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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人想不開就會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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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人想不開就會謀反

別看說得正經, 謝明裳才不當真。任他把字紙拿去銅鎮紙下鎮著,繼續哢嚓哢嚓地嗑瓜子。

嗑完瓜子起身,慢騰騰地挪去桌邊, 把紙取回來, 筆尖蘸墨,添上後半截。

【晚膳時若阿兄寫不好文書, 我把粥裏的苦參都撈出吃了】

【晚膳時若阿兄寫好文書,你陪我吃苦粥】

白紙黑字推過去, 蕭挽風一頷首, 紙張重新壓去鎮紙下。

謝明裳忍笑。她了解自家阿兄,謝瑯稱“精通”的事, 哪會需要等到晚膳。

果然,不出一個時辰, 顧淮敲響書房門,捧進兩本文書。

“謝大郎君寫下一式兩份,第一封是突厥語, 第二封是譯後的文書, 交予殿下定奪。”

“謝大郎君人還在前院等著。若有需要修改之處, 可即刻改正。”

蕭挽風逐字逐句看過,把漢文譯書扔進火盆, 焚燒幹凈。

“很好,不必修改。替我轉告謝郎,道一聲辛苦。”

把謝瑯新寫就的突厥文書遞給顧淮, 吩咐下去:“即刻快馬出京, 往北急追唐彥真隊伍,當面交給他。他知道如何做。”

顧淮:“喏!”

顧淮收攏文書,快步走出。書房恢覆了安靜。

然而這份安靜, 如今落在謝明裳眼裏,變得不再尋常。

看似靜謐的秋日下午書房,動蕩暗湧,暴風眼正生成。

她站起身,走去沙盤邊,俯視蕭挽風插下的四面黑色小旗。

最北面一面小旗,位於呼倫雪山以北,大漠深處的都斤山。

那是突厥王庭所在。

其餘兩面小旗,插在朔州北,涼州北,長城在這兩處有豁口。年年修覆,年年破壞。

突厥人熟悉這兩處的地貌,南下慣常進攻路線。

最後一面小旗,如今被蕭挽風握在手裏,落下幾個地點,又拔出。

盯著沙盤,謝明裳腦海裏漸漸浮現出北境砂石滿地的地貌;以及長城以南,遼闊廣袤的中原山陵。

所謂“三路大軍南下”的消息即將散布出去。

“若我是突厥可汗,當真發兵三路的話……”蕭挽風手中的小黑旗依舊落在朔州。

朔州地界曾被突厥人占領十餘年。大片山林砍盡,充作放牧草場,最適合輕騎兵沖鋒。

“一路走涼州,牽制西北軍鎮兵力;兩路走朔州。”

“一路牽制朔州軍鎮兵力。一路繞過軍鎮,疾速南下,直撲京城。”

在謝明裳的註視下,蕭挽風握起一把細沙,沿著長城以南,虛虛地灑下。

千裏丘陵地界,以突厥輕騎快馬的腳程,四日即可穿越,直達京城北五十裏的渭水北岸。

謝明裳思索著,提筆唰唰地寫:【為何突厥人從前不這麽做?】

“他們不熟悉中原地貌和氣候。也不了解城池兵力分布。”

如果說關外戈壁是突厥人的主場,中原各種古怪地貌,星羅密布的城池和緊咬不放的守軍,令他們望而卻步。

但這次局面不同。

遼東王主動勾結突厥人。

遼東王的主力被打殘,兩個兒子斬首於京城鬧市,遼東王已陷絕境。窮途末路之人為求翻身,不知會向突厥人出賣什麽。

蕭挽風拖過一只木椅,讓謝明裳坐下。兩人並肩坐在沙盤邊。四只眼睛齊齊落在直插朔州的第四支黑色小旗上。

蕭挽風道:“這是最壞的推測。突厥人雖然和遼東王勾結,卻不見得會多路發兵。”

畢竟,突厥人少。

多路同時發兵,至少征發十萬輕騎,配備二十萬匹健馬,隨軍牛羊無數。

對於突厥人來說,意味著發動多個部落的幾乎全部壯年男子參戰,只能勝,不能敗,失敗則傷筋動骨。突厥可汗不見得會做。

謝明裳耳聽著,坐在沙盤邊,反覆擺弄著沙盤上的四面小旗。

她想起一個之前從未深想過的問題。

【遼東王為何謀反?】

“是個好問題。”蕭挽風唇線彎起,似乎在笑,細看卻有嘲弄意味。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正好到傍晚掌燈時辰,親兵進書房點燈,又送來廚房的晚膳。室內彌漫起飯香。

