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二

關燈
四十二

(四十二)

代駕司機顯然察覺到了異樣,頻頻擡眼瞄著後視鏡。

林向黎不小心撞上他狐疑的目光,只好假裝鎮定,看向窗外飛馳而過千篇一律的行道樹,手掌心熱得出汗,他悄悄地正了正肩膀,努力讓斜靠在他肩頭的男人不隨著自己側歪的身形滑落下來。

簡銘睡著了,很安靜,靜得甚至聽不見他的鼻息。

想起剛剛在希爾頓大堂門口,他對自己發了頓火,林向黎就有些無所適從,因為那似乎又不像是發火,簡銘質問他為什麽躲在柱子後不肯主動去尋他,林向黎只說是怕打擾到他和連惜,再說自己穿得這麽隨便,走到舞會中反而引人註目,很可能丟了他的臉,總之,非常不合適,站在柱子後等會兒也不錯,起碼自己從來沒來過這麽金碧輝煌的酒店,這是一次難得的欣賞機會。

簡銘掐住他的胳膊,力道有些過分重了,林向黎說完這些,突然聞到了他身上濃郁的酒味,再見他雙目赤紅,斷定他喝多了。

“你喝酒了,我們……怎麽回家?”林向黎擔憂地問。

簡銘聽見他的問話,似乎被某個詞取悅到了,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說道:“我叫了代駕,應該到了吧。”

何止是到了,代駕的小夥子在停車場等了快半個小時,期間打了三四個電話給雇主,沒想到都被掐斷。要不是看在代駕費極高的份兒上,他真想撂挑子走人。簡銘面對代駕小哥的質問,只說以為是推銷電話,不小心掐了。他是不會說怕這個陌生電話占線而漏接林向黎的來電。

剛剛怒火攻心,腦子倒還清醒,現在坐上了車,酒的後勁兒反倒開始上頭,簡銘只覺得天旋地轉,側目看見林向黎乖乖地靠著他坐著,低頭不知想些什麽,側臉下頜骨的線條過分淩厲消瘦,嶙峋地勾勒出一條崎嶇的小路。在這條小路上,有個人一直跌跌撞撞地走,舉步維艱,甚至險些跌落懸崖。

簡銘用力地眨眨眼,眼珠愈發灼熱酸澀,他滑動了一下喉結,莫名地開始緊張,他很少這麽緊張,方才面對那些如雲來去的賓客時,他都不曾慌張,可能是他沒有過心。而此刻,他卻很緊張,或許是那一杯杯紅酒過於醇厚,消融在血液中的酒精開始奔騰。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慢慢地把手指伸了出去,直至觸碰到對方有些微涼的指尖。

對方顯然有些詫然,手指不自覺地彈動了一下,但沒有躲開。簡銘放心了,猶如一條癡纏獵物的毒蛇,緩慢地攀附過去,叉開對方的指縫,將自己的五指嵌了進去,嚴絲合縫,不留半分喘息餘地。

兩只截然不同的手,靜悄悄地扣在了一起,它們的主人都沒有低頭看它們一眼。許是膽怯,許是羞澀,總之,放任自流罷了。

簡銘終於握住了那只手,他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就想這麽幹了,可是那時他沒有這樣的勇氣。酒壯慫人膽吧,是的。慫人也會得寸進尺,他累極了,想假意尋求一個休憩的場所,不打招呼地又把頭往右側一歪,靠到了對方的肩上。明明他知道對方矮他一截,靠回江津,自己的脖子也就斷了。

斷了就斷了吧,他想,他好累,白天餵豬,晚上應酬,該睡了。

林向黎直等到他沒了動靜才敢轉頭來看,端詳他深陷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緊抿的雙唇,反反覆覆,仔仔細細地流連。一點白光落在簡銘的鼻尖上跳躍,林向黎盯著看啊看,看回了江津。

