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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快刀斬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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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快刀斬亂麻。

蕭挽風冒雨回程。

並不意外的, 撞上了路邊等候的裕國公一行。

“這雨總算止歇了。”裕國公打馬趕上來,笑容滿面道:“殿下,你我難得並肩騎行啊。”

蕭挽風彎了下唇。笑意一閃而逝, 看不清微笑還是嘲弄。

“確實。”

夏末秋初的某個深夜, 裕國公秘密拜訪,帶來名醫四人, “善意”提點蕭挽風,禦醫開的方子不足信, 想治好腿疾, 還需暗中另尋名醫。

那夜,蕭挽風客客氣氣把人送出門去。

兩邊達成無言的默契。

可以談。不掀桌。

城外細雨官道, 兩邊看似和睦地打馬並行,三兩句寒暄, 談起不在場的關鍵人物,裕國公世子,藍孝成。

“老夫早晨和謝帥提起, 家中犬子尚未成婚, 正好謝家有女……”

裕國公斜覷蕭挽風的臉色, 笑道:“千萬莫誤會,謝家六娘傾城色, 誰不知是殿下枕邊人。老夫說的是謝家還有一位溫婉可人的五娘,和我那不成器的長子孝成,曾經在城外上香途中偶遇, 互通名姓, 頗有緣分。原本老夫還想著,要不要去謝家議親……”

他嘆了口氣: “孝成是個糊塗小子,被人攛掇著犯下大錯。他若僥幸留下一條性命, 老夫對他也沒什麽期盼,只願安安穩穩關起門來過日子,成婚生子,兒孫繞膝,老夫足夠感激了。”

蕭挽風八風不動地聽著。

“藍世子確實糊塗。刺殺宗室王的大罪,也想全身而退?”

裕國公呵呵地笑了。

“他哪有行刺的膽子。他那夜犯的錯處,無非是戲耍同僚,領杜家二郎去城外喝酒罷了。”

發生在夜晚街頭的所謂第二次行刺河間王案,疑點重重。

裕國公心裏清楚,自家兒子多半是掉進了別人挖好的坑裏。

今日他為何冒著瓢潑大雨,也要停在路邊等蕭挽風?

當然因為城外少人,回程一路,正好是密談好時機。

裕國公試探一句道:“犬子有沒有行刺的膽子,殿下心裏其實如明鏡一般,對否?犬子有錯處,也受了不少日子的活罪。殿下還不解氣的話,想怎麽罰他,盡管開口提。只要老夫有的,必然雙手奉上。”

好個心如明鏡。

蕭挽風眼神犀利如刀鋒,在裕國公的面皮生生刮過一圈。

“本王的性子就四個字,刨根問底。令郎不是主謀,宮中行刺案的主謀到底是何人?裕國公當真不知?”

他縱馬當先而行:“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叫本王如何想?”

裕國公猛地勒馬,停在路邊。臉色沈了下去。

好一句有來有回的“揣著明白裝糊塗”。

宮裏那樁行刺案,意在試探河間王的腿傷真假。

參與謀事的人麽,裕國公府當然有份。但他為何要蹚這趟渾水?還不是因為上頭發了話!

再說了,他只是個奉命行事的,真正出謀劃策的陰損人,可不是他!

河間王知道多少內幕?

繼續往下交涉,僅僅言語口舌糊弄,不見真章,只怕糊弄不過去了。

裕國公心如電轉,眼前難得的商談機會,錯過這次,下次不知要等何時!

他縱馬追上,繼續試探:“我那犬子蠢笨不堪,若殿下要他一條性命,老夫也救不得。拿去便是!”

蕭挽風淡漠道,“本王要你那蠢兒子的命作甚?”

裕國公的眼神亮了。

兩邊迂回試探幾次,底牌呼之欲出。裕國公把話放去明面上。

“殿下要什麽?直說無妨。老夫先直說一句,老夫有對不住殿下的地方。惟奉命而已,並無私怨。”

惟奉命而已,並無私怨。

逼出裕國公這九個字,蕭挽風微微頷首。

投桃報李,他也放出一句“肺腑之言”。

“本王三月入京,處處被人掣肘,日子過得不舒坦。提議召回本王的人,據說是林相?本王咽不下這口氣。”

裕國公目光閃動。

難怪,難怪,入京頭一天,這位便去尋林三郎的晦氣。

人人都說河間王看上了謝家六娘的緣故,如今聽來,倒像早有預謀,蓄意報覆林家?

