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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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三十七)

不知何時,水聲停了。

林向黎忽然回過神來,匆忙地把那本書又塞回了紙箱裏,並且貼心地將紙板蓋回去,營造出一種他根本沒有觸碰過這一物品的假象。

簡銘從浴室裏晃了出來,林向黎本是用餘光瞥見了人影,趕緊轉過身去面朝向他,結果定睛一瞧,登時傻了眼。

站在浴室門口的男人一絲不掛,尚未完全擦幹的水漬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往下滾,從喉結淌到胸膛,從胸膛淌到小腹,又從小腹滾進茂密的叢林之中。林向黎那吃驚的目光跟隨到最後,落在了對方微微有些勃起的陰莖上,頓時鬧了個大紅臉,窘迫地別開了臉。

“過來。”簡銘用毛巾擦了一圈脖子上的水痕,接著又將其蓋在頭頂,輕拭濕漉的頭皮,眼睛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林向黎的神色,“林老師。”

林向黎只得乖乖地靠過去,他猜想簡銘是想要他了,不然不會就這麽“光”明正大地走了出來。而作為剛發到高額薪資的“正牌男友”,他也該不遺餘力地奉上自己最真摯的愛。

於是他貼近簡銘,把手搭在了對方鼓鼓囊囊的胸肌上,腳跟些微離地,嘴唇湊上前,吻住了對方的嘴。

簡銘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沒有拒絕林向黎的示愛,大方地承接了對方青澀的濕吻。兩個人用舌頭推杯換盞,打了一圈太極八卦連環掌,境界斐然。

最後當林向黎摸上簡銘的陰莖時,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一把推開。嘴唇被啃得發紅,跟塗了豬油膏似的,還有幾分情欲未消散的眼裏不禁透露出疑惑。

簡銘似乎也有些懊惱:“你以為我現在要跟你上床?”

林向黎愕然:“不……不是嗎?”

簡銘低頭看了看,有些無奈:“我叫你過來,是想讓你幫我挑身衣服,等等帶你出去吃飯。”

噢,真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林向黎擠出一個尷尬的微笑:“好,我幫你去挑。”

之前去迪士尼和姑蘇的衣服也是林向黎挑的,簡銘說是想考察他的審美是否有所提高。林向黎跟著他去商場買過很多次衣服,雖然對挑衣服並不在行,但也基本擺脫了海瀾之家和森馬的品味,知道男人的衣服不能只是T恤加牛仔褲的簡單組合。

為了不讓簡銘失望,他還私底下請教了女同事,有什麽男士穿搭範例可以借鑒一下。結果卻變成了大型愛豆安利現場。林向黎逐一翻了那些愛豆的微博,深覺簡銘要是穿成這樣,母豬的產仔量可能會驟降。

他的品味還是比較保守的,選了一件棉麻料的白色翻領POLO衫和一條深卡其休閑褲,轉身看見簡銘昂首挺胸地等他來伺候更衣,活像個早起上朝的清代皇帝。

簡銘擡了擡下顎,示意他趕緊過來。林向黎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的心思,簡銘問:“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林向黎略略一點頭:“嗯。”

“不急的話,我們等會兒飯桌上邊吃邊說。”簡銘提議。

林向黎似乎有些焦躁:“我不急,可是……可是你下面……不急嗎?”

簡銘呼吸一滯,受到了靈魂拷問。

最後為了趕上飯點,簡銘以極其變扭的姿勢坐進了駕駛位,待他點燃發動機,一位飼養員撐傘跑過來敲了敲他的車窗,他搖下來問:“什麽事?”

飼養員為難地說:“簡哥,你要走了?下一輛裝豬的貨車快要到了。”

簡銘明顯一怔,道:“嗯,我有事要出去,你來統管稱重,叫小李清點數量。其他人都由你調配,辛苦你們了。”

飼養員不可置信地看著簡銘:“這……要是出錯了可怎麽——”

“不會的,我相信你們。”簡銘突然莫名地對手下員工充滿信心,但在今天之前,他可是一切事務都要親力親為的勞碌人。並非因控制欲強烈,而是他想和員工們共進退,身體力行地拒絕成為那種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暴君老板。

生無可戀的飼養員看著奔馳開出大門,悲傷地想,這再也不是那個開元盛世的唐玄宗了,分明是喜獲妲己的商紂王。

豬場怠矣!

將一切看在眼裏的林向黎有些擔憂地問:“我是不是耽誤你工作了?”

簡銘搖搖頭:“沒有。”

“你們是在忙著……裝豬吧?”

他不提還好,一提簡銘就有些氣悶,想到自己在雨裏淋個滿頭滿臉,還面目猙獰拱豬的畫面被他瞧了個真真切切,就頓感威儀喪盡,偏還沒法發火,男人過分在意儀容儀表什麽的,聽上去就又娘們又矯情。

恰好這段時期廠裏的肉豬大批量上市,他每天都泡在騷氣沖天的豬圈裏拱豬,晚上累得不行,躺在床上很想見林向黎,拿起手機卻又放下,因為他聞到自己握著手機的指縫裏,還飄散著陣陣熏人的豬騷氣。

所以他在浴室裏抹了好幾遍沐浴露,就簡寧之前從日本給他背回來的那瓶,充滿濃郁的牛奶香氣,徹底蓋過“原味”後,他安心了,此時的他再也不覺得塗抹沐浴露是娘們唧唧的行為。

“咳,我給你打了錢,收到了嗎?”簡銘直接跳過上一個話題,“最近你媽媽的病還好嗎?”林向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只得點點頭:“嗯,挺好的,謝謝。”

“錢,夠用嗎?”