代駕小哥顯然沒想到自己會開進一個養豬場,他看了看後座上的情況,猶豫著要不要出聲,林向黎就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於是他熄火下車,怎料瞬間被一股騷臭味迎頭擊倒,緩了幾秒後,他提上一口氣趕緊掩鼻狂奔,一路沖出養豬場。門口的黑背都懶得叫喚,嫌他少見多怪。

林向黎坐了十來分鐘,簡銘還是睡得很熟,他覺得這樣下去也不行,只能把人搖醒。簡銘迷瞪著直起腰桿,顯然睡蒙了。林向黎感覺半邊肩已經不屬於自己,他想把手從簡銘的指縫裏抽出來,結果被對方察覺,又扣下了。

“呃,我們先進屋吧?”

簡銘半睜著眼嗯了一聲,又問:“代駕呢?”

“我叫他先走了,沒關系吧?是不是錢沒付?”林向黎幡然醒悟,忘了這茬,“那怎麽辦,他也沒問我要,這……”

簡銘對他這種沒有與時俱進的見識感到頭疼:“我手機上付過了。”

“啊……這樣,好吧。”林向黎尷尬地笑笑。

簡銘自然地牽起那只早已牢牢長在一起的手,道:“今晚睡我這裏,跟伯母報備一下,就說……就說,你自己想理由吧。”

這種只管吃不管種的沒良心的態度,簡直令人發指。

林向黎被他牽進屋裏,五分鐘了,也沒想出什麽理由。畢竟既不補課,也沒有女朋友,上個集訓班也能夜不歸宿,很值得懷疑。簡銘是真的醉了,只甩了雙鞋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等林向黎編出個理由,說錯過末班車睡市區了,發送完畢後,他已經睡了好一會兒了。林向黎見他裹得如此緊實,睡起來肯定非常難受,就想替他把衣服脫下來,擦個身再睡。但想要扒下一個一米八幾且身強體健的成年男子的衣服談何容易。

林向黎先幫他解開西裝扣,又擰開一顆顆質感厚實的襯衣扣,整個結實的胸膛都露了出來,也沒把人拉起來剝去袖子。林向黎只得轉而脫去對方的西裝褲,他不是沒有脫過簡銘的褲子,在福滿地的房間裏,他嘴裏邊說著淫言穢語,手裏邊拉下對方的褲鏈,以一副極度卑微乞憐的姿態求對方操他。那時他也沒想那麽多,廉恥、自尊統統不要,他只要錢。

簡銘穿著一條純白色的子彈內褲,沈睡的性器隆起一大包,看上去欲感十足。林向黎頓覺口幹舌燥,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去脫下邊的襪子。他進浴室打了盆熱水,出來看見簡銘四仰八叉地躺著,屋裏的空調還沒完全制冷,但他又怕簡銘著涼,只想速戰速決。

熱毛巾蓋在簡銘的胸膛上,燙得他一顫,林向黎趕緊提起來,沒想到簡銘睜開了眼,幽幽地盯著他看。

“對不起,水好像有點太燙了。”林向黎抱歉地說,“我涼一下再給你擦。”他想扯過一旁的毯子給人蓋上,豈料簡銘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猛地往下一拉,摁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啊!”林向黎整張臉砸在了對方硬邦邦的胸肌上,頓時眼冒金星。

他爬不起來,因為對方簡直要把他勒到骨頭裏,他們肌膚相貼,親密無間,兩顆鮮活的跳動的心,只差幾厘米的距離,就要親吻在了一起。

“是不是上課太累了?”忽然,簡銘啞著嗓子問,“為什麽又瘦了這麽多?”

林向黎楞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簡銘把臉埋在他亂糟糟的頭頂,手指輕輕地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痂蓋:“這裏,別再抓了,會傷口感染。”

林向黎靜靜地趴著,靜靜地聽著。

“還有一個多月,熬一熬吧……熬過了就好了。以後每天吃飯,都要拍照發給我看,兩葷一素,再加一碗湯,做得到嗎?”

林向黎一動不動,簡銘只好再問一次:“林老師,做得到嗎?”然而對方依舊不回答他,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尷尬地解釋:“我不是命令你,只是想監督你多吃點……林老師?林老師?你……?”

