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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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過科倫坡,直到雅典之前,再經過補給點時皇太子便不被允許下船了,坐接駁船去碼頭上轉轉也不行,他因此也不允許別人去玩。原本千代早已習慣了直子姬陪同皇太子參加公務、自己帶兩個警衛跑去大買特買的享樂生活,現在忽然不讓去了,只能遠遠地“望陸興嘆”。

有一天晚上,房間裏忽然停電了,所有人都聚在甲板上抱怨不已,唯獨直子姬很嚴肅,她徑直找到了船長,在得知並非全船失電、只是線路故障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想不到典侍還懂得這些。”皇太子說。

“我曾經短暫地搭乘過‘泰坦尼克號’呢!”她笑答,“那艘船的電力系統,我也接觸過的。”

“真的?是在吹牛吧?”有人湊趣。

“這個嘛……”典侍笑瞇瞇地告退了,“誰知道呢?”

就在她們回到房間後不久,皇太子忽然浩浩蕩蕩地帶著人來了。彼時線路還沒有修好,千代和直子姬商量著要早睡,小客廳裏忽然擠滿了人,倒將她倆堵在臥室裏出不去,一時尷尬異常。

“感覺典侍懂得很多的樣子。”皇太子甚至帶了酒,“講個故事聽吧!”

“癡長殿下幾歲,有些經歷罷了。”藤典侍將門半開著,因為皇太子天生耳朵不太好使,“講……講一個‘柴’的故事吧?您知道什麽是‘柴’嗎?”

千代本以為她要講“泰坦尼克”號的故事,如今雖有些失望,卻也覺得恰當——不吉利嘛!誰知道皇太子還真不知道,他的秘書連忙給他補了補課,聲音窸窸窣窣的,聽得千代咋舌不已。

“從前有一個地方,天然的很冷、很冷,人們便豎立起了一座大火炬,許許多多的柴從出生開始,便被教育著要燃燒自己、使火炬更明亮。”藤典侍已經娓娓地講了起來,這故事看上去是現編的,“有了火炬,在寒冷與黑暗中蟄伏的危險便不敢過來侵犯,柴以自己的使命為榮,即便他們從降生的那一刻起,眼前就只有一條路,兩旁是其他的柴,盡頭是灰堆,可柴們依然搶破腦袋、爭著要做更優良、最優良的柴,因為不能燃燒供給火炬的柴,是沒有意義的。”

千代屏住了呼吸,她本能地覺得這不是個輕松快樂的故事,雖然聽上去很像童話。

“有這樣一根柴,它天生就是潮濕的,無法被點燃,只會產生惱人的煙塵。於是它被遠遠地扔到一邊,在幾乎沐浴不到火炬光輝的地方,慢慢地凍僵、結冰然後死掉。因為扔得夠遠,它僥幸看到了火炬的全貌,那麽大,那麽美,在黑暗與寒冷之中是如此地與眾不同,它深深地愛上了火炬。”

果然不輕松啊,千代暗暗嘆息。

“那根濕柴失去生命之後,因為某種不可言說的原因,它重新在一只冰雪怪獸的身體裏睜開眼睛,並且回到了火炬尚未被建立的年代。”

小客廳裏的眾人反應不一,有噴笑的,也有抽氣的,唯獨皇太子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喝口酒。

“如果諸君是那根柴,又會怎麽做呢?”藤典侍大概是編不下去了,幹脆將問題拋給了聽眾。

“當然是好好地當一只冰雪怪獸啦!”有人說,“至少能跑能跳、不會被凍死,我得感恩。”

“幹脆自己造一個火炬吧,話說冰雪怪獸靠近火焰會受傷嗎?”有人嘻嘻哈哈。

這時皇太子開口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火炬還未被建立時是什麽樣子的?”他問。

“嗯……所有人都各自為政、報團取暖,”藤典侍撓撓頭,“柴倒是不用燃燒,但也只是隨便散落在寒冷與黑暗裏,等著凍成冰塊,或者被走過路過的人一腳踩碎。”

“等等!這個故事裏是有‘人’的?”

“一直有啊!”

“那‘人’——柴燃燒自己的時候,他們又在做什麽呢?”

“他們什麽也不做。”藤典侍平靜地說,“他們享受火炬的光明與溫暖,火炬越是壯美,當有朝一日他們想要走進冰雪與黑暗裏當——呃,當一個自由的雪人時,就會越受到尊重。”

“等等!等等!”有人不幹了,“這太荒謬了吧?”

