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關燈
25

蓋爾一夜沒睡著覺,第二天掛著兩個大黑眼圈見了那位據說來頭很大的斯文頓先生,心情還是很不爽。

“聖誕快樂,納什小姐。”斯文頓先生吻了吻她的手,一擡頭嚇了一跳,“您似乎……休息得不太好。”

“是啊,這都怪我的未婚夫!”蓋爾憤憤地說,旁聽記錄的麗莎嚇得筆都掉了。

蓋爾這才意識到自己話裏的歧義,鬧了個大紅臉。“我、我是說……我一直在想著他而已!”她試圖找補。

麗莎響亮地咳嗽了一聲,蓋爾尷尬欲死。

斯文頓先生以一種審視意味濃重的目光打量著她。他是一位相當年輕的貴族紳士,衣著打扮都無可挑剔,仿佛那些東西生來就長在他皮膚上一樣。他註視布蘭登宅邸裏一切人事的眼神,就好像天人在俯瞰黎庶。

在這些人眼裏,工人與農民是泥濘裏打滾的、光屁股的豬,而蓋爾呢,蓋爾是洗幹凈穿上衣服的豬。

“聽說您仍在上學,可就連最能幹的記者也無法挖出您的學校地址,我敢說全英格蘭的工廠主與商人都在打聽,到底是哪所學校教出了您這樣出眾的商業人才,他們都想送自己的孩子去呢。”斯文頓先生率先出招。

“人才?我只是個花錢的人才——如果沒有普林斯和潘克赫斯特,PNB早就賠得精光了。”蓋爾喝了一口咖啡,“至於學校……我可以告訴您,我們的校長是誰,您可以去懷特島向她問問看,願不願意公開學校的地址。”

“誰?”斯文頓先生被那個地名激得眉頭一跳,女王近來身體欠佳,常常前往昔年與親王相識的島嶼小住。

“伊萬傑琳·奧平頓女士。”

斯文頓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位女士是女王亦師亦友的存在,陪伴女王從一位爹死媽脫線的孤獨公主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今已經老態龍鐘了,依然常常接到宮廷的邀約。

“您的健康真令我羨慕,親愛的伊萬傑琳。”病榻上的女王據說曾這樣感嘆。

“陛下尚未蒙召,我不敢先死——我答應您的,要陪您走完這一路。”奧平頓女士這樣回答。

如果蓋爾·納什是這一位的學生,那就說得通了。她們是如出一轍的神秘,但能力出眾。

斯文頓先生及時轉換了打法,決定開門見山。

“您的公司PNB機工有一款出眾的產品,它令大英帝國的農業實力更上一層樓。但我仍覺得,它值得一個更廣闊的舞臺,比如說——”

“戰場。”蓋爾接口道,很是沈得住氣,事實上她內心在歡呼,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斯文頓先生一挑眉。

“少陪,我去取樣東西。”蓋爾強自按捺,款款起身,一出門就無聲地尖叫起來,她怕鞋跟在木地板上敲擊有聲,特意顛起了腳,化身咆哮帝在走廊上狂舞。

“納什小姐?”路過的女仆呆滯地看著她。

“咳!”蓋爾難掩笑意,“不要跟別人說哦!”拎起裙子就往臥室跑。

她房間的墻上掛著一幅時下流行的浮世繪,是歌川廣重《名所江戶百景》系列的“龜戶梅屋鋪”。

她時時刻刻得提醒自己,她要做的事,絕不能事到臨頭退步抽身。不能忽然才想起來,萬裏之外的島國上也有悠閑度日的平民。

她要摧毀的就是這種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風雅賞櫻的生活。

蓋爾打開隱藏在畫背的保險櫃,取出一卷圖紙。她摩挲了兩下,在心裏掂了掂它的分量,不知道能換來多少利益。

“久等了。”蓋爾腳步輕快地返回會客室,意外地發現斯內普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誒?你怎麽也……”

她臉上漫過一陣緋紅。

“你還記得我?”斯內普倒是沒料到這一點,“我是誰?”

