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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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直子姬也正要出門,不想被老人堵了個正著。千代要上學,只好讓五郎八跟著一道去,辰雄和汽車夫手忙腳亂地搬行李,直子姬卻沒有請義父進門的意思,她立在門邊,冷眼看著大家忙忙碌碌,不忘叮囑千代別又遲到。

“您要去哪兒,直子?”老公爵劈頭蓋臉就問,甚至來不及寒暄。可笑的是,他竟然用了敬語。

“沒想好呢!”直子姬低眉,露出一個溫婉的淺笑,仿佛剛剛的冷淡只是一場夢,“都在傳我要嫁給大川,太惡心了,出去避一避。”

“原來您自己還知道!”老公爵頗有些痛心疾首的意思,“您在做什麽?您想要做什麽?”

直子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想不到您會來阻攔我。”她神情奇異,“但是,父親,這是攔不住的,如何攔阻一架狂奔不休的馬車?唯有跳上馬背,成為騎手。”

老公爵頗有些震驚似的,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我從沒忘記當年使團諸位的目的與野望,但我在宮廷裏混了這麽久,您也看見了,時代變了。”直子姬十指相對撐在身前,動作謙卑,下巴卻微微一揚,“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看得清形勢、做得了決斷也下得了狠心。一條路不通,就再換一條,‘條條大路通羅馬’嘛!”

行李搬完了,直子姬擺手不用幫忙,自己撐開陽傘擋住烈日,堂而皇之地越過西園寺公爵,走向那部出差汽車。辰雄與千代在門口躬身相送,那車已然緩緩發動起來了,直子姬卻落下了車窗。

“差點忘記問了,父親。”她望向被她毫不猶豫拋在身後的、衰朽的義父,“您是出於一種怎樣的心情來勸止我呢?”

西園寺公爵仍舊站在那兒,他看直子姬的神情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她一樣。但是他太老了,老到對一切無能為力,無論是真實的馬車,還是虛假的馬車,他都攔不住。他的權威已然薄弱到連直子姬這樣一個曾要仰他鼻息的弱女子都攔不住了。

“我不知道。”老人如此說,“我只是本能覺得,太瘋狂了,不是一件好事。”

“上帝要施行毀滅時是這樣的,可這裏又不是蛾摩拉。”直子姬點頭微笑,向西園寺公爵、千代與辰雄揮動手套致意,仿佛本家的家主也只是個仆從,“這裏是日本呀,我們仰賴天照大神的光輝。”

若是從前,千代或許會從這話裏覺出一些嘲諷,但現在完全不會了。她覺得直子姬說得再對也沒有了,對於今上和神明的崇敬也再對沒有了——國家即是神明化身,學校裏是這樣教的。

汽車如飛駛去,只留下滿地煙塵。

心無旁騖的日子沒過幾天,千代便開始發瘋般地思念起直子姬來,好吧,或許也還有五郎八。她不得不承認,是失去與分別讓她意識到相聚的可貴,當她寂寞時,連學校裏的空氣都跟著褪色。

還好每到一個地方落腳,五郎八就會拍電報來保平安,第二天準有信到,每晚風雨無阻與千代通電話,無論身處荒僻的深山還是淒涼的海灘,那些看上去連電線都不通的地方——千代由此知道,直子姬似乎在參拜神社,不是那些有名的、人煙鼎盛的大社,她們去的地方千代聽都沒聽說過,但直子姬去了,停留幾天,便寄回一張合影,她與五郎八將當地的神官夾在中間,一概笑容如花。

是為了緩和與烏帽子的關系吧,千代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換一條路”。雖然今上金口玉言將罪責全推到東禦苑死掉的三位烏帽子頭上,但其他烏帽子可不定怎麽想,中央已經是一個血仇打成的死結,那就只好改走“地方路線”。

“姬君呢?”千代卷著電話線,問電話那頭的人。

“在琵琶湖畔看日落。”五郎八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累的,還是信號不好。

“現在?”千代無語地望了一眼窗外黯淡的月色。

“唔……我是說,她是日落的時候過去的,現在還沒走。”

“那你還不快去請姬君回來?晚上什麽都看不見,水邊多冷呢?”