蕭挽風從沙盤邊起身,挽著謝明裳洗凈手去桌邊。親兵忙忙碌碌把飯菜從漆盤端上桌。

廚房今晚給謝明裳備下的果然還是參茸粥。

聽說謝明裳抱怨粥苦,裏頭除了紅棗,又新添桂圓和紅糖,熱騰騰地端來面前。

“聞著更甜些。嘗嘗看。”

謝明裳試探地舀一小口,果然甜滋滋的,滋味比早晨好上不少。她吃去整碗才放下。

蕭挽風盯她吃完,自己才動筷夾菜,謝明裳卻起身拿來空碗,從粥甕裏厚厚的舀一大碗粥,遞給蕭挽風。

蕭挽風夾菜的筷子一頓。

謝明裳忍笑從鎮紙下取出壓了幾個時辰的紙張,展示在他面前。

【晚膳時若阿兄寫好文書,你陪我吃苦粥】

今晚的粥不苦,齁甜。

蕭挽風喝了整碗甜粥。

他不嗜甜,一碗紅糖參茸粥喝完,默不作聲灌了整杯冷茶下去,把打賭的字紙扔去火盆燒了。

謝明裳倒來兩杯茉莉茶,把蕭挽風喝空的茶盞換成花茶。一人捧一杯飯後清茶,她把字紙又往前推了推。

【遼東王為何謀反?】

為何謀反?蕭挽風如此陳述:

“人想不開就會謀反。”

“這幾年謀反的人,特別多。”

謝明裳眨了下眼。

乍聽像在說冷笑話。看對面郎君的神色,卻完全沒有玩笑的意思。

“遼東王罪證確鑿地謀反。你父親謝帥,距離謀反只差一線。”

蕭挽風嘲諷地彎唇:“我若繼續留在京城,謀反論罪,只怕也不遠了。”

謝明裳坐在桌案對面,清淩淩的眸光對視片刻,伏案唰唰快寫,舉起紙張:【賀風陵?】

看清這三個字,蕭挽風擰了下眉。

“他是你生父。”

謝明裳搖搖頭,繼續往下寫,把整句補完,紙張戳來眼前:【賀風陵,以謀反罪名處斬?】

所以將軍無頭?

蕭挽風卻明顯不願意接賀風陵的話題說下去。

他擡手把紙張抽走,揉成一團,扔去字簍,話頭轉去遼東王。

“說起來,謀反的這位遼東王,同是高祖皇帝之後嗣,今上之堂叔。”

也算蕭挽風的堂叔。封地在遼東營州,原本還算老實。

五年前,先帝親征不利,意外駕崩於龍骨山,今上在京城登基。號稱:“先帝北狩,臨危受命”。

天下不可無主,兄長薨、弟受命,原本沒什麽好說的。遼東王這個堂叔當時也上表朝賀。

誰知沒過多久,就有流言傳遞得沸沸揚揚……

都道,先帝沒死。

朝廷用的措辭是“先帝北狩”。流言道:天子雖然戰敗,但並未被突厥人俘獲,並無所謂“北狩”,更未亡於龍骨山。

天子還在人世,被朔州將士拼死救下。今上也知兄長活著,但拒絕把兄長接回關內。

又有流言繪聲繪色地形容,有先帝模樣的男子在夜色下高聲叩關,號稱“吾天子也。”邊關將士無令不敢開城門。

包括遼東王在內的各路宗室王上書詢問,上書被一一退回,駁斥為“妖言”。 貶謫了一批聲音大、跳得高的宗室,殺了一批官員。

各地州縣搜捕流言源頭,處斬四千餘人。流言沈寂下去。這就是奉德元年的“妖言案”。

遠在遼東封地的遼東王,表面不言語,暗中卻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花費幾年功夫招兵買馬,號稱“撥亂反正”,“驅偽帝,迎正統”,悍然起兵。

謝明裳思忖著,點點頭。

遼東王“驅偽帝,迎正統”的口號,京中雖然嚴密封殺,她還是隱約聽到過幾句。

她唰唰地寫:【宮中那位,果然偽帝?】

蕭挽風只看一眼,便抽走字紙,扔去火盆裏。

何謂正統?何謂偽帝?

