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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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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正文完結(……

北渡黃河, 轉西行,過蘭州。

山地落雪如鵝毛。

謝明裳發間落雪,腳下踩一雙厚實皮長靴, 哈出白氣。撥開風帽, 出神地打量崇山峻嶺間矗立的一道雄關。

城門下把守的將士在挨個查驗出關文牒。出這道關卡,便是涼州地界。

細細地數, 來路十二天。其實已行得慢了。

輜重車隊忙忙碌碌,卸下兩大車貨物。謝明裳不要車, 挑挑揀揀, 選出四五匹駱駝,兩匹駿馬, 把輜重放去駱駝上。

“蘭夏。”她踩著地上一層薄冰走去蘭夏面前,“隨隊伍回京城罷。”

蘭夏站在一名輕騎馬前, 正在嘰嘰喳喳地說話,聞言吃驚地回頭:“娘子!”

蘭夏最近在談婚論嫁。

王府遇襲當夜,晴風院大火。蘭夏從火場裏沖出, 衣裙冒火苗。當時一名王府披甲親兵疾沖過去, 把蘭夏一巴掌拍去地上滾滅火苗, 又把她拉上馬背。

從那夜之後,蘭夏就和那名姓高的親兵頻頻接觸起來。

姓高的親兵也在巡視隊伍裏。隔三差五地找蘭夏說話, 偷偷往帳子外送東西,鹿鳴私底下笑說好多回了。

謝明裳攔住馬前,姓高的親兵急忙跳下馬來, “娘子有何吩咐。”

謝明裳帶笑打量。被選入王府親兵的, 各個都是鐵甲軍出身,這位也是個人高馬大的北地兒郎。

“高勳虎。說說看,什麽時候看中蘭夏的?你看中蘭夏什麽了?”

高勳虎一張臉漲得通紅。支吾半天, 一咬牙大喊:“卑職早就中意她了!蘭夏小娘子剛入王府那陣子,天天在院子裏跟顧隊副對罵,嘴皮子好生利索,又潑辣又颯爽——”

顧沛:???

蘭夏眼睛都瞪大了:“啥?”

謝明裳笑得前仰後合:“行了,知道了。原來情根深種。”

輕輕一推蘭夏的手臂,“既然情投意合,放心回京吧。以後好好過日子。”

厚底長靴咯吱咯吱踩著碎冰,走去鹿鳴面前,“你呢。你心裏如何打算?”

鹿鳴微微笑著,萬福拜下。

“娘子,奴早做好打算了。奴自小被自家爹娘賣去別家做童養媳,夫君不等長大暴病死,又被兄長搶回家來倒賣,僥幸這回入了謝家。奴在人世間打滾一遭,早斷了嫁人的心思。”

“娘子去何處,奴便跟去何處。以後奴便跟著娘子終老了。”

謝明裳幹脆地點頭應下,道:“你想清楚了就好。跟我走,以後少不得要學騎馬趕駱駝。”

說話間升起白氣,眉間落下的細小雪珠融化成細小水滴,她隨手抹了一把,踩著地上薄冰,咯吱咯吱地走去隊伍前頭。

烏鉤的大腦袋伸過來蹭了蹭。她抓一把幹草餵食,順手摸了把烏黑油亮的鬃毛,仰頭對馬背上的人說:

“回去罷。哪怕你快馬加鞭,也得七八天才能入京。和大長公主提前打過招呼的半個月期限超過了,大長公主必定要抱怨的。”

蕭挽風坐在馬背上。等候片刻的功夫,肩頭已落了雪。

他定定地看著面前說話的小娘子。看嫣紅的唇翕動開合,看濃密烏發間飄落的雪花。

從頭到腳看過,他自馬背上俯身,重重地抹去她眉間一枚雪花。

“千裏送行,終有一別。就送到今日。”

謝明裳笑起來,可不正是送出了千裏?

