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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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蓋爾再度踮起腳,瞇著眼睛看了個仔細,這才發現那似乎是位女巫,只不過頭發剃得極短,神態也很傲慢。

奇怪,她的校袍已經破爛到魔咒都補不起來、只好打補丁的程度,有什麽好傲慢的?

“岡特?”

“嗯,斯萊特林的後人。”阿利安娜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她之前休學了,不然好像和阿不思是同一屆的。”

“她幹嘛去了,也是魔藥事故?”

“噢,她生了個兒子。”阿利安娜輕描淡寫地說。

蓋爾覺得自己在聽天書,整個人都呆滯了。

“有些純血家族很離譜的,稀奇古怪搞什麽的都有,比如諾特教授,畢生心願就是給高貴的純血家族編個家譜,大概還等著我們跪求他入會吧?”阿利安娜密切關註著事態發展,小嘴叭叭個不停,也是一心二用的一把好手,“我還沒告訴你,小孩的父親也姓岡特,他們是一對親兄妹。”

怎麽的,基因遺傳的定律在巫師身上不起效是吧?孟德爾不應該去研究豌豆,他應該去研究疙瘩藤啊!

“還、還有嗎?”蓋爾搖搖欲墜,她本來覺得和麻瓜世界相比,魔法世界就是文明社會,現在一看麽好,簡直還在史前呢!

“再就是比較八卦的部分了,可信度不高,我也是聽人說起。”阿利安娜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覺得向懵懂的朋友更多地科普一下巫師的生存形態比較重要,“岡特剛開始一直沒能生出孩子來,她想回來上學,但她哥哥不許,直到她終於成功地讓岡特的血脈暫時延續了下去。”

“暫時?”

“她還得給她的兒子生個妹妹才行啊,就像她自己。”阿利安娜的神情有些悲憫,手裏的魔杖也漸漸垂了下去。

“你可憐她做什麽?”蓋爾輕輕地笑了一聲,“她有腳會跑,有魔杖會反抗,但是她沒有,這沒什麽可同情的。”

“她只是被純血那一套東西給洗腦了!”阿利安娜有些不服。

“但她依舊走出來上學了,她來到霍格沃茨,見識到形形色色的人,卻仍舊選擇回到洗腦她的人身邊去。她將受到的傷害轉化成了這些黑魔法,然後用來傷害別人。”

阿利安娜輕輕地震了一震,她想起蓋爾身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它的影響至今還沒有消退。不是所有攀登過高峰的人都能夠寬容地看待那些止步於土丘者,他們只會嚴酷地要求所有人都達到標準。

蓋爾·納什就是這樣的人,她做到了,她堅強地從火裏涅槃重生,就像鄧布利多家的鳳凰,所以她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人甘心被烈火一同焚燒成灰。

“你繳她械,我克制厲火。”阿利安娜突然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記得要來幫我,我怕我一個人弄不來。”

“小意思。”蓋爾甩甩手,抽出魔杖。

所有需要死記硬背或者精細操作的科目她都很不擅長,但魔咒這種全憑天賦直覺的實踐項目蓋爾就很拿手,嘿嘿,她就是19世紀的哈利·波特——

等等,哈利·波特……是誰?

“哈利·波特是誰?”

聽到正炫耀著她白日裏和阿利安娜聯手克制足足有小木屋那麽大一團厲火的蓋爾冷不丁地問出了這個問題,斯內普翻頁的手頓時停了。

他正在看的書叫做《尖端黑魔法揭秘》,一望即知乃是禁書區重磅嘉賓,但斯內普總有各種辦法馴服這座城堡,別說比七年級還厲害,就是比一些教授也不遑多讓,蓋爾不明白他是怎麽做到的,總之很厲害就是了!

“你怎麽想起這個人了?”

“沒來由的,很突然,直接出現在我腦子裏。然後我就魔力透支、和阿利安娜一起被送去了醫療翼。”蓋爾聳聳肩,渾然不顧這樣淒慘的下場與她剛剛吹破大天的事跡畫風不符。

她正在緩慢地想起一切,斯內普想。他也說不準這樣對蓋爾好是不好,或許根本就沒有意義,英國巫師界的未來是他的責任,不是她的。

“區區厲火。”斯內普嗤笑了一聲,“你在醫療翼躺了多久?”