藤典侍在黑暗裏無聲地微笑。“還有人要提交答案嗎?”她催促。

“即便如此,柴依然熱愛火炬嗎?”千代忍不住問,這裏本沒有她插話的餘地,但大家似乎都被這個奇怪的故事震撼住了,根本無人在意。

“當然,因為火炬是所有的柴燃燒自己點亮的,難道你會不愛自己如此辛苦造就的美麗?只有不勞而獲得來的享受,才不被珍惜。”

“我會成為冰雪怪獸的王。”皇太子說,“然後率領我的子民攻下原來的故鄉,在那裏豎起一座火炬冰雕。”

大家紛紛附和起來,說什麽不愧是皇太子殿下,就是有魄力、有志向,皇太子卻很不耐煩。“然後呢,典侍?”他催促道,“這麽久了,您也該編出下文了。”

“柴怪獸的選擇嗎?”藤典侍輕聲笑了起來,“它要讓那座火炬重新建立起來,建得比以前還要大、還要美,為此它不惜大肆攻擊雪人,甚至咬死其他冰雪怪獸。只為了有朝一日,記憶裏的火炬能重新熱烈燃燒,哪怕它一靠近就會被灼傷。”

小客廳裏一時無人說話。

“作為一個‘人’,”皇太子說得極慢,“我希望我所有的國民都是怪獸這樣的‘柴’。”

片刻的沈默過後,所有人都拍著胸脯激烈地保證,他們一定誓死做這樣的人,啊不是,“柴”。皇太子很是滿意,在拎著空酒瓶離開前,他向藤典侍要求,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夠為國民教育事業出一份力。

“當然,殿下。”藤典侍仍是那副從容微笑的樣子,“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

“哈哈哈哈哈哈,典侍的酒也高了,這句話不是這麽說的!”皇太子帶著醉意的笑聲漸行漸遠,“你應該說,‘我全身心地期待著那一天’!”

千代已經快手快腳地秉著油燈出去收拾了——也不知道那幫男人到底什麽毛病,到底為什麽連燈都不能點一盞?回頭望見直子姬倚著門框出神的面容,她又有些明白了。

“您把酒杯藏哪兒啦?”千代向她討,“快別藏了,我得刷幹凈呢!”

“我沒喝酒。”直子姬昂起下巴點了點,“你數數杯子就知道了。”

千代一怔,直子姬本來都打算回去睡覺了,見狀又折返回來,兩手搭在千代的肩膀上,額頭抵著額頭。

“他是皇太子啊!”直子姬小聲說,暖融融的呼吸撲在千代的唇上,她聞到直子姬方才喝的補鈣藥劑的味道,“皇太子期盼‘有朝一日’,我不能說這是應當應分,只能說可以理解,可西園寺直子是今上的臣民,是皇後宮的典侍。”

千代立馬就懂了,但她不知為何,只想裝傻。

“傻姑娘!”直子姬輕輕親了她額頭一下,“晚安。”①

直到“香取”號在樸茨茅斯港停泊,千代才敢鼓起勇氣靠近直子姬,那已經是六月的事情了。

好在英國的氣候很涼爽,她幫助直子姬穿好那一套利休鼠色的訪問著,兩個人竟然都沒有出汗。

“悶熱倒是不熱,就是很潮,今天又下雨。”直子姬自己調整著珍珠帶留,說話依然很親切,並沒有因為千代這些日子的慢待而冷淡她,“你能穿洋服,這很幸運,我一會兒出去可慘了,潮氣黏在皮膚上,可惜又不到穿麻的季節。”

“這花紋是什麽啊?”千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那條引箔的名古屋帶,一邊歪頭打量著衣服上的繪羽,“是什麽花,玫瑰麽?”

“是呀,玫瑰不是英國的國花麽?”盡管直子姬如此回答,可紅白玫瑰在整幅繪羽上所占的比重並不高,這件著物上,花朵並不是主角。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呀,”直子姬走到窗邊眺望軍港,“是大風刮過荊棘②。”

千代沒有資格出席歡迎儀式,而是直接和行李一起被打包送去了火車上,她因此錯過了直子姬大出風頭的時刻。據有幸看見的隨員說,藤典侍幾乎認得此時軍港內皇家海軍所有高層,姓甚名誰、興趣愛好,極個別的,連人家的履歷、執掌過那幾艘戰艦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最離譜的是她了解人家,人家卻根本不認識她。前來迎接的駐英大使望著皇太子身後低語的女官,下巴都要瞪掉了,有些人他都不認識!怪不得皇太子一上火車,就笑對直子姬說:“看起來典侍日後也可以去負責一下情報工作。”

光天化日,再沒有借口讓直子姬胡言亂語了。她只好謙遜地笑了笑,推辭道:“我只是個心慈手軟的女人。”

等到直子姬從皇太子面前退下來,千代才有機會細問:“您是怎麽做到的呀?”

“你不會以為五郎八只負責幫一位嘴饞的姑娘買糖果吧?”直子姬好笑地戳了戳她的腦門兒,“別發傻了,過來幫我換衣服,黏糊糊的煩死了。”

於是就又換了一身,但這一次連直子姬也不能陪在皇太子身邊,夠格正式亮相的只有皇太子本人和駐英大使——英國國王親自來迎接了。為了避讓這二位的大陣仗,直子姬帶著千代他們被安排和其他英國旅客一道,從另一條臨時開辟的通道離開國王十字車站。

“您很開心啊?”千代望著簡直有些雀躍之意的直子姬,感到很是新奇。

“不用穿著物了,也不用端著,感覺很自由。”直子姬輕哼道,“這裏也沒人認識我是誰——來!”