“未婚夫啊……”蓋爾不自在地把扶手椅拖遠了一些。

“那麽幫你待客就是我的義務。”

斯文頓先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忍不住又去看了看麗莎。蓋爾·納什在覆活節後忽然染上怪病、大半年都沒露面的消息算不上什麽秘密,鑒於PNB還發生過更加轟動的“科學謀殺案”,那麽再來一次似乎也沒什麽不可以。

現在看來,納什小姐似乎是間歇性的,失憶癥?

“如果一個農用拖拉機就讓您如見至寶,那您不如看看這個,斯文頓先生。”蓋爾揮了揮手,似乎是要掃清眼前心中的雜亂思緒,她遞過那幅卷軸,上面還精心地用拉文克勞配色的雙色絲帶打著結。

斯文頓先生有些摸不著頭腦,隨著卷軸緩緩打開,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份圖紙將他腦子裏想象過的模糊畫面化為了具象的現實,不,還要更先進。履帶、機槍、炮塔……這是個成熟的武器,陸戰之王。

“這、這是誰做的?”他險些繃不住自己多年來的貴族教養。

“我以為您來拜訪我之前,會先去曼徹斯特找他們喝杯茶。”蓋爾輕描淡寫地說。

“納什小姐,我們的研發工作室已經搬到伯明翰去了。”麗莎提醒了她一聲。

“如果您撲了個空的話,那我原諒您。”蓋爾尷尬地開了個玩笑。

斯文頓先生的認知正在艱難重建。他本以為自己是那個慧眼識珠的天才,結果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輕輕松松就看到了他的前面,這一眼,至少比他多看了二十年。

“火力系統還有調整的餘地,畢竟誰都不是專業搞這個的,士兵打起來舒服才是硬道理。”蓋爾慢悠悠地說,“除此之外,它的缺點是太悶太熱,人在裏面太狹窄,原型機做出來的時候哪哪兒都是電線,我想找個電路工程師改一改,又怕洩密——”

“原、原型機?!”斯文頓先生猛地站起來,嗓音都劈了,“在哪裏?”

“銷毀了啊。”蓋爾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知道它能跑起來就行,難道留給美國人嗎?”

斯文頓先生又坐回去了,或者說,他癱在了椅子上,“呼呼”地喘著粗氣。

“您……”他簡直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您願意將它……獻給國家嗎?”

他指了指那張圖紙,蓋爾已經拿了回去,慢悠悠地卷著。她未婚夫臉色之難看,活像是這可怕殺器的預定受害者。

“給國家,可以。但不是獻,而是換。”蓋爾將手肘支在膝蓋上,無論如何先把姿態放低,“斯文頓先生,您能做得了主嗎?”

“您說說看。”斯文頓先生莫名有種被看輕的感覺,但蓋爾·納什憑借那張圖紙,她可以和歐洲任何一位實權君主談條件,她會成為德皇的座上賓。

“我要——不,我們,要進入下議院。”蓋爾直接把屋頂掀了。

斯文頓先生一怔:“您是潘克赫斯特的信徒?”

“我們同為女人。”蓋爾笑了起來,“女人正在掌握這個國家的命脈,斯文頓先生。就算有人拆解了PNB拖拉機的構造,也不得不一五一十地仿制,除非他們推倒整個動力系統重新來過。據我所知,不是沒有人試圖那樣做,等他出成果,柏林那邊已經不知道疊了多少代了。”

“您這是叛國。”斯文頓先生虛弱地抗議了一句,“或許你們可以自己組一個,‘婦女工人黨’之類的。”

“您哄小孩子呢!”蓋爾甜甜地笑了起來,“我要婦女站起來做人,擁有公民權和獨立的主權,不再是某個男人的附庸。一位成年的女士可以開設自己的公司,不再需要代理人和律師出面打點一切,無論她結婚與否。我要她們穿上褲子和男人一樣工作,我要她們撐起一片天空,擔負整個國家的命運,當男人白白葬送在戰場上的時候。”

斯文頓先生滿頭大汗,這的確不是他能決定的。

“您的價碼還不夠多。”他勉強說。

蓋爾只是笑,不說話。她盯得斯文頓先生渾身起毛,終於不得不退了一步:“您知道的,這太難了,沒來由的……總不能忽然就……”

前些年愛米琳·潘克赫斯特她們鬧得挺歡,這議題多少還在上位者的眼裏,現在她忽然被薅去管理女工了,熱度下降,舊事重提就會顯得無比刻意,倒像是……倒像是斯文頓家族也支持女性參政一樣!