“一能起身我就來找你啦!”蓋爾直接說,假裝憂郁地嘆了口氣,“唉,果然不能指望你誇我,說實在的,你那張嘴究竟能不能表達某些積極、正面的感情,我對此表示懷疑。”

“當然能,我表達過了。”

斯內普註視著她,仿佛在笑,仿佛又沒有。或者說,他明明沒有笑,蓋爾卻能感受到。

“完了!”她輕輕震了一下,連忙用玩笑來掩飾這一刻的悸動,“難道要等我把飛機圖紙再賣給什麽人、才能盼來下一次?看來我要寫封信去美國催一下進度。還有下下次呢?難道是潛艇?”

“你能嗎?”

對麻瓜世界再遲鈍的人都該明白,如果真讓蓋爾·納什做到了,如果格林德沃……

“不能。”蓋爾老老實實地說,“坦克是時間差,飛機是美國佬有眼無珠,或許我該去琢磨琢磨那種嗯……可以飛飛機的大船。但是軍艦這種東西我怎麽可能接觸得到,想想罷了。”

“不,你當然能。”斯內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並沒有明說,蓋爾被他勾得心裏癢癢的,自己想想也覺得奇怪,一想到這些,仿佛真能看到朦朧月光下的一艘鐵甲艦似的。

“那個‘百夫長’號?真是我把她弄沈的?”她隱隱覺得這名字耳熟,可又記不起來,“是不是有人向我報喜來著?是你麽?”

“你真想知道?”斯內普將書一合,蓋爾註意到有幾頁書稿從那本珍貴的手抄本裏輕飄飄地掉下來,還沒落地,就被一個無聲的“火焰熊熊”燒得精光。

這校規犯的,夠被開除了吧?蓋爾一邊腹誹,一邊點頭:“當然,現在這樣也太磨人了,還不如給我個痛快,無論好壞我都認。”

她很擅長認命的,認她自己的。

“跟我來。”斯內普望著她,眼神閃了閃,但最終也只是將手伸到她面前,“手。”

蓋爾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格洛弗·希普沃斯畫像所守護的密室完完全全是一間舒適的休息室,有整潔寬敞、軟硬適中的大床,也有適合小憩的各式沙發,蓬松的長毛地毯上隨意扔著幾個鵝羽枕——主打一個想怎麽睡就怎麽睡、想在哪睡就在哪睡,反正無論什麽病,只要痛痛快快睡上一覺就會好轉,不行就兩覺,提神劑發明者的思考方式樸素如斯。

“脫。”斯內普頭也不回地說,他正背對著她用魔咒鎖門。

蛤?

蓋爾揪著領子往裏看了看,夏天嘛,她都是拿袍子當長袖連衣裙穿的,配蘇格蘭高地的氣候正正好——現在可不是冬天,她袍子底下沒塞那麽多內搭。

蓋爾臉紅了,囁嚅道:“太草率了吧?”

“什麽?”斯內普有一剎那似乎很想回頭瞪她,但他硬是忍住了,似乎在避忌著什麽,只是又重覆了一遍,“脫掉。”

“我不!”蓋爾抗聲道,“拜托,我們還在上學,還要考試呢,而且20世紀初的人都很保守,我只能忍受這個戀愛談得像是精神戀愛,但是——絕不能就這樣!好吧我承認,要結婚宣誓度蜜月才能發生一些什麽,這種念頭已經過時了,但——絕不能就這樣,草率!”

“閉嘴。”斯內普忍無可忍,但又不得不承認,蓋爾的可愛之處正在於她精明與脫線的二象性,“你還記得我要帶你來做什麽嗎?”