裕國公含糊應了句:“林相,天子身邊第一得力的重臣。輕易動不得。”

“輕易動不得。原本忍著。”

“忍著忍著,林家老的,處處謀劃卡脖子。林家小的,覬覦謝六娘,金屋藏嬌的宅子都備下了。”

蕭挽風目視遠方,淡淡說:“此仇不報,豈為男兒?”

話裏狠意,叫裕國公一驚!

蕭挽風轉過頭來,兩邊目光交匯。

“老國公,承你的情,這條腿救回來了。京城局面如此,下回還有人卡脖子,動刀子。老匹夫動動嘴皮,你我便有刀兵相向之日。這種日子,你忍得?”

“他日,若不得不和林相那老匹夫針鋒相對,他必調用你。老國公,相煎何太急。”

接連兩句“老國公”的親近稱呼,滿耳朵含恨言語,恨意直沖林相而去……裕國公恍然之餘,心神大定。

他拍著胸脯打包票:“殿下的難處,老夫曉得!老夫把話撂下來,林相想調用老夫對付殿下,有的是辦法搪塞!”

蕭挽風果然露出滿意的神色,幹脆給出應諾。

“藍世子在獄中過中秋,為難他了。好酒好菜多住幾日,回家過重陽罷。”

裕國公大喜過望。

雷鳴隆隆。

短暫雨歇之後,又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

大雨傾盆。

一輛馬車停在長淮巷,河間王府門外。

“雨大風冷,娘子多穿點!” 鹿鳴追出來送披風。

謝明裳收攏油紙傘,坐去車裏,叮囑跟車的寒酥、月桂:“你們回去之後小心些。這邊的事嘴上莫提。”

寒酥、月桂兩個脆生生應下。

時局不穩,突厥人從雲州南下的消息確鑿,天天有新的軍情急報入京,人心浮動。

京城街頭肉眼可見地冷清下去。

“這兩天最熱鬧的地方,要數十二處城門了。”同車的蘭夏小聲嘀咕:

“城門下天天塞長龍。前天聽說西南邊的應闕門放出去幾家,昨天跟瘋了似的,都往應闕門下擠。車馬排出十幾裏地,有人攛掇自家婦人出面哭鬧撒潑,被禁軍當場痛毆一頓,拘走幾十個鬧騰得厲害的才罷休——喏,娘子看,不知哪個城門下排隊出城的車馬,排到這兒來了?”

謝明裳掀開雨水打濕的車簾子。

面前寬闊的長街,果然被一長列車馬占據,排隊不見頭,幾百輛大車停在雨中等候,車夫焦急地頻頻探頭張望。

河間王府馬車的出現,也引起一陣騷動。

王府馬車的規制與尋常車駕不同,有心人都識得。馬車剛拐出小巷,順著長街往北行片刻的功夫,就有幾家管事匆匆撐傘趕來說話。

“我家主人請河間王金安,請謝六娘子安。”

幾位管事同時報自家來歷,亂糟糟地聽不清楚,謝明裳耳邊只抓到“某某伯府”,“某某郡公”字眼,都是身上有官有爵的體面人家。

幾家管事爭先恐後地問起,河間王在城外可好,城外防守狀況如何,突厥人距離京畿還有多遠,京城能不能守得住,這次的戒嚴令持續多久……

謝明裳總算聽明白了。

原來是病急亂投醫,京城裏消息閉塞,都指望從她嘴裏掏出點新鮮消息吶?

“城外一切安好。”謝明裳隔窗道,“京畿有精兵強將,專等突厥人來痛毆之。回去告訴你們主人,突厥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恐懼之心,杯弓蛇影。自己把自己先嚇死了,何苦來哉。”

有管事不死心地追問:“敢問謝六娘子今日去何處?”

謝明裳笑出聲來。

“日子過得太無聊,去手帕交家裏走走,賞賞菊花,說說閑話。各位聽得可滿意了?散了吧。”

風雨陣陣,馬車緩停在大長公主府外。

端儀郡主聞訊迎出來時,正好看見謝明裳領著寒酥、月桂走進門裏,撐傘停在一盆雨中盛放的蟹爪菊邊,賞玩片刻,笑盈盈掐一朵在手裏。

“送她們兩個回來,掐一朵菊花走。不心疼吧?”