坐穩了龍椅的,便是正統;坐不穩的,便是偽帝。

“多說無益。茶可冷了?冷茶刺激腸胃。”

他摸了下茶盞,打算續添熱水。

謝明裳擡手蓋住杯盞。

冷茶刺激腸胃,他剛才自己倒咕嚕嚕地喝下整盞早晨的冷茶,當她沒看見?

她又不是自小喝熱飲,碰不得冷水的腸胃。

幼年時的記憶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她記得自己少年時,深一腳淺一腳地過雪山,渴了餓了,隨手抓一把雪吞下,冰涼滋味從喉嚨口滾到胃袋。

但身體習慣了抗凍,哪會輕易生病?

倒是來京城後,謝家養得精細,不等換季便厚衣裹得嚴實,冬日不碰冷水,夏天不碰冰飲,出門不吹風……中原大家閨秀的教養方式,反倒叫她病得不消停。

謝明裳低頭喝了口冷茶,放冷的茶水順著喉嚨管滾下胃袋,冷得她一個激靈。

對著面前男人不讚成擰起的濃黑眉峰,她彎了彎眼睛。

自小放養慣了的人,繼續放養就好。

整天臥在遮風擋雨的馬廄裏,吃細糧、喝凈水的馬兒,有幾匹能熬過大漠風雪沙暴,於戈壁曠野肆意奔馳?

謝明裳連坐都不肯坐了,把零嘴盤子扔去桌上,捧著茶盞,在書房裏來回走幾圈,又把窗戶全打開,讓庭院秋風裹挾雨絲撲上面孔。

對著窗外蕭瑟落葉細雨,慢悠悠地喝冷茶。

關於【賀風陵】的字紙,蕭挽風不肯答她,依舊擱在桌上,被她拿銅鎮紙鎮在角落。

面前這位不肯答,總能找到願意答的人。

顧淮很快去而覆返。

唐彥真兩日前辭行,領兩千兵馬回返朔州,走得不遠。

挑選一名可靠信使,把偽制突厥文書快馬急送出京,消息經過唐彥真的手,應該能趕在八月十五中秋前夕,傳入京城。

顧淮回稟完正事,人卻未走。咳了聲,道:“顧沛人在門外,問殿下和娘子,此刻是否有空,擡個東西進來。”

謝明裳喝冷茶的動作一停,餘光睇過去。

顧沛要擡個什麽玩意兒進書房,還得知會她一聲?

顧淮也有點尷尬,清了清喉嚨:“咳,早晨,廬陵王妃不是主動提出,要把王府轉讓給謝家?地契鑰匙都裝盒送來,又道宅子已清空,謝家隨時可入住……”

叫顧沛聽在耳裏,心裏惦記上了。

他跟謝明裳走得近,耳聽過她幾次說笑,道外書房的木板床簡陋,從前謝家老夫妻每次爭吵,謝崇山都被夫人攆去睡書房,哪是正經休息的床?睡得人肩背疼。

顧沛琢磨著,廬陵王府的合歡苑裏,不正有一張黃花梨的好架子床?王府都打算贈給謝家,擡他們一張床給自家主上跟娘子住怎麽著了。

廬陵王妃的人還在前院未走,他興沖沖領人就出去了,直奔城北廬陵王府。

蕭挽風挑眉:“擡來了?”

顧淮咳了聲,“擡來了。馬上進院門。”

謝明裳忍笑隔窗遠眺,果然遠遠地聽到一陣吆喝之聲,八名親兵氣喘籲籲進院門,腱子肉鼓起,擡得滿頭大汗。顧沛打頭,正吆喝著把一張沈重大架子床往書房裏擡。

上好的黃梨木架子床,可供三人平躺,床板雕工精細,美輪美奐。

謝明裳定睛去看,可不正是當初她在合歡苑裏住過幾夜的那張床?

動靜太大,前院剛送走逢春公公的嚴陸卿也跟來了。

顧沛滿臉熱汗,給他主上行過禮,跑來謝明裳面前請功。

“書房裏的木板床是謝帥留下的,卑職聽娘子抱怨許多次,說太硬,睡不安穩。”

“廬陵王府不是打算空出來給謝家嗎?卑職一想,床擡來給娘子用,正好!”

“卑職就擡來了。”

謝明裳看顧沛滿頭熱騰騰的白氣汗,抱臂在