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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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斯內普一直掛住這件事。畢竟鄧布利多現在應該在伊斯坦布爾欣賞帝國落日,而格林德沃在風頭過去之前,也會安安靜靜地縮在戈德裏克山谷假裝自己不存在。

他眼中身前,只有蓋爾·納什這樁大麻煩。

幾年前她計劃搞掉麻瓜軍艦時,完全像個沒事兒人一樣。他想這並非因為蓋爾·納什是個演技高明的偽裝者,而是因為……她完全不在乎。

這讓他想起那些麻瓜物理學家,名字不記得了,總之就是那些人,他們發明出摧毀整座城市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時,是高興還是憂慮?

何況蓋爾不一樣,她甚至是先有了目標,再去做針對性的研究。

這究竟是多麽大的……新目標,才讓她發自內心地流露出高興?

斯內普不敢想,他反覆推測、揣摩直到頭痛欲裂時,一度覺得蓋爾比黑魔王還要可怕。

歷史的卷軸到底還能不能如常向著未來鋪陳前進?

他受此困擾之深,以至於當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同齡男巫們的不對勁時,另一件事險些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那已經是四月份了。覆活節時蓋爾請假回了一趟麻瓜世界,她分別在曼徹斯特和諾裏奇舉辦了派對,邀請了所有雇工家裏10歲以下的小孩一起找彩蛋,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天。末了,給所有孩子一人贈送了一對安哥拉兔夫妻,宣布即將成立面向職工家屬的兔毛收購部門,並提供後續的技術支持。

生怕她又搞出什麽事來、不得不跟著請假的斯內普茫然極了。

難道蓋爾·納什的人生目標是打造一個■■主義的商業帝國?

桌面上是他近些日子以來收集的麻瓜報紙,PNB機工的拖拉機火熱大賣後,後續從美、德招來的工程師又搞出了新產品。作為一個巫師,斯內普只能勉強看出,她這是把不同的農具同時安在了拖拉機前端,這樣跑一次就可以對土地進行多種操作,缺點是必須牢記步驟、手動依次切換。

但是沒關系,這玩意兒已經反銷美國、排單排到下學期了。

斯內普翻看著那一份份報紙,最底下那份是他聖誕夜後決心搜羅的第一份有關蓋爾的資料。

《曼徹斯特衛報》。

照片上的女孩笑顏如花,正認真聽著舞伴在她耳邊說什麽話。喪服並不能為她的姿容減分,相反,足夠純粹的顏色宛如一張純凈的畫布,忠誠地呈現了她的美。

斯內普可以毫不謙虛地承認,巫師混血就是更容易出天才,他同樣也可以發自內心地認同,麻瓜混血更容易出美人。①

“喲,你這也有一份兒!”一個七年級斯萊特林路過,輕佻地用手指彈了彈紙面。

“也?”

這些年他勉強和這座陌生又熟悉的學校保持著一種互不幹涉的狀態,蓋爾常常笑他是“一個人孤立了全校”,這些人平常也是不理他的,今天……

斯內普低下頭,報紙上的蓋爾向他粲然微笑。

“赫奇帕奇一個麻瓜小子帶回來的!當時他說什麽……噢,黃禍?反正就還是龍女那一套,我們也不懂,但納什是真的好看,穿麻瓜的衣服更性感,我晚上睡覺都聽見布萊克喊她的名字了,你懂的吧?”

七年級的目光猥瑣地從報紙移到斯內普身上:“哎,你倆關系不是挺好的嗎?”

他的舌頭隨即被黏到了上顎。

斯內普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布萊克的尿性他比誰都清楚,在“大腳板”西裏斯②那個反叛出現之前,他們不可能有一個人對麻瓜種有好臉色。

蓋爾更和這群人沒有什麽交集,她的時間完全不夠用,幾乎到了要申請時間轉換器的地步,分給社交的配額僅限於三餐時在桌邊和阿利安娜打個招呼,吃起飯來就顧不上了,因為她還得看信、回信。

斯內普這才發現,蓋爾居然可以雙手同時進行兩件事。她左手拿面包、右手執筆時固然絲滑流暢互不幹擾,稀奇的是這個順序調換過來也可以。

如果給她兩根魔杖呢?