她灑脫地揮揮手,“回去罷。趁天光亮堂趕路。”

蕭挽風盯著她的笑靨。此去一別,何時回返?

明年春日?明年夏日,秋日?你還會入關麽?

開口說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言語。

“春主生發。”他極平靜地道:“開春之後,去草原上走一走。那裏適合你。”

謝明裳遙想一陣,露出期待的神色。

春日草木生發。去遼闊草原上走一走,果然極好的。

“我這趟要去的地方多,說不準人在何處。有空給你寫信。”謝明裳仰頭笑說:“等我的信。”

蕭挽風深深地看她一眼,“等你的信。”勒馬轉頭,吩咐下去:“啟程。”

巡視隊伍啟程回返。

烏鉤嘶鳴著奔出小半裏,馬背上的主人忽地猛勒馬,停步回頭望去。

關卡城門開啟,裹著厚鬥篷的小娘子已驗過文牒,牽馬入城關,四五匹駱駝跟隨,一行身影消失在城門下。

北地朔風刮起細雪,城關輪廓模糊在身後。

——

一路疾行返程。千五百裏路程,僅僅七日便入京畿。

依舊比約定的日子遲了四日。大長公主好一通抱怨。廢帝病亡於行宮的消息已散布出去,朝野質疑之聲不絕,幾乎彈壓不住。

宮廷擺下盛大接風宴,迎接河間王巡視回返。接風宴上,蕭挽風給姑母敬酒三杯,接了小聖上的敬酒。

一邊喝酒,一邊整理名冊。接風宴當夜,雷厲風行抓捕廢帝餘黨二十餘名。

城西菜市口的鮮血混合雪水四處橫流,日覆一日,持續整個冬月。

臘月二十五,大寒。

京城大雪連綿不絕。

蕭挽風接到了來自關外的第一封書信。

信裏清麗的字跡寫道:她已順利抵達涼州邊鎮。認識了許多謝帥當年的老部下,拜訪了謝帥和謝夫人當年住過的府邸。聽說了許多謝家夫妻當年在涼州的故事,祭掃過珠珠的墓。

“涼州鎮子上現烤的饢也很好吃。隨信寄熱饢一枚。”

“挽風,你在京城可好。”

“寄涼州的饢給你看看樣子,你可別吃。”

書信末尾一道漂亮的花押:明裳。

跋涉山水寄入京城的涼州熱饢,當然早變得幹硬如石頭,難以下咽。

蕭挽風掰下一小塊,蘸熱水,慢慢地吃了。

她在關外似乎過得很好。寫信的語氣輕快又調皮。

關外是她出生長大之地,生活在關外,仿佛游魚兒入水,當然會比規矩森嚴的京城快活。

接到信的這個晚上,蕭挽風難得睡了個好覺。

這是他回京整個月以來的第一個好覺。好心情持續到新年。

上元節後,官府開印,文武上朝。

年前未來得及理清的卷宗,繼續審,繼續判。

“殿下。”嚴陸卿夾著厚厚的卷宗,趕來書房,喜形於色。

“追查謝帥貪腐案,消失不見的二十萬兩軍餉,查出下落了。”

謝崇山任職樞密使五年,過手的賬目一筆筆很幹凈。

但幹凈的只有賬目了。

庫房囤積的實物、銀兩,早和賬冊對不上。過手的主簿、文吏,賬房,一筆筆地塗抹,絞盡腦汁對出一份幹凈假賬。

謝崇山以邊關武將的身份坐鎮京師樞密院,京官哪個服他?樞密院下屬文官每個都知道賬目有問題,沒有一個人提醒謝崇山。

為什麽?因為賬目最大的窟窿,來自於內廷。

謝崇山入京赴任的頭一年,奉德帝越過謝崇山,發下手諭,直接調撥走當季軍餉,叮囑經手的官員:“此事密,莫令謝知。”

當季的樞密院賬目記錄,一筆兩萬五千兩的軍餉發往雲州。

實際只發五千兩。

兩萬兩銀撥去內廷,禦花園新添了一批奇花異草、假山奇石。

奉德帝開的好頭,自此之後,樞密院賬目成了篩子。謝崇山軍旅出身,哪能看出幹凈賬目下的門道?