“這個不勞您費心,我來為您解決。”蓋爾篤定地點點頭,“總不能一直讓您出力,我在一邊白占便宜,對吧?”

斯文頓先生到底年輕,他臉紅了紅,又聽見蓋爾·納什的年輕未婚夫發出輕輕的一聲嗤笑。

“如果您手裏再有一項……”他堅持說道,“您知道,有些時候,那些人……他們不一定有足夠的遠見。”

“這倒沒錯。”蓋爾由衷地點點頭,“就是您把我當什麽了?軍火商麽?我只是一個投資人,靠的是眼光而不是技術,我知道哪個方向要做下去,哪個方向只是無用功——少走了許多彎路,才會這樣出成果,斯文頓先生,我們至少領先了德國三十年,只要你們能做好保密工作。”

“讓我們假設威廉二世身邊也有您這樣一位智囊,他們就從PNB拖拉機的基礎上開始研發,相信我,以那幫科學家的德性,他們至少要花上幾年來比較汽油與柴油、內燃機與蒸汽機的優劣,最後回到原點,發現還是柴油內燃機最好使。包括輪胎,您知道我申請了專利嗎?”

“英美的專利,德國未必承認。”

“他們就只能自己慢慢仿造了,進口就不要想了——我用專利入股了那家輪胎公司,那位專家……叫什麽來著?算了,總之,他得到了完整的專利,我則可以決定把貨賣給誰、不賣給誰。”

斯文頓先生動搖了。但他不想認輸,他不想輸給一個年輕女人,她甚至未成年!

“但是德國有……秘密武器。”斯文頓先生虛弱地說,“我有小道消息,那邊已經快要成功了,屆時他們會有制空權……這也是我一直焦慮不安的原因,如果我們能有這個……”

“那也不挨著啊!”蓋爾失笑,“這怎麽著,他空戰無敵,您陸戰第一,你們也比不著啊!”

斯文頓先生嘆了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老了。歐陸必有一戰,而且是大戰,這是任何一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英國不牽扯進去的可能性為零。

“這樣吧,我這人心善,為您指一條明路,能不能把握得住,這要看您。”蓋爾拍了一下膝蓋,裝作讓利大出血的樣子,她的表演十分生澀,毫無商人的市儈,反而有幾分可愛,“美國就沒把握住——只要您能抓緊時間、少走彎路。”

“是什麽?”斯文頓先生忍不住傾身向前。

“飛機。”她吐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單詞,“航空飛機。”

一俟斯文頓先生喜悅又迷茫的身影恍恍惚惚地消失在樓梯上,蓋爾再也不裝了,跳起來就尖叫了一聲。

“麗莎給愛米琳打電話告訴她來活了我這就去曼徹斯特找她!”她轉身就往房間跑,“替我買最近的車票,箱子我可以自己收拾。”

“等等。”一直沒說話的斯內普試圖去拉她,但楞是被興興頭頭的蓋爾拖著跟了兩步。

“你——噢,未婚夫是吧?”蓋爾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很快清醒起來,“您可以打電話向您的父親報喜,祝賀他即將擺脫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同時請代我轉達我的請求,不要再把普林斯的七大姑八大姨拉進公司了,才能這種東西,不是大家共享同一個祖宗就能通過血緣傳播的,他如果執迷不悟,我不介意聘請一位職業經理人來治治他。”

斯內普微露笑意。他搖了搖頭,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情緒、這樣的沖動,這是否意味著對過去的背叛……但,他暫時不想考慮那麽多,哪怕是他,兩輪人生中也該有那麽一次遵從自己的心意、勇敢的沖動。

“很快,就一小會兒,我保證在麗莎掛斷電話前您就可以去收拾行李。”