端儀郡主好笑地迎上去,“平日也不見你喜歡菊花。怎麽今天稀罕起來了?整盆搬走都隨你。”

說完當場吩咐仆婦把兩盆蟹爪菊,兩盆更名貴的綠牡丹直接擡出門去,搬上河間王府馬車。

謝明裳並不跟她客氣,大大方方把四盆菊花收下。

她今日才進門來就感覺氣氛不大對。

大長公主府向來有護邑親衛的,但平常也不至於五步一人,十步一哨,各個面色冷肅,全身披掛,明甲執刀站在雨中。

哪像個公主府?倒像城外的軍營。

謝明裳心裏嘀咕,大長公主府也下令戒嚴了?

“今日你家可方便?方便的話,我去你院子說一會兒話;不方便的話,在花廳聊幾句便走。”

端儀郡主嘆了口氣,瞥一眼四周肅立的披甲親衛。

“也沒什麽不方便的……進院子說話罷。”

大長公主府早在三日前就戒嚴。防備的卻不是外頭的突厥人。

“之前你飛鴿傳書,母親同意送五十車酒肉吃食出城犒軍。她老人家輕易不出府,定下的兩邊接洽人選,原本是父親。”

謝明裳輕輕“啊”了聲。

她想起了,兩邊確實商議好的莫駙馬。八月十五當日清晨,來的人卻臨時換成了辰大管事。

“臨時出了什麽岔子?”

端儀煩惱地揪下一瓣蟹爪菊。

“父親也不知如何想的……母親前腳把消息透給他,他後腳就出門,險些把消息洩露給外頭!”

謝明裳的記憶裏浮現出莫駙馬儒雅卻顯露尷尬的面孔。被大長公主呵斥,狼狽退出門外的背影。

當年一段佳話,年少無憂的天家貴女,一眼相中意氣風發初入京的小將軍……

歷經多年之後,那點初心,早被歲月消磨得面目全非。

謝明裳直截了當問:“你父親莫駙馬,他是無心,還是有意?”

端儀咬住了下唇。一朵蟹爪菊被她撕得零零碎碎。

“明珠兒,你啊……你這句問話還好沒被母親聽見。”

端儀輕輕嘆息著:“好一句無心還是有意。這次可紮進母親心裏了。”

莫駙馬自從成親後便不再領兵,只在禁軍裏擔個閑職。

女兒誕生之後,大長公主有意保舉他出任將軍,去邊境繼續領兵。

莫家上下苦求他不要去。投身沙場,刀口舔血,不就為搏個功名富貴?

京城安逸,身為皇親國戚,人人見面都客客氣氣捧著。此地有富貴,何苦還回那邊境苦寒地吃沙子!

留在京城,和公主再生幾個孩兒,兒女雙全,莫家的前途富貴便穩住了。

莫駙馬堅決留在京城。

弓馬功夫不進則退,閑上三五年後,軍營裏打磨出的銳氣俱被消磨幹凈。

莫駙馬開始追逐起京城時興的古玩書畫,金石玉器。和幾個同樣愛好古玩的宗室子走得近,日常倒也能呼朋引伴地賞玩珍品,一擲千金,得人讚一句翩翩風雅。

大長公主卻也從此對他冷淡下去。

再生幾個孩兒、穩固前程的打算終究落了空。

大長公主再不讓他近身了。

“我娘雖說冷著父親,時常尋幾個新鮮面孔進來陪一陪……說句實話,只當鮮花兒看著,不曾真正收下一個做面首。以我娘的身份,算難得了。”

屋外大雨,更顯得室內寂靜。端儀手裏無意識地撕扯花瓣,傾吐心事。

“早前更別扭的幾年都過去了。如今母親年紀上去,看鮮花兒的心思都淡了。去年我跟母親鬧婚事的那陣子,我眼瞧著,母親煩惱起來,時常抓著父親喝酒,關系反倒恢覆了幾分……我以為他們重歸於好了。”

花是謝明裳拿進屋的,反倒被端儀一瓣瓣扯碎灑落地面。滿地狼藉,滿地煩惱。

謝明裳看在眼裏,揚聲叫門外廊子伺候的女使再搬一盆菊花進來。

片刻後,精挑細選的一盆名貴墨菊被女使們搬進屋裏。

謝明裳毫不含糊地掐下一朵盛開的墨菊,放去端儀面前。

“撕吧。越名貴的品種,撕起來越痛快。”