“夠的……”林向黎勉強一笑,“很夠了,謝謝。”

簡銘本想順著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沒想到已經開到了餐館門口。他們停好車進去,大堂裏人聲鼎沸,服務員告訴他們沒有包廂了,只有角落裏還剩一張四人桌。之前他們來吃過一次,在環境幽靜的包廂裏,林向黎對其菜品連聲稱讚,神情回味,簡銘就跟他說:“你這麽喜歡?那下次再來。”

結果來得晚了,只能坐大堂了,點完菜,簡銘呷了口熱茶,道:“學校放假了?”

林向黎點點頭:“是啊,又到暑假了。”語氣中頗為感慨。

往年暑假兩個月,是他最難熬的日子,因為沒有工資收入,他極度省吃儉用,基本上買兩三個饅頭,在鎮圖書館消磨白日,備課、看書,寫點雜文,算是清貧又比較有意義的事情了。每日中午他還要趕回家給母親做頓飯,母親問他吃過了沒,他通常回答吃飽了。

“暑假裏你有事情嗎?”簡銘問道。

林向黎斂下過往雜亂的思緒,看著對方搖搖頭:“沒有。”這麽回答好像不太熱情,於是他又補充,“我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唔……陪你。”

他越說越小聲,簡銘蹙眉:“你說什麽?”

隔壁桌拼酒的醉漢們喧嘩不斷,林向黎又不敢大聲講出來,這畢竟涉及到一些職業隱私,於是他湊到簡銘的耳邊,小聲呵氣:“我想陪你。”

簡銘一抖,頓時整個人僵住了。

“咳……嗯。”他若無其事地將腰板挺直,手指摁在桌沿上摳索,“你的心情我了解了,不過這個暑假我覺得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不是還沒——”

“喲,這不是林家的小子嘛?”

林向黎擡頭,看見一個端著菜盤的大媽站在桌邊,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找我嗎?”

大媽把菜擱到桌上,自顧自打開了話匣:“你上次相親是不是沒去?你媽後來跟我說,你怎麽都不肯去,哎喲,人家姑娘蠻好的叻!”

這下林向黎知道她是誰了,林母說過,那次相親搭線的是社區裏有名的媒婆趙阿姨,她早已退休,平時在親戚店裏幫襯幹活,閑暇時熱衷給人做媒,成功率很高,口碑極佳。

林向黎瞥了一眼簡銘,見後者一臉無動於衷,遂跟趙阿姨說:“是我配不上人家姑娘,不想耽誤人家。謝謝趙阿姨操心了,也麻煩跟那個姑娘說一聲對不起。”

趙阿姨顯然是沒怎麽嘗過失敗的滋味,堅持不懈地游說:“啊呀,什麽配不上,小林你真是看低自己了。你可是咱們中心校正正經經的老師,飯碗端得不要太牢哦,人相貌又好,才三十歲,前途光明,是伐?遲早是要發達的。”

千萬別小看了大媽們吹的彩虹屁,她們從來不眨一下眼,就可以把一塊廢鐵吹成黃金,且能讓那塊廢鐵也自以為身家倍增。幸好林向黎身邊坐著一位真材實料的有錢人,不然他還真快要信了趙阿姨的話。

“趙阿姨,我其實……我不是那個……”林向黎咬咬牙,說了出來,“我不是編制裏的老師,我是代課老師。”

“啊?”趙阿姨顯然是沒料到,“啊,這個,呃,小林你不是編制裏的啊?哎呀,這個麽……有點不好辦了。”人家姑娘是聽說林向黎是編制裏的正經老師,才勉強願意忽略他那糟糕的家庭環境同意見面的,這下子……

“是我配不上人家姑娘,這件事還是算了吧,真對不起了,趙阿姨。”林向黎站起身來,誠懇地向她鞠了一躬,以表歉意。

趙阿姨也算是摸到了臺階,趕緊順勢往下爬,心想以後再也不給林向黎做介紹了,一家子騙子,故意隱瞞實情。

趙阿姨走後,換成一個小姑娘來給他們上菜。簡銘至此一句話也沒說過,林向黎也覺得很丟臉,雖然他在他面前本無臉面可言。但在大庭廣眾之下,將自己醜陋孱弱的一面自主地揭露開來的感覺,真的很難受。那微薄的自尊心又一次遭受到了鞭刑。

“你其實能配得上人家姑娘。”簡銘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他夾了口菜,“只要你願意。”

林向黎聽不懂他為什麽要這樣說,還以為他生氣了,趕緊討好道:“我沒見過那個姑娘,我對她絕對沒有一點意思,真的。我只要你……我想你……”最後兩句話他只敢很輕地在簡銘身邊喃喃。

“你難道不想成為編制裏的老師嗎?”簡銘緊緊地盯著林向黎,瞳仁裏跳躍著散碎的光亮,“更高的工資,更好的福利待遇,也讓你媽媽更加放心,你不想?”

林向黎咬了下嘴唇,說:“我想……我想就有用嗎?有些事,光想沒用的啊。”

簡銘從桌底下偷偷地伸出手去,一把攥住林向黎冷冰冰的手,告訴他:“怎麽沒用?首先你要想,其次你才會有動力去做。你告訴我,你想不想進編制?想的話,我就有辦法讓你進去。”

被過分滾燙的手心包裹住的,仿佛不是他的手掌,而是他的心臟,林向黎被燙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他突然想起了簡銘書櫃上的那箱子藍皮書,一個浸泡在預謀裏的答案即將呼之欲出——

“我要幫你重新拿到畢業證書。”簡銘決然道,“你本就該擁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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