“自上到下,挖坑給謝帥跳。要不是龍椅上換坐了新天子,牽扯內廷的陰私事,這輩子也查不出真相。”

嚴陸卿感慨說著,把卷宗放於桌上,“涉案官員大呼冤枉,自稱按天子手諭行事,何罪之有?當如何處置?”

蕭挽風隨手翻了翻卷宗,合攏道:“私挪軍餉做他用,知犯法而不報,依律從重處置。”

“喏。” 嚴陸卿抱起卷宗欲走,忽又回身仔細打量主上疲倦的面色。

“殿下,最近夜裏又休息不好?保重貴體啊。”

蕭挽風在盯著窗外出神。完全沒聽見嚴陸卿說話。

嚴陸卿憂心忡忡地走了。

還好關外的第二封信很快寄來。

信裏寫道:她在涼州軍鎮過完新年,去涼州邊地探訪,一處處地尋找當年謝帥駐紮營地,尋找她當年騎駱駝走出大漠的地點。

隨信送來涼州野地隨處可見的仙人刺一只。

蕭挽風把仙人刺放入沙碗中。雖然埋在沙裏毫無動靜,興許開春後會生長呢。

身邊親近的人逐漸發現,主上只有收到關外來信那幾天才睡得好。四五天之後,睡眠不足的疲倦又掛在臉上,人也越來越喜怒不定。

滿京高門貴姓、文武百官,每隔三五日就有一家被盯上。重罪處斬,輕罪流放,日覆一日,仿佛篩子裏的砂礫,被從上到下篩了個遍。

殺戮越重,威嚴越甚。蕭挽風如今和人會面,已無人敢直視。聲線略冷淡些,對方就驚得兩股戰戰,倒春寒天氣裏汗流浹背。

這一日,篩子裏翻滾的砂礫,篩到了城南武陵侯府。

蕭挽風對武陵侯府並無多少印象。呈上來的文書寫道:

武陵侯:駱子浚,世代京城勳貴,自幼和裕國公世子藍孝成相識。

去年六月,藍孝成秘密相約林相之子林慕遠,兩人於城西風華樓見面,共謀陰事。武陵侯駱子浚當時赴宴在場。

蕭挽風略有點印象。

這場風華樓會面,林三郎借著酒意,從酒樓閣子下窺王府,他和謝明裳都當場撞見,索性將計就計,謝明裳偽裝“逃離王府”,騙得林三郎當街追趕。

蕭挽風領著“追兵”出現,把事情當街鬧大,“爭鬥導致腿傷”,把腿腳重傷的罪名栽給了林三郎。

武陵侯駱子浚,當時也在風華樓?

蕭挽風已經許多天睡不好了。眼下泛起淡淡黑青,聲線也淡淡的。

“既然是藍黨,一同處置了。” 隨手圈上姓名,寫“處斬”,扔去桌上的大摞文書裏。

當夜,這封處斬令卻被嚴陸卿急匆匆帶回書房。

“殿下,刀下留人!”

“駱子浚雖然出身勳貴,自小認識藍世子,卻是謝大郎君的好友!謝家三月圍門時,駱子浚暗中出力幫扶謝家,娘子感激他。”

嚴陸卿呈上一封舊書信,嘆氣說:“殿下請看,去年謝家解圍之後,娘子親手寫給駱子浚的感謝書。此人斬不得啊,殿下!”