“我不敢去打擾她,她在思考。”

“思考什麽?”

“琵琶湖的用處。”

“哈?”千代誇張地叫起來,試圖用這種方式感受一二旅途的愜意與輕松,“有什麽作用?觀光、打魚……還有啥?”

“淡水是一種重要的戰略物資。”五郎八的聲音沈甸甸的,“千代。”

“嗯?”千代隨口應了一聲。

“你那邊……月色好嗎?”

“啊?”千代又望了望窗邊,“一般。”

“琵琶湖畔月光很美。”

“也不見得我這輩子都去不了琵琶湖親眼一見吧?”千代立馬不高興了,“好了,別炫耀了,姬君要是帶你出國你不得炫耀死啊!”

“出國?”不知道為什麽,五郎八的聲音聽上去很悲傷,“你見過歐洲的什麽湖嗎?”

千代一窒,皇太子對自然風光絲毫不感興趣。

“我見過尼羅河!”她強調,滿身使不完的不服輸的勁兒,“我在真正的大洋上航行過。”

“那你見過沙海嗎?無邊無際的沙漠,像海洋一樣,無論向下還是向四面八方,仿佛都看不到盡頭。”五郎八低沈地述說著,好像她真的看見過一樣,“炎熱的空氣包裹著你,向上也逃不出去。”

千代氣結,她連鳥取的那個沙丘都沒去過。

“你——”

“我……我好像後悔了,千代。”五郎八聽上去都快哭了,“可是來不及了,太晚了。”

“——到底在打什麽啞謎?!”千代火冒三丈。

五郎八苦笑起來,千裏之外的遙遠聲波鼓動著聽筒裏的簧片,她笑得難聽,千代忍不住拿遠了些。

“或許你是不一樣的……”她難過地說,那聲音裏一點希望都沒有,“只要你是那個例外,我就別無所求了,我該相信她吧?”

“誰?姬君嗎?”千代興致勃勃地問,“那當然啦,我肯定是不一樣的,不然她怎麽不帶你們去歐洲?”

此次旅行除了女仆,直子姬甚至還邀請了那些與她合夥做生意的西洋客商,雙方約好了在東京站碰頭。只是日程與路線似乎頗為緊張辛苦,五郎八常常累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但好歹醒著,十天裏有九天還沒等千代電話接通,直子姬就已經倒頭睡過好幾覺了。外國人更是完蛋,據說一路上不斷有人體力耗盡而掉隊、被迫留在當地休養,等到了琵琶湖,除了五郎八,只有那個紅發女蘇茜頑強地堅持了下來。

鬧得千代最初那兩個月不得不反覆向五郎八確認,這旅途確實是有車代步、而不是要靠兩只腳艱難跋涉。

“哎,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啊?”千代不自覺地撒嬌,“快元旦了誒!”

大正十二年(1923)就快要到了。

“還有兩個月呢!”五郎八不由失笑,笑聲裏浮現出小小的希冀,千代仿佛能看到她鼓鼓的、玫瑰色的雙頰,一時也覺得很有意思的,“你……有沒有想過我?”

“嗯嗯……”千代漫不經心地應付她,“哪有出去旅游一去好幾個月的啊,你當是皇太子游歐洲呢?日本這麽小!再不回來,我都老了!”

“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寂寞老去的另有其人。”五郎八以一種詩意的語言喟嘆。

“誰?你啊?”千代給她酸得夠嗆。

“當然,其中有我,但絕不會是你。”

“你要再打啞謎我就掛了!”

“好好好……”五郎八且笑且嘆,“說正事吧,這幾天要是有外國人找上家裏,就指點他們到滋賀的洗劍亭旅館來。雖然早也已經知會過了,可這群人離了正事總是迷迷糊糊、道三不著兩的,去年還擅自闖進家裏來了,不是嗎?”

“外國人?也是來旅游的?”