端儀原本眼角隱含淚花,頓時繃不住破涕為笑,拍了她手背一下。

“你今天就來糟蹋我家的花。”

打了個岔,端儀低沈的情緒也好轉幾分,擡手拭去淚花,帶笑嗟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麽多年過去,父親雖然人還時時陪著母親,他的心,和母親早不在一處了——他們是好不了了。”

大長公主的失望躲避,閑時召幾個年輕俊朗的後生陪著說笑,看看鮮花兒解悶……落在莫駙馬眼裏,自認畢生之大恥辱。

出去再被所謂的好友們明裏暗裏說笑幾句,隱忍壓抑的不滿逐漸淬了毒。

年少時堅決留在京城,誓願常伴公主左右,如今倒成了忍辱負重。

端儀把名貴的墨菊又撕了滿桌子。撕完之後,壓抑地吐一口氣,說出大長公主府壓下的密辛。

“母親想啟用父親。中秋犒軍的酒肉米面秘密送去城外大營之事,母親交托給他。父親覺得機會來了。他想告發母親,踩著母親上去。”

“父親半夜出府,意圖告發。但母親早防備著他。一路跟蹤,當夜抓捕……現今不知被母親拘在哪處。”

“不提他了。”端儀氣悶地打開木窗。

大風裹挾雨汽呼嘯湧進內室,把滿桌花瓣掃蕩一空。

秋風刮過謝明裳的臉頰,雨絲冰涼。她坐著默想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越想越荒唐。

中秋前夕,京城戒嚴,犒軍物資送不出城。

宮裏那位天子在意的是:惑星過境,夜犯紫微,不利天子。

她自己想得簡單,怕委屈了城外凱旋將士。

蕭挽風和大長公主這對姑侄,不約而同擔憂,犒賞酒食不夠,引發軍中嘩變。

到了莫駙馬這處,倒成了翻身的把柄。

“真有意思。”

端儀也笑:“真有意思。”

敞開的窗外,有仆婦匆匆冒雨走近,從遠處高聲喊:“聽聞謝六娘子來了?大長公主召見。”

謝明裳整理衣裳,被端儀領著去見她母親。

大長公主在燈火通明的內殿裏舉杯小啜。

剛剛碾壓一場未遂的背叛,保養得宜的面容上卻不見頹唐,尋常般招呼兩位小娘子:“免禮,坐。”

大長公主在自家穿得隨意,一襲百褶長裙斜搭在長榻邊,攏著披帛,斜睨一眼自己女兒。“聽說謝家小六娘進門就被你拉去房裏嘀嘀咕咕,閉門兩刻鐘都不見你們出來?把自家那點破事給抖落完了?”

端儀在母親面前不敢造次,站起身告罪。

“女兒心裏憋悶,憋不住就……略說了幾句。母親不要怪罪明珠兒。”

謝明裳跟著起身,舉手立誓:“大長公主殿下知道的。我記性不大好,出門便忘了。”

大長公主噴笑得幾乎嗆咳起來。

“好容易開口說話了,你又咒自己忘事?”

她是聽聞過謝明裳最近不少動靜的。這小娘子折騰起來可不輕!也虧得她那好侄兒扛得住。

她擡手點點自己女兒,對謝明裳說:

“無需多慮。今天本宮召你來,只想當你的面,有句話說給阿摯。做娘的話,很多時候不中聽。阿摯若聽不進去,你身為她的好友,在旁邊看得清楚,勸她一勸。”

殿裏兩位小娘子屏息靜氣地聽訓。

“為娘畢竟多活了二十年。活到如今的年歲,眼睛比你毒。阿摯,你看上的那君家小子,只有個皮囊光鮮;裏頭裝的貨色,比你父親更靠不住。”

“記住五個字,快刀斬亂麻。忍一時痛,勝一世禍。”

大長公主抿了口酒,揮揮手,“說完了,下去罷。”

端儀還在發楞,謝明裳輕輕一扯她,兩個小娘子福身行禮,退出殿外去。

臨出殿時,謝明裳若有所思地回眸。

大長公主獨自斜靠在金碧輝煌的榻上,仰頭飲盡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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