斯內普想到這裏,下意識地向拉文克勞的長桌上掃了一眼,蓋爾不在。

當然,她來吃早飯僅僅是為了收信。以拉文克勞塔的位置來說,到禮堂吃飯是一件效率很低的行為。

可為什麽……許多人都在隱晦地註視著蓋爾常坐的那個位置?還有人會偷偷看他?

斯內普又掃了一眼,發現那些目光全部來自男巫,都是四年級以上……已經發育了的男巫。

一種不妙的預感從斯內普心中升起。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掌權的霍格沃茨可為禮崩樂壞、全是漏洞,和他少年時期真正經歷過的那個都不能比。

“我猜你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吧,西弗勒斯?你終於發現了?”七年級的斯拉格霍恩於體型上已經逐漸有了日後的影子,他左右看了一眼,悄悄咪咪地湊了過來,“菲尼亞斯不在。”

校長的次子和他本人同名,要不是校長本人實在不招人待見,會有更多人跑去和菲尼亞斯·布萊克本人交朋友、然後試圖稱呼一下教名來耍耍。

“所以?”

“你這樣不社交真的不行!菲尼亞斯這件事策劃了一整個學期,他對納什簡直無法自拔,學校裏一半的男巫都知道這件事!”

“到底是什麽事?”斯內普的臉色沈下來。

斯拉格霍恩幾乎已經可以稱得上是苦笑了,他這樣八面玲瓏、消息靈通的人完全不能理解斯內普。

“你就沒發覺最近德·蒙特莫倫西總是滿臉官司?”斯拉格霍恩恨鐵不成鋼,“她最近在搞的那個新版迷情劑,被人偷了。”

新版迷情劑?這種東西還有新版?他怎麽不知道?

讀懂他微表情的斯拉格霍恩已經快絕望了:“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是、就是……普通的迷情劑只能讓人產生虛幻的愛,對吧?改良過的這個,它可以讓人聽話。”

“這本就是迷情劑的附加效果。”

“嘖,我怎麽跟你說不明白呢!”斯拉格霍恩急得滿頭是汗,“德·蒙特莫倫西改良了原版藥劑中那些不穩定的成分,藥效變得不那麽容易被察覺,喝下去的人也不再愛得那麽外放……這不還是你提醒她的嗎?你說幹蜻蛉比新鮮的更穩定。”

斯內普當然明白斯拉格霍恩的話意味著什麽。當聽話的效果被放大,示愛的沖動被無限降低,那麽喝下迷情劑的人就會……變成一個懷揣著無限愛意而順從仰望的奴隸。

“他們給她喝了?”斯內普忍不住閉了閉眼,“什麽時候的事?”

“早飯。”斯拉格霍恩幹巴巴地說,“她根本毫無防備。”

“所以你們就一直看著?”他感覺到一陣巨大的荒謬,“在等著看納什的笑話,還是什麽?”

更黑暗的揣測他根本說不出口。甚至於,如果他處在自己貨真價實的十五歲,他也會選擇袖手旁觀。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惡心。

“本來是。”斯拉格霍恩老老實實地承認了,“但是納什一直沒出現,菲尼亞斯白天卻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問他什麽他也不說,好像在等什麽的樣子。”

現在菲尼亞斯·布萊克也不見了。

斯內普註視著曾經教授的眼睛,忽然意識到斯拉格霍恩一直在等他發覺、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來“告密”。此人的本心依舊還是善的,盡管被層層自私自利包裹著。

“他們去了哪裏?”

“某一間密室,大概。”他的表態令斯拉格霍恩眼睛一亮,“布萊克家族的人,既不可能帶回我們寢室,也不可能去密道裏……打滾。”

這個詞指代的含義再度令斯內普感到惡心。

但他沒時間再等下去了,蓋爾·納什去年那句沒說完的話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裏。或許她的人生中除了無法逃脫的烈火,還籠罩著其他的陰影,當她是個小孩子的時候,當她還樂意去扮演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她可以假裝它們不存在。

但是簡妮·布蘭登死了,蓋爾被迫長大,她甚至連發型都換了,更成熟也更利落,會暴露出細長的頸項。

斯內普起身離開了桌邊,禮堂裏爆發出一陣明顯的、失落的嘆息。斯拉格霍恩翹首望著學弟離去的背影,心裏暗暗為他鼓勁兒,面上卻幸災樂禍地打了個響指,笑道:“賭一把,菲尼亞斯會不會被找到!”