“讓我想起來嘛!我和你關系越好我記起來的就越多,如果你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說不定就會想起全部——你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原來她也發現了。

“是也不是。”斯內普不想把她逼得太狠,但蓋爾和他在一起時總是很松弛,哪怕在她病得最嚴重的時候,那種松弛也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他想了想,揮動了一下魔杖,一張怪模怪樣的床出現在了房間當中——真的那張已經被魔法部帶走歸檔了,他只是在還原腦海中的印象。

蓋爾的臉色驟然慘白。她像是一個忽然見到光明的天生盲者,被過於刺目的現實世界耀得睜不開眼睛,只能淚流滿面地驚慌後退,下意識地想要逃避逃離。

斯內普徒勞地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單詞都說不出來。像他這樣的人,每一次的“不忍”都屈指可數。

“消隱無蹤。”他幹脆利索地否決掉原本的打算,“好了,沒事了,蓋爾,睜開眼睛。”

蓋爾瑟縮了一下。

“是我,蓋爾,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斯內普提高了音量,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她馬上就要被抱枕絆倒了。

“你……”蓋爾輕輕呢喃了一句,睫毛抖動起來,似睜非睜的樣子,“你是誰?”

“你還記得在陽臺上發生過什麽?你還記得我是怎麽說、你又是怎麽回答我的?”斯內普知道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但他沒辦法,他得將那些糟糕的記憶從蓋爾的腦海中剝離掉,或者暫時壓制。

“你剛剛結束和斯文頓的談判,你要用一件殺傷性武器的圖紙換取麻瓜女性的公民權,你就快要成功了。”

我……嗎?

“你能跑能跳,有健全健康的下肢,你還有魔杖,一年級就用出了索命咒,還一手導致了‘百夫長號’的沈沒,你還讓許多我不懂的東西提前問世……你睜開眼睛,看一看現實,那些令你恐懼的東西都不存在,蓋爾,火焰會凈化一切,每只涅槃重生的鳳凰都是新的。”

那我是誰?如果我真能取得如此成就,現在這個嶄新光輝的蓋爾·納什,也脫胎於大火中那具僵臥的焦屍。

無苗之木,無葉之花,要如何立足於天地之間?

恍惚間,她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兩只手,她的手背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掌紋,溫熱的,有些粗糙,那是握筆、握魔杖甚至握農具、操作機械磨出來的。

西弗勒斯·斯內普從來不是個懶惰懈怠的人,哪怕他擁有遠超旁人的天賦,哪怕他此時的家境已經是兩輩子以來的巔峰。

等等,兩輩子?

蓋爾痛苦地掙紮起來,她感到自己一只腳已經邁入了記憶的淺海。

“你可以摸摸我,我不是你記憶裏的任何一個人,如果你還記得他們的話,那種人沒什麽值得記住的,對不對?”

她的手被牽引著撫上一個人的臉。他有著高高的眉骨,他臉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很有存在感,蓋爾的手從他無形的目光和有形的呼吸中穿過,從鼻梁,到下巴,像是走過一個人的一生。

一張安全的臉,一個迥異於她往昔黑暗記憶的、安全的人。或許她該從下意識的逃避中走出來,就像鴕鳥離開她的沙堆。

蓋爾慢慢睜開眼,將睜未睜之際,她感到一個朦朧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

“討厭?”

“……並不。”

“那麽繼續。”吻沿著剛剛她的手走過的路徑,一般無二地經過她生命的處處溝坎,“只要你說‘不’,我們就停下來。”

陽臺上那個被回憶打斷的吻終於得以繼續,蓋爾死死地抓著斯內普的上臂,她有多想逃跑,就必須花更多的力氣克制住自己逃跑的沖動。

但同時,她又沈醉其中,不可自拔。

他們事先誰都沒想過有這一出,這個吻進行得舉步維艱。這生澀的摩擦簡直就像是……就像是她心裏激烈交織的愛與恨。

所以蓋爾不想停,她今天必須要分出一個勝負,和她自己。

先叫停的反而是斯內普,他幾乎是有些倉皇地推著蓋爾的肩膀將她抵在墻上,自己反而隔得老遠。

“等等……等等。”他用手臂支開一個可靠的、足夠遠的距離,還以一種蓋爾絕不陌生的眼神註視著她。

那是……成年人,成年男人的眼神。

蓋爾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但她很快發現,斯內普的眼神裏沒有絲毫令人作嘔的急迫,他很驚訝,他雖然萬分驚奇但他在克制。

這有什麽好驚訝的?第一天發現自己是個男的嗎?