簡銘把人捧起來一看,發現對方竟然……竟然在哭……

可是林向黎神情十分平靜,如果忽略他滿臉的淚水,你或許以為他只是在發呆。

簡銘的酒意瞬間醒了七分,摸不著頭腦地問:“為什麽哭了?”

林向黎伏在他的身上,嘴唇有些顫抖,問道:“你為什麽、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為……為什麽啊……為什麽……”

他連問幾遍為什麽,他都不敢直接問是不是我像你的初戀,所以你愛他及我?你叫我多吃飯,是怕我毀了初戀在你心中的美好形象?你關心我的傷口,是不想代替品身上留下一絲瑕疵?

林向黎簡直要被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逼瘋了,他一直假裝不在意,一直裝作心胸寬廣,但誰又能否認,得知自己是另一個人的贗品時,是何等的悲哀和淒涼。

簡銘註視著他,不出聲,擡起大拇指用指腹替他拭去胡亂奔湧的鹹澀液體,他落下幾滴,他就擦去幾滴,賽跑似的,直到他徹底堵住淚腺的盡頭,林向黎漸漸停住了哭泣,他才說:“你是我對象,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林向黎訥訥地問:“是那種對象嗎?”

簡銘鄭重地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他想問什麽:“我一直都是把你當成那種對象,你忘了嗎,我帶你見過我爸媽的。”想來似乎有些可笑,當時連蒙帶騙的,還一本正經演苦情戲。如今也沒有再騙的必要了,他都把人弄哭了。

“30歲的同志想找個安穩下來的對象,這沒有錯吧?”

“嗯……”

“我看來看去,覺得你挺合適的,可以嗎?”

“我……”

“你先不用說,我知道你……應該不是同性戀,所以可能很難對我產生那種感情。”簡銘黯淡地移開視線,他自己仿佛也知道,掰彎一個為錢所困才來賣身的男人是很無恥的事情,“維持這樣就好,你還需要我,我就會在你身邊。如果哪一天你選擇離開,我會——”

他不想說下去,他沒那麽豁達。

林向黎看著他重新仰面倒回了枕頭上,疲憊地合上眼,輕聲追問:“你會……怎麽樣?”

“我會守口如瓶,祝你幸福。”

林向黎眨了眨眼,簡銘赤裸的胸膛上多了兩顆滾燙的淚滴。

關於是不是同性戀這個問題,林向黎確實很難回答。他曾經得出的答案是,他是無性戀。因為他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無論男女。或許是原生家庭的傷痛帶給他陰影,他從不相信什麽真愛天長地久。

據說父親第一眼瞧上母親後,就開始百般接近,花言巧語,最終以一無所有的身家抱得了美人歸。因此林向黎排斥任何主動接近他、試圖和他搭話的人。

但他學習好,相貌又生得幹凈,即便再怎麽高冷,也很難擋住女同學們的示好。當他終於考上大學,變得自由自在之後,這種情況總算有了改善。他在大學裏當著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獨行俠,感覺好極了。

他不善與人交際,因此大學裏根本無人和他為伴,室友們就真的只是睡覺前見一面的陌生人。他的冷淡是從當了代課老師後慢慢改善的,他不得不自我軟化,因為他不能刺傷這群可愛的孩子們。

游走在真實而殘酷的社會底層,他活下去的動力就是被母親需要著,他絕不能倒下。而如今,他倒在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裏,被告知,他可以需要他,他可以依靠他。這實在令人吃驚,世界上竟有人願意敞開心扉接納他,他好像有點……受寵若驚。

那晚,林向黎無法入眠,他想了很多,不管簡銘是否將他看作別的誰,他都不該去在意,因為此刻睡在他身邊的是自己,而不是回憶中虛無縹緲的誰。

他是真實的,這點總強過於那位不知在何處的初戀同學吧?

我該給簡銘一個答覆,林向黎想,一個明確的、可以祝福他們兩個人的答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