蕭挽風的視線凝在面前攤開的信紙上。顯然是謝明裳親筆,熟悉的清麗小字,開篇寫:

“駱候敬啟。

今春三月,謝家大危。得駱候襄助,嫂嫂無恙,不勝感激……”

紙張略微泛了黃,顯然有月份了。他的目光掃過末尾,漂亮的花押旁,記錄下這封書信的日期。

寫於去年五月。五月初,明裳大病初愈,他曾帶著她回返謝家一趟。

興許就在那次回門,她得知嫂嫂安然無恙,感激寫下的書信。

蕭挽風的指腹按在末尾形狀熟悉的花押上。

明裳。

“她給駱子浚也寫過信?”蕭挽風自言自語,“為何不給我寫信。”

嚴陸卿在五六步外沒聽清,疑惑問,“……殿下?”

蕭挽風清醒過來,把文書上的“處斬”二字塗去,改寫下:“查明無罪釋省”。

嚴陸卿如釋重負,抱著文書離去。

第三封關外書信寄回時,京城已入仲春,楊柳匝岸,草長鶯飛。

接到書信之後,蕭挽風出城踏青。親手掰下兩支青柳,帶回王府栽種。當晚王府大賜宴。

現今,幾乎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河間王心情和關外書信之間的聯系了。

逢春徘徊在河間王府書房外。

自從去年巡視路上,不明不白受了厭棄,從此主上對他不冷不熱。雖說封賞樣樣不缺,但逢春心裏,七上八下的。

如今,他終於能夠準確猜度到主上心意了。

逢春自一貧如洗的貧戶之子,能夠在短短時日高躍入龍門,成為內廷呼風喚雨的顯赫大宦,靠的是什麽?靠的就是破釜沈舟,孤註一擲的豪賭膽氣。

逢春推門入書房,跪倒在給予他無限風光權勢的主上面前,恭謹拜倒,“殿下。”

蕭挽風自案牘中擡起頭來。

“殿下,無冕之天子也。殿下攝政,坐擁天下,萬民仰視如日月。”

“日月不可得,但這世間有的東西,烈酒,華服,奇珍,美人……只要殿下想要,無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殿下又何必自苦呢。”

蕭挽風打斷他:“你想說什麽。”

逢春大禮拜下:“關外地界雖廣袤,撒網尋人卻也不難。奴婢願赴關外,尋回娘子,重歸殿下身側。”

蕭挽風深黑色的眼睛挪去桌案邊角,目光落在鎮紙下一沓信紙上。尋到她其實一點也不難。尋到又能如何?

“她在關外過得快活,不思歸。”

逢春恭謹垂目:“奴婢只要殿下一句吩咐。”

蕭挽風什麽也未說,繼續伏案書寫。逢春終究沒等到他要的吩咐,遺憾地退下。

這天深夜,蕭挽風如常睡下。

後半夜,他忽地被一句話灼燒驚醒。那句話他自己都幾乎忘了,卻在夢裏清晰地顯現出整句。

去歲送她出關,兩廂分別前夕,他自己對她說:“春主生發。”

“開春之後,去草原上走一走。那裏適合你。”

如今正是仲春季節。草原上青青碧草,野花遍地,成群牛羊如天上雲朵。

草原萬物生發,她必定滿懷喜悅,策馬在草原上盡情奔馳。他卻在想著,她為何不思歸?

她忘了自己了?就像翻越呼倫雪山那次,她尋到自己的部落,給他留下一匹馬,指了路,輕輕松松揮手告辭,從此五年不見。

她當真會回返?這次的離別,會不會又是一個五年?