她一把抓住千代的手,趁著隨行其他人要麽在東張西望、要麽在強裝鎮定,總之完全不註意的時候,邁開步子向前跑去。一路靈巧地晃過臨時通道裏的男男女女,千代嚇得只知道“哎哎哎”,直子姬回頭笑她,然後就一頭撞人身上去了。

直子姬還在楞神,千代連忙陪著一起鞠躬道歉,還好那一家人都很寬宏大度,籠子裏的貓頭鷹被嚇得應激炸毛亂撲騰都不生氣——等等!貓頭鷹是可以養的嗎?她震驚地望向直子姬,可直子姬只是心不在焉地比了個“噓”,悄無聲息地躡足在那家人身後。

“……‘挑戰規則’,斯萊特林‘篡改規則’,赫奇帕奇‘遵守規則’,”那家人很快無縫銜接上了被直子姬冒失沖撞前的話題,正滔滔不絕的是三個孩子裏中不溜的女孩,看著也就十一、二歲大,還故意買了個關子,“至於拉文克勞嘛……”

“嗯嗯嗯!”比她更小的妹妹急得扯姐姐的裙擺,她看上去還不到上學的年紀,手勁兒倒是不小,給她姐姐的裙子扯得“哧啦”一聲,可姐妹倆的父母就在一邊兒含笑看著,也不管,倒是那個大哥,正鬼鬼祟祟地左右亂看,冷不丁觸到千代的目光,臉“騰”的紅了。

“拉文克勞……”女孩拖長了聲音,“什麽是規則?”

一家人齊齊爆發出一陣大笑,直子姬默默聽著,此時竟也跟著笑起來。千代已經懵了,怎麽的,難道這不是英語?她怎麽聽不懂了呢?

“還有呢、還有呢?”妹妹急得跳腳。

“哎呀,一時半會想不起來了,這種順口溜多的是!”她姐姐瀟灑地擺擺手,“我也是進了霍格沃茨才知道,那裏流行的版本和鄧布利多學校還不一樣呢!”

“反正都是一個人編出來的。”她大哥插話道。

“沒錯。”女孩深以為然。

“誰呀、誰呀?”

“我們女學生會主席利芙·斯內普,就剛剛問你‘吃了嗎’那個。”女孩頭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後的方向,“她大概已經直接消失③了吧,畢業生嘛。”

直子姬仿佛被這個陌生的英國女孩有魔力的手指給一指頭定在了原地,她面色泛白地發了一會兒呆,蹲下去手臂死死地勒住自己的膝蓋,仿佛要控制自己別再亂跑似的。千代慌張急了,明明和直子姬約好了下船就不說日語,可還是脫口而出一句:“姬君?”

“帶我走!往前走!”直子姬小聲而堅決地說,“快!”

千代有些手足無措,被大火包圍時她能豁出去把直子姬幹脆扛走算了,可這裏是人來人往的外國火車站,她怎麽能?她怎麽敢?

被她們甩在身後的隨員們很會看眼色,幾個人小跑著過來,一個通譯悄聲問千代:“怎麽了?”

“大概是肚子不舒服。”千代很沒有底氣地說。

“我沒事。”直子姬忽然說,明明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搭上千代的手借力站起來,還要千代牢牢扣住她,“我們出去。”

通譯很明顯地松了一口氣,千代也是。盡管國王十字車站沒有第二條臨時通道專門開給皇太子的隨員,但出站口外依舊有專門團隊(包括但不限於車隊與安保)等候接待,藤典侍在這短短一段路上放飛自我不要緊,出了這門,他們就代表帝國的體面。

出站時雨收雲散,六月的陽光也有些刺眼了。不遠處的大門口響起禮袍的轟鳴,像是在催促他們快點兒——白金漢宮有接待晚宴,皇太子的女伴毋庸置疑就是藤典侍。女人們的事務總是很麻煩,時間很緊張。如果皇太子臨時起意要召見,他才不會管你是不是急著去換衣服。

千代為直子姬撐開陽傘,但那傘更多是為了躲避小報記者的鏡頭。車停得不算太近,但也不遠,千代心驚膽戰地跟著直子姬,生怕她被病痛擊倒——

“姬君!”忽然有人在背後大喊,嗓子都破音了,“姬君!!!”

此時此刻全英國能當得起這稱呼的,大概也就直子姬一個吧?千代心中詫怪,不知道是誰這樣沒禮貌,真丟人!但皇太子的隨員裏,除了她永山千代,還有誰會這麽稱呼直子姬呢?

直子姬大抵也是這樣想的,她毫無防備地回過頭去,立即被陽光晃得眼睛一花,甚至下意識擡手擋在眼前。

就在此時,一道璀璨的綠光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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