安慰:“我下手重了,抱歉。”

林向黎有些硬了,可他還是把持著理智,先說正事:“我媽答應見你了,但是——”

“別說但是,先讓我高興一下。”簡銘用面頰輕輕地蹭著林向黎的黑發,半晌,才道,“你說吧,我準備好了。”

“……她還不知道是你。”林向黎艱澀道,“對不起,我實在說不出口。”

“沒事,我努力給丈母娘留下好印象。”簡銘拍拍他背上的灰,“伸手不打笑臉人,走,陪我去給丈母娘挑禮物。”

林向黎跟他上車,兩個人直奔市區,晚上七八點,正是夜生活開幕時分。

簡銘的大手筆令林向黎瞠目結舌,直呼:“買太多了吧?”

“給丈母娘買東西,這算多?導購,麻煩都包起來。”簡銘金卡一掏,整個商場裏絕不會有一人疑心他是養豬的。林向黎攔不住他,思忖著幾十平的狹小破屋哪裏有這些貴重物的落腳點吶。

最後,林向黎在促銷區給母親買了件大衣,簡銘要掏卡付錢時被他攔住:“這件,我來買,是明天我媽要見你時穿的。”

簡銘顯然很愉悅:“嗯,你來吧。那我明天也該穿身新衣服,你陪我看看。”

林向黎拉住他:“你的衣服都很新,別買了吧。這錢……花在新家上,別胡亂糟踐了。”

簡銘牽起他的手,吻了一口他的手背:“好賢惠,林老師。”

旁邊的導購正想遞回金卡,現在只能悄悄地紅著臉退開。

後備箱和後座堆滿了見面禮,林向黎和簡銘搬上車都累得夠嗆,算是滿載而歸,他們開回江津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林向黎發現自己的手機沒電關機了,只能從車載顯示屏上看時間:“挺晚的了,你早些休息,明天中午來我家吃飯,現在可以點菜哦。”

簡銘不假思索道:“是你做的,我都喜歡吃。”

林向黎臊著臉嘀咕:“你……你嘴巴越來越滑頭了。”

都是老三十的大男人了,打情罵俏起來絲毫不輸於二十青蔥的小鬼頭,林向黎的心臟被註滿一種叫做簡銘的甜味素,他覺得很飽脹,心裏的甜蜜都要溢出喉嚨來,於是揪著保險帶,吟誦了一句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簡銘瞥他一眼:“……等我回去查一下什麽意思。”

不過五分鐘後,他就意識到今夜可能是回不去了,他把車停在路邊,救護車的紅藍閃光照得他眼睛疼,林向黎踉蹌著從副駕爬出去,一把撲到擔架上,慌亂地問:“怎麽了?我媽怎麽了?”

王阿姨一把拉住他:“啊呀!你總算回來了!你媽她不知怎的就倒在了大門口,還是我出門倒垃圾看見,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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