逢春那句“尋回娘子,重歸殿下身側”,就像滴入美酒之中的一滴毒液。劇毒,卻又充滿誘惑。

他竟未當場斥退逢春。

這杯摻毒的酒,已放在他案上了。

嚴陸卿深夜被急召入書房。

蕭挽風緩緩撫摸著拇指鐵扳指,道:“逢春不能留。繼續留下,他會是第二個馮喜。”

*

穆婉辭清晨被召入王府書房。

跪倒在地,聽主上一字一頓地吩咐下來。

“宮廷制度,除了內宦,另有女官。本朝對女官不甚看重,只把女官用在服飾、禮節、教導方面。內廷涉及的密事,多啟用內宦執令。”

“本王想著,可以改一改,重用女官。”

穆婉辭又驚又喜,猛地擡頭,正對上一雙波瀾不興的眼睛。

蕭挽風平靜地吩咐她,“盯緊逢春。”

“找他身上的大錯處,抓牢了。擊倒他,逢春現在有的,盡數移交給你。以後內廷選拔女官事宜,由你負責。”

“一擊不中,被他脫了身,本王不會救你。”

“敢不敢接令?”

穆婉辭強忍激動,額頭觸地大禮,毫不猶豫接下:“奴婢定不負殿下所托。”

穆婉辭退出書房後,嚴陸卿從屏風背後轉出,輕聲道:“替換逢春之事,臣屬亦極力讚成。”

“但臣屬還有一事諫言,願殿下三思。”

薄薄的名冊擺在蕭挽風面前。

名冊上的,俱是京城文才卓著的飽學名士。

“小聖上即將入學啟蒙。蒙師的選擇……殿下,慎重啊。”

嚴陸卿憂心忡忡,指著這份精心挑選的名單, “都是才華橫溢之大儒,學識不必多說。但是殿下……果然要挑選名師,精心教導小聖上?”

“殿下果然打算把小聖上教導成一代明主?”

“小聖上長成一代明主,勢必要親政。再過十年,哪怕遲點,十三四年,小聖上二十加冠,必然要親政了。那時殿下才不過三十七八,正當盛年……交還攝政權柄之後,殿下有沒有想過,餘生要度過如何?”蕭挽風的目光從桌案上的名冊擡起,黑黝黝的眼睛直視面前跟隨他多年的信臣。

“你如何打算?”

嚴陸卿從袖中取出第二份名冊,奉上桌案。

蕭挽風打開名冊,迎面躍入眼裏的,是一份截然不同的名單。

“新擬的幾位,同樣是飽學之士,可以為小聖上啟蒙。但這幾位為人圓滑機警,知道‘月圓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小聖上交由他們教導……”

嚴陸卿頓了頓,尋到一個合適的字眼:“可以教導成為溫躬謙良之君子。”

溫躬謙良的另一側意思,便是軟弱,順從,無主見。

“如此小聖上可與殿下相安無事。”

嚴陸卿把兩份名錄並排放在桌案上,蕭挽風逐個看過,沈默了好一陣,道:

“你的意思,讓我把商兒自小養廢了?”

嚴陸卿苦苦勸諫。

“自古主弱則臣強,君強則臣弱。殿下,此乃未雨綢繆,為十年後計啊。今日不做準備,等到十年後已遲了。請殿下早做決斷。”

兩封名錄放在桌案上,嚴陸卿嘆著氣退下。

安靜的書房裏只剩下蕭挽風獨坐著。

未雨綢繆。

從六七歲開始,就得把商兒養廢了。商兒養得越廢物,在他長大成人後才能相安無事。

燈火映在銅鏡上,反光刺眼。那是明裳留在書房的鏡子。他從不用,卻也一直把銅鏡放置在桌角。

挪動銅鏡時,他不經意地瞥過一眼,看到了銅鏡裏的側臉。

輪廓分明的男子,眼神銳利寒涼,眉心陰郁鎖起。

銅鏡中人的神態,從這個側臉角度看去,居然和奉德帝有四五分相似。

他們本是堂兄弟。眉眼輪廓原本就有三分相似之處。從某個角度看起來相似,其實並不出奇。

但蕭挽風心裏一凜,不知怎麽的,心頭忽地劃過廢帝被強行架出寢宮那晚,指著他高喊的那句:

“你以為你和朕大不同?坐擁天下之人主,最後都一個樣!”

“朕之今日,你之明日!”