“嗯……也不是,我們的生意擴大了,方方面面都缺人,很多崗位都空著,自己頂上還不夠,一個人當三個人使。”五郎八向她解釋,千代本以為直子姬這一趟是純玩,頂多帶些政■任務,誰知道還在趁機賺外快。

“你們天天出去跑生意,姬君到底做的什麽生意啊?”

“咦,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糖,叫什麽來著……哦,‘橫濱糖果’,我們拿下了它在日本的獨家代理權。”五郎八的聲音很奇異,似乎有什麽很怪誕好笑的事,而她正在苦苦忍耐。

“厲害!”千代由衷誇讚,盡管她不知道什麽是“獨家代理權”,但她知道糖是好東西,可以提供熱量,以供士兵在戰場上奔馳。

原來在嫁給一位帝國勇士、誕育撫養下一代勇士之前,她也一直在以另一種方式參與這偉大的事業。這怎麽不算一種“曲線救國”呢?

這認知使千代的心情空前絕後地好起來,她快快樂樂地重又投入到榮耀的事業裏去,有一天下學回來,辰雄正雇了力夫在大門口清理落葉,見到她就順便提了一句,說是上午真有外國人找來了。

“是什麽樣的人?”千代正向讓她搭順風車回來的侯爵家的小姐揮手作別,一邊隨口問道。

“外國人都長得差不多吧?”辰雄撓撓頭,“皮膚蒼白,鼻子很大,三十來歲年紀,黑頭發黑眼睛倒是和我們差不多。我說借門房的黃頁和電話機給他,他說不用,我要登記一下他的名字,他一眨眼就不見了。”

“你現在英語講這麽好啦?”千代大是驚訝。

“您隨姬君訪歐的時候,我與五郎八君也沒閑著,不過她不常在家。”辰雄有些自得,臉色也泛起一陣紅。

“那人還說了什麽?”

“他問我,姬君外出做什麽去了,我說旅游,他似乎覺得很好笑。”辰雄困惑地說,“我就帶他去了會客室,給他看那些照片,他神情就變得很難看。”

直子姬離開前,給了千代對這幢房屋與她同等的處置權。她可以隨意使用任何一處房間,用直子姬在歐洲訂購的梨木大餐臺宴請她在“女子大學寮”裏的華族同學——只要她能請得動。藤典侍勢必要在首都頂級圈層裏消失很長一段日子,在這期間,她得替直子姬將陣地牢牢守住。

於是千代幹脆將那些照片統統用相框裱了起來,在會客室裏布置了小小一面照片墻,對每位出身高貴、家世清白的訪客講述藤典侍被冤枉的故事,當然,是將神神鬼鬼大幅度刪減後的版本。幾個月下來,旁的千代不知道,但陰陽寮那群烏帽子在年輕小姐——或許還要加上她們年長的女性親屬——中的信譽已然降到了最低。

不過她倒不擔心這會對帝國正逐步推行的宣傳大計造成什麽負面的影響——後者面向的是千萬茫然無知的普通國民,是千代的祖母與爸媽,像她和哥哥,他們就能跳出來,更加超脫地看待這件事:有問題的是人,又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神當然是永遠無錯的,只會出於祂平等的仁愛,暫時為邪惡的人所蒙蔽。

多虧了有直子姬這樣忠貞的人!受了這麽大的委屈,仍孜孜以求和解之道。千代環顧著精心打造的這一方小小天地,內心感到無比的充實與滿足。

晚上通電話時她與五郎八說起此事,本想當個笑話講,但五郎八卻頗為緊張,一疊聲地問她:“那是個怎麽樣的人?”

“我不知道哇!”千代怒了,“我又沒見著人!”

“唉,向梅——向神明祈禱他一定不是,可我們的人裏並沒有這樣的一個人。”五郎八低沈地嘆了口氣,“千代,你知道比一位知根知底的敵人更可怕的是什麽嗎?”

“什麽?”千代一楞,商業競爭要做到這種程度?