“來來來,賭他進行到哪一步!”

“跟了,我賭布萊克功虧一簣!”

“我覺得是斯內普那小子晚到一步,沒別的,他肯定比布萊克厲害,但是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很快,其他的學院的男巫們也被吸引過來,紛紛加入了這場賭局。

斯內普先去的是八樓的有求必應屋,不耐煩也來不及爬樓梯,還好他會飛。但墻壁沈默矗立,毫無反應。

城堡裏的密室不多,斯萊特林的那個沒可能,那就只剩下別人開辟的那兩間——流傳到後世幾乎無人知曉,他也是當上校長後才知道的,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他就死了。

其中海斯帕·斯塔基畫像背後的那一間,他常常在裏面躲清靜,斯拉格霍恩知道這件事,如果是這裏,剛才他就說了。那麽只有可能是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附近的那一間,在格洛弗·希普沃斯畫像背後。③

“為你的健康幹杯!”他下意識地說,“不,Gesundheit!”

畫像向前旋轉彈開,一條通道出現在斯內普眼前,他站在門外都能聽見男人的喘息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進去的,但密室內的景象極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蓋爾沒事,好好兒的,她雙手緊握魔杖的姿態好像在拿著一把筆直的長刀,菲尼亞斯·布萊克委頓在不遠處的地上,渾身抽搐地蜷縮在一起。

怎麽回事,她掙脫了迷情劑?

斯內普忍不住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馬上移開了目光,這才註意到密室裏還有其他東西。一條華麗的麻瓜晚禮服被扔在地上,蓋爾身上只剩下緊身胸衣和一條絲綢襯裙。

“不要……”菲尼亞斯·布萊克哀求道,“饒了我吧!”

那支紫檀木魔杖的尖端開始閃耀出一縷綠光。

“不,蓋爾!”斯內普想靠近,但蓋爾立即將魔杖對準了他。

“我是誰?你不認識我了?”他只好問道,忍不住仔細觀察起她來。

斯內普從不知道有誰能夠掙脫迷情劑的,當然,或許是拉維恩·德·蒙特莫倫西的新配方壓抑了人的感性,那麽理性就會隨之擡頭,也或許是……蓋爾內心的意願太強烈。

如果她沒有成功掙脫,大概會魔力暴動將菲尼亞斯·布萊克直接殺死,然後變成一個罕見的高齡默然者。

因為魔法沒能保護她,反而壓抑她、甚至為她招來了災難。

“你是男人,不是嗎?離我遠點。”蓋爾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淡,那種孩子氣的天然喜悅蕩然無存,“我會把你們全殺光,但是你得先排隊。”

這句無厘頭的話並沒能逗笑斯內普,他不知道現在蓋爾的腦子裏是什麽在主宰她的意識。但他知道,如果一個傷口經年未愈而且還腐爛發臭、隱隱作痛時,最好剔除死肉,讓它重新長。

“告訴我,你經歷過什麽?”他直接問,隨手給了菲尼亞斯·布萊克一個昏迷咒,“他們對你做過什麽?”

蓋爾似乎被他嚇得倒退了一步,她顫抖起來,嘴唇哆嗦,冷笑道:“還能是什麽,所有□□犯會對受害者做的事情,畢竟我躺在那裏不能動,不是嗎?”

“但是現在你可以動,你可以逃走。清醒點,蓋爾,睜開眼睛看看這世界。”

“所以我才要殺了他……”她喃喃自語。

斯內普無法昧著良心說菲尼亞斯·布萊克不是當年那群人,根本沒什麽兩樣,甚至更糟糕。

“我要是你,我就讓他活著受罪。”

“可惜你不是我……離我遠點!”