他將她隨便拉進一間房間,關上門。怕她對密閉空間感到不安,又去到陽臺上。

“我可以吻你嗎?”斯內普問道。

“什、什麽……為、為什麽?”蓋爾懵了。

“因為……”斯內普忽然有些卡殼,他十分不擅長誇讚一個人,但蓋爾似乎很抗拒毫無理由的親密接觸。

“因為您光芒四射,小姐。就在您與斯文頓談判的時候,您的面前真該擺一面鏡子,讓您看看……但是還好,我的眼睛擁有同樣的功能。”他最終決定實話實說。

蓋爾從他的眼睛裏看到兩個小小的自己。雖然小,但是填滿了他的眼睛。

一股沒來由的感覺讓她的心臟猛跳起來,她知道自己應該是被觸動了,但她不知道為什麽。

“我當您默認了?”他低下頭來,先輕輕吻在額頭上。在今日之前,他一直覺得這樣的吻太像長輩給晚輩的,他們之間應當有著不小的年齡差距,雖然她不記得了。

“我允許。”蓋爾緩緩吐出一口氣,“您還得再低一點頭才行。”

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吻,甚至不含絲毫其他意味,只是單純的嘴唇相觸。她甚至覺得彼此的呼吸落在對方皮膚上的那種感覺,更加的……

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手,打開了她心底裏一只塞滿蝴蝶的大罐子,蝴蝶“呼啦啦”地飛得滿天都是,她還殘留著蝴蝶們在罐子裏擠擠挨挨、鱗翅與觸角“簌簌”摩擦、想要出去卻不停碰壁的難耐之感。

“More……”蓋爾輕輕搖晃了一下,忍不住說。

她聽到斯內普笑了一聲,緊接著更多的輕吻落下來,在她臉上的每個角落,輕,但是鄭重。

人類還是幼童的時候,就已無師自通地學會用嘴來觸碰自己喜愛的東西。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裏轟然一響,一些東西飛快地從腦海深處浮現,她身體的其他部位也隨之產生了反應,蓋爾只來得及把斯內普推開,就沖去圍欄邊嘔吐起來。

“蓋爾?!”

“對不起,我——”她下意識地說,心臟猛然一陣鉆心的疼,她本想起身來著,起到一半渾身就失去了力氣。

斯內普把人接住的時候,蓋爾已經暈過去了。

蓋爾·納什小姐四進聖芒戈。蘭斯洛特·沙菲克一邊唉聲嘆氣,一邊速速召集同事來開針對性會議——納什小姐出院後,他們幾乎每個人都覺得手頭的普通案例很無趣。

“她大概是想起來一些事了。”聽完家屬的描述,蘭斯洛特果斷地說,“不,我不是說您哪裏做得不好,就像一個人,如果她從未吃過蘋果,她每次吃都會被搶走,那麽當她終於吃到嘴裏時,那些過往被攻擊的記憶就會浮上來。”

治療師註視著眼前的年輕人:“不需要我直說‘吃蘋果’是什麽吧?”

斯內普點點頭,見蓋爾已經醒了,便推門走進去。蓋爾大睜著眼躺在床上,一見到他就不假思索地說:“他們對我不好。”

“誰?”

“福利院的那些人。”眼淚沿著她的眼角不停地流入發絲裏,“去法國的時候你不是問我,過得幸福嗎?我現在要更正答案,我過得一點都不幸福,很糟糕,簡直是地獄。”

“都過去了。”斯內普試圖寬慰她,“你想起來了,這很好。”

“只有事故之後的那部分,只有你。”蓋爾哽咽著說,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性是毫無理由的一時興起,她受害,只因為她是個毫無反抗能力的洞;但愛不是,她被愛,她有資格被愛,因為在愛她的人眼裏,她是閃閃發光的。

她不用再違背心意地、說一些惡心的話去討好誰,試圖獲得更好的對待。她本身就值得被珍而重之地喜愛,她能夠擁有一段健康的關系,哪怕一個平平無奇的吻,她說不想,就是不想。

“能抱抱我嗎?”她懇求道。

斯內普感到一些欣慰。她開始主動尋求親密關系,情況好轉的程度超乎了他的想象,但他懷疑自己能否給得起,如果蓋爾太過於缺愛的話。

如果說愛是一口源源不斷的井,那麽西弗勒斯·斯內普的那口井早在唯一的汲水人離世後近乎幹涸,這麽多年徒有其形地在那裏,井壁上爬滿了青苔,直到現在,有另一個人路過,她在井口張了張,從井底的小水泊裏照出了自己的臉。

懷裏的蓋爾發出一聲長長的、疲憊的嘆息,她已經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