空氣中滿是詭異的沈默。

當然,還有急促的呼吸,正是這呼吸聲使得氣氛更加詭異。

為什麽還是不行?蓋爾很迷惑,難道還要……繼續?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無法再“繼續”,在方才的戰爭裏,愛意已然搖搖欲墜,漸漸不抵她心底裏高漲的怒火與憎恨。

還不如剛才呢,至少她剛才沒什麽攻擊性。蓋爾聽說過自己病重時的“壯舉”,夠被攝魂怪吸個八百回還帶反芻的。

“你還沒……”斯內普問她,蓋爾的眼神他也很熟悉,那是受害者的眼神。

蓋爾搖搖頭,有些挫敗。

難不成這種事也講究個“有心栽花”和“無意插柳”?但這一次她不想再認命,這種溫和的恢覆記憶令她逐漸感到不滿足,就像冬日裏毛衣的靜電,要麽沒有,要麽電死她算完。

她偏要勉強。

“來啊!”

蓋爾張開雙臂,主動摟上斯內普的腰。這仍然是個孩子氣的擁抱,她試著調整了一下,很好,這下更加孩子氣了,甚至很刻意,因為胸口以下,她拉開了距離。

斯內普感到有些好笑,他不明白她這樣做的意義究竟在哪裏。這好笑裏同時摻雜著絲絲縷縷的怒意,他意識到自己淪為了蓋爾的工具,甚至還被嫌棄不夠趁手。

是個人都無法忍受,更何況是他呢?

深陷在這個時代的他們,像是兩座形態各異的孤峰——其他人不過是起勢平緩的丘陵,或許終有一日會成長為連綿聳立的群山,但至少現在還嫩得很。

從前他們不過是相守相望而已,現在孤峰間已經搭起了一道纖細伶仃的獨木橋,薄薄的、脆弱的木板,不知緣起何時、又會存在到哪年哪月。

現在兩個人都走到獨木橋的中央了,再前一步,那橋就會承受不住過於沈重而濃烈的負擔,只一翻,將他們掀下萬丈深淵。

其實那樣也不錯。試試看,誰知道會怎麽樣呢?

斯內普想,他本無法接受生命裏存在“未知”的可能,用麻瓜的話說,叫做“變量”。但這樣的日子他過得太久了,他無法像鄧布利多那樣舉重若輕,每一個無關公務的漫漫長夜,他所有自我取樂的消遣,終究會無可避免地演變成思慮。

要怎麽才能贏?要怎麽才能活?

直到最後一刻他也還是想活的,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命運也好,梅林也好,給了他一次新的機會。

盡管新的生命裏他還是會反反覆覆地為未來謀算,盡管他幾乎取得不了任何進展,盡管罪魁禍首就是眼前的女孩……但,或許他該允許生命裏出現一些新的色彩。

蓋爾已經抱得手腳僵硬,她開始思索如何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結束這一切,突然就被從斯內普的懷裏強行撕了下來,像分離黏在一起的兩塊皮膚。

然後她就再度被按回了墻上,有點硌。蓋爾的手指慌亂地滑過身後的一條條磚縫,恨不得把某塊磚石硬生生摳出來——試圖毀壞城堡的小動作很快被就地正法,她的每一根手指都被精準逮捕,絲毫動彈不得。

“告訴我,你想嗎?”

他們幾乎已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蓋爾的每一絲顫栗斯內普都感同身受。但她一邊發抖,一邊還在點頭,盡管害怕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很好。”他想他從來都是欣賞強者的,無論死多少次都不會變。

如果將蓋爾看作一個內心強大的女巫,而不是一個精神脆弱的病號,那麽一切就都會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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