“你得先穿上衣服。”斯內普用魔杖指了指地上的麻瓜裙子,將它變成一件厚實柔軟的對開式晨衣,衣服鍥而不舍地試圖往蓋爾身上裹,但她堅持不肯就範。

“沒必要。當我的衣服一直穿在身上時,我的確有必要好好保護它,但沒記錯的話,是我親手脫的。”

蓋爾望向他的眼神是如此的陌生。她不是在看西弗勒斯·斯內普,但也沒差。她透過他,看他“身後”無數的人。此時此刻在她眼裏,他和那些人沒有一丁點兒差別。

“好看嗎?喜歡嗎?覺得舒服嗎?你喜歡就好了,只要你舒服我就開心……”她喃喃念叨著一些什麽話,並非英語,似乎她的思維已經混亂到無法支持她在兩個絕不兼容的世界裏來回打轉。

斯內普沒有再用翻譯咒,太殘忍,更沒有必要。

“我只是想幫你。你怎麽才能接受我的幫助?”

“我不需要幫助。”蓋爾輕聲道,“也沒人能幫得了我……你這是在幫他!”

事情似乎就此陷入了一個難以轉圜的困境。

斯內普不得不暫時先別過頭去,或者閉上眼。如果是十五歲的他,他或許不會管,但他會殺人;現在的他,想要幫助蓋爾,卻絕不會容許她殺人。

難道當一個善人都是這麽糾結的?怪不得鳳凰社死傷累累,簡直是拿命在填。

“你是誰?”蓋爾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那固執的冷酷不見了,她變得茫然失措,畏畏縮縮,像她親手分發給孩子們的長毛兔,“我做了什麽?他是誰?天啊,我、我……我想我愛他!”

“你不愛他。”斯內普肯定地說,第一次覺得拉維恩·德·蒙特莫倫西才是萬惡之源,迷情劑這種東西發明出來到底有什麽用,“放心吧,已經沒事了。”

“你是誰?求求你,救救他!”蓋爾已經開始哭了,可她臉上的表情有多麽可憐無助,她握著魔杖的動作就有多麽堅定。

或許她的頭腦會暫時被無來由的迷戀所懾,但她的身體絕不會。她就是憑借這樣一股本能暫時掙脫了迷情劑,此時此刻,或許她的理智還在和藥效互相爭奪陣地。

“我是霍格沃茨的校長。”斯內普果斷說,“現在把魔杖放下,穿上那件衣服。”

這個時候他反倒希望迷情劑能夠占上風了。

“校長?”但不幸的是,理智再一次回來了,“怎麽會有這麽年輕的校長?你和他們是一夥的,男人都是這樣的。”

斯內普不得不把自己變回原來的樣子,他人體變形術其實學得一般,遠沒有詹姆·波特那麽天賦異稟,密室裏沒有鏡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變成了什麽樣子。

“放下魔杖,如果你不想給你的學院扣分的話,小姐。”斯內普向她伸出手,盡可能回憶起從前的氣勢,那感覺相當陌生了。

“你盡管扣。”蓋爾甚至還笑了。

斯內普不知道原來的蓋爾·納什去了哪裏,無論冷酷的她,還是迷戀的她,都不認識自己。她對自己所處的環境也沒有準確的認知,他當著她的面變成了另一個人,她卻沒有反應。

好像只剩下了本能,報覆的、殺戮的本能和迷戀的虛假本能。

“除你武器。”斯內普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懷柔政策,他只好來硬的,他別無選擇。

蓋爾的手下意識一擡,斯內普看見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阿瓦達索命咒強硬地截斷了繳械咒的去路。

從頭到尾她杖尖的綠光都沒有消弭,魔杖永遠能感知到主人的本心。

但他們的魔咒無法像波特和黑魔王那樣相持不下,他的繳械咒被打斷,蓋爾的索命咒也不得不偏移了方向,角落裏一張奇形怪狀的床被從中間劈成兩半。

斯內普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發現那不是霍格沃茨的東西。

還好,還好蓋爾·納什並非一位戰士,她擊發魔咒是斷點式而非連續的,在她想起來念下一個咒語之前,斯內普毫不猶豫地將她擊倒了。

他沒有再試圖繳她的械,還是讓魔杖留在她手裏比較好——對她比較好。

那條被屢屢拒絕的晨袍終於妥帖地把她整個人裹了起來,蓋爾失去了意識,反倒比較像從前的她。

斯內普又去檢查了一下布萊克那個混蛋的狀況,這才擡手放出一個守護神——沒辦法,他現在並不是真的校長。

散發著朦朧銀光的動物消失在墻壁之後,斯內普走向蓋爾,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守護神的形態是不是變了?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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