“是他對你知根知底,卻不一定要做你的敵人。”五郎八開始說謎語,“最可怕的是,你的領袖還要拿他當愛人。”

“他是姬君的愛人?!”千代勃然大怒,“騰”的一聲站起來。

“比方、比方!”五郎八連連道歉,聲音中彌漫著苦意,“你知道的,善與惡就像黑與白一樣分明,但對於有些人來說,世俗通常所不能容忍的罪孽,他卻覺得還行,可你若真以己身的標準去衡量他、同化他,他卻決不肯與你們為伍。他的心裏有一條模糊的、起伏不定的標準,誰也摸不透,他恰恰再又是一位強大的——”

“所以你們——不,我們是壞人?”千代難以置信地反問,“你有病啊你這麽說自己?”

“我——”五郎八給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好又苦笑了一聲。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苦笑的頻率簡直和地震的頻率一樣在逐漸升高,遲早有一天,“五郎八苦笑”就會和“日本地震”一樣,成為所有人都見怪不怪的事情。

千代正想再從她那裏套兩句關於神秘訪客的內情,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砰”的一聲爆響,半聲高亢的尖叫夭折在五郎八的嗓子眼兒裏,突如其來的噪音險些震破千代的鼓膜,大概是差點兒摔了聽筒什麽的吧?

“你還好吧?”千代緊張地問。

五郎八不理她,聽筒裏傳來腳步聲,有人前進,有人後退,信號也時強時弱起來,千代甚至聽到被拉長的電話線將一只水杯拖倒在地、摔個粉碎的爆裂聲。

“五郎八?”她開始有些害怕了。

沒有回應,千代只聽到急促的喘氣聲。正當她下定決心要讓辰雄報警時,一個絕不屬於五郎八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個男人,說英語,聲音很低,被電話一傳導,簡直像一串溫柔的耳語。他語速很快,好在句子都不長,千代恨不得鉆進聽筒裏去。

男人問:“她在哪兒?”

千代立即想起白天那位神秘訪客,他們指錯了路,將直子姬的敵人指到了滋賀去。

“你、你是誰?”五郎八顫顫巍巍地說,“出去,不然我報警了!”

“你是誰?”男人又問,“擡頭。”

千代從未見過五郎八這樣慌張的樣子,哪怕在火塔之下,她看上去都是游刃有餘的。但那男人的聲音的確令人惶恐,明明聲音不大,明明很簡短,明明沒有傾註多少感情,可就是讓人覺得,你最好按他說的去做。

“你還好嗎?”千代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向後躲,耳畔傳來五郎八恐懼的啜泣,千代甚至能想象到她不知道縮在什麽地方,聽筒就磕在櫃角或者桌腿上,隨著她難以自控的顫抖,發出“噠噠“的輕響。

“五郎八!”她拼命大喊,“活著!活著最重要!”

話一出口千代就楞住了,是這樣嗎?難道她不應該讓五郎八誓死守衛直子姬的秘密不惜性命嗎?盡管那人只想知道直子姬的去向……但直子姬所能為帝國做出的貢獻,整座赤阪屋敷所有的仆役加起來都比不上。

“怎麽又是……”正當這時,那個不知采取了什麽辦法貿然闖入的男人又開口了,他很驚訝,有些煩躁還有些好笑,“她身邊怎麽總是些……”①

“你放過我吧!求求你了先生!”五郎八的英語一向是沒有一些日本口音的,可現在她聽上去就像性轉版的辰雄,還是年輕時剛從土味濃重的房總半島鄉下遷進東京的辰雄。

“她去哪兒了?”男人卻不肯動搖,“回答這個問題,放你離開。”

“我不知道!”五郎八崩潰地哭了起來。

“你知道啊!”千代恨鐵不成鋼地喊了起來,“你剛剛說姬君在和室裏睡覺啊!”

什麽思想覺悟統統都去他的吧!她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五郎八就這麽死掉!

千代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大到足以讓對方聽見,但五郎八眼疾手快試圖掛斷的動作從另一方面證實了這答案的可信性。她很快聽見聽筒裏傳來紙門被拉開的摩擦聲,那男人遙遠地笑了一聲,聲音小得像嘆氣。

“人呢?”他問,語氣很是不善。

“不知道。”五郎八自暴自棄地說,“反正她說了是去睡覺,大概偷偷背著我和情人幽會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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