啪嗒,銅鏡被猛地按倒。鏡中人瞬間消失無蹤。

長案後方的男人緩緩往後靠。

靠在紫檀木椅背上,頭往後仰,深深地呼吸幾次,擡手捂住自己眉眼。

殺逢春,並不難。

不少人從逢春身上,看到馮喜的影子。

被逢春頂禮叩拜的自己呢。

在他自己身上,有沒有奉德帝的影子?

桌上鎮紙壓的三封書信,平日被珍重對待,連一絲皺褶也無。今日卻被狂亂中重重抓起,揉皺成一團。

書房外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

親兵興奮高呼:“殿下,娘子自關外來信了!這次來信好快!”

陷入書房暗影中的男人霍然起身!

這是一封簡短的書信,附上幾朵無名野花,一支算不上太細的沙棘樹幹。

書信自涼州發回。

“春主生發。草原開春,野花開得遍野。我此刻坐在山包頭寫信寄你。”

“前日橫穿戈壁,偶遇沙棘,駱駝貪吃到拖不走。索性折一支寄你。”

“多日不見,甚是想念。”

“即將自涼州回返關內。”

“明裳。”

——

謝明裳冬月出關。

去涼州軍鎮。祭掃過珠珠的墓碑。走訪涼州邊境,幾處駐軍大營挨個走過探訪,對比輿圖,鎖定自己當年被駱駝帶出戈壁的大致位置。

備足食水、禦寒衣物,等天氣開春,趕在沙塵暴刮起之前,北上戈壁。

這一趟艱險。她把鹿鳴提前在涼州安置好,自己牽馬和駱駝,孤身北上。沿著舊日記憶,穿過戈壁,自西往東穿越呼倫雪山。

三月,滿山凍雪融化,雪水融化的小河汩汩環繞山下。她踩著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半融化的雪地,尋到了族人當年出事的聚居地。

顯然有幸存的族人回來過,所有屍身都被妥善安葬。眼前的山谷重新覆蓋滿坡新綠,野花開得遍野,鳥群處處,靜謐寧和。

謝明裳循著記憶,仔細地挨處找尋,在某處小山坡下尋到了母親安葬的痕跡。

她花了兩三天功夫,小心撥開覆土,一點點地挖掘,挖出衣角。

憑這塊衣角確定是母親,小心翼翼地重新把覆土覆蓋上,原地削木立碑。

“女兒來看你了。”

她輕聲祝禱,“當年的事已查清,下令襲擊我們的不是父親。父親對母親的心意終未改。母親,莫哭了,聽到好消息笑一笑。你笑起來多好看。”

“女兒很快回來。下次再來時,女兒會把父親和母親同葬。”

“生同寢,死同穴。誰說你們不是夫妻。我想,父親也會高興的。”

再度穿越戈壁,回返涼州邊地,已經是大半個月後。路上到底還是遭逢了一場沙塵暴,馬和駱駝都無事,就是從頭到腳灰撲撲的,簡直像個泥坯子人。敲開鹿鳴的住處時,鹿鳴半天沒認出她。

那天洗沐的水換了三回,才把泥人給洗幹凈了。

“娘子下面打算去何處?”

鹿鳴這輩子從未來過這麽遠的地方,處處新奇,向來謹慎的性子也變得活潑三分。“之前娘子說,還想去朔州?”

確實打算去朔州。

像探訪涼州這樣,探訪自己年幼居住過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朔州軍鎮,再四處尋父親當年麾下的將士,問一問他們眼裏的賀帥。

尋回父親的屍身,和母親合葬。

打算的行程有很多很多。甚至還包括等天氣好的夏季,再橫穿一次呼倫雪山。

“這輩子長著呢。下次再去。”

謝明裳攤開輿圖,沿著細細的邊境線,劃往中原,在京城畫了個圈。

母親墳頭的墓碑豎起之後,她搭起帳篷,獨自在那處無人山谷坐了幾天。

看天上日月交替,晨光漸晦,一輪彎月懸掛在雪峰山頭。

她想起母親曾對年幼的自己說:“千萬年前,月亮便在山那處了。千萬年之後,滿月依舊在同樣的地方掛起。”

月光下的千千萬個不同的人,在同樣的地方,向長生天獻上千萬支彎刀舞。

圓月升起的那夜,她當著母親的面,跳起這輩子第一支彎刀舞。

畢竟在漢人軍鎮裏長大的孩子,她心裏不怎麽信長生天。彎刀舞早就學會了,始終不肯跳而已。

在那個尋常的滿月夜晚,她跳起這輩子第一支彎刀舞,不為獻給長生天,只為獻給母親。

願愛她之人滿懷喜悅註視她起舞。被註視的她亦欣喜。

“跳完那支舞,突然就想回京城看看。”

謝明裳按著輿圖上代表京城的小點,輕快地說:

“京城雖然有很多令人厭惡的地方,但也有值得掛懷的人在。總不能為了種種厭惡之處,把值得掛懷的人也舍棄了。這種感覺……唔,”她用了個比喻形容。

“就跟我娘當年奔來朔州尋父親,捏著鼻子吃漢人飯食差不多吧。”

鹿鳴噗嗤樂了。

“娘子的回紇母親,後來吃習慣了漢人飯食沒有?”

謝明裳不知道想到什麽,抿著嘴笑了好一會兒。

“她始終吃不慣。後來忍無可忍,把漢人這邊賣的食材按照回紇做法,切做一鍋大鍋膾。滋味居然不錯。”

後來就在朔州軍鎮流傳開了。每年新年設宴,母親獨創的大鍋膾也算一道大菜,在邊地流傳甚廣。

“樹挪死,人挪活。” 謝明裳點了點輿圖上圈起的京城位置,“再回去看看。”

逐日逐月,總會有點變化的。

哪怕變化再細微,一點一滴,日積月累,總能把籠罩那片天地的細密如牛毛的天羅地網撕開幾分。

上一代的悲劇,不會在這片大地反覆輪回。

邊關投身軍伍的男兒,不再枉死。

母親臨終前的眼淚和痛苦,不在另一個女子的面上浮現。

爹爹謝崇山這般的英雄,能夠安然老死在家裏。

挽風把她送出關外,獨自回返。她如願四處暢快行走,在草木生發的春日草原上縱馬飛馳,在月下對著雪峰起舞,在沙塵暴裏拖拽駱駝。

她想念他了。

中原春日,也有草木生發的山野。

她不想他獨自回返面對風雨,她想和他站在一處。

——

四月暮春,京城天氣燥暖,人人換上輕而薄的春衫。

淩晨時分,啟明星升上東方,薄霧籠罩四野。

京城南門緩緩開啟。

薄霧遠處的官道上,逐漸出現一行身影。為首的人騎著馬兒,身後跟一大列駱駝。

紅白相間的馬兒幾乎被灰泥淹成了灰馬兒,馬上小娘子依舊穿著西北山地的皮坎肩,風塵仆仆,行囊也一片灰撲撲,自遠處緩行而來。

一匹高大黑馬靜靜地停在城門下。城樓火把明亮,映出馬背上的男子冷峻的眉眼。濃黑的眉峰罕見舒展開來,眼神灼亮如烈火。

眼見著薄霧當中的小娘子察覺了城下動靜,開始快馬急奔,邊跑馬邊沖城門下的方向猛揮手,蕭挽風無聲地細微笑了下,撥馬往前迎接。

那邊謝明裳已經飛奔過來。

不知她何時踩蹬下馬的,趕路趕得灰撲撲的小娘子,猛地掀開風帽,眉眼嬌艷如三月枝頭盛放的花兒,眼神熠熠光彩,滿是喜悅,仿佛一團明亮火焰撲了上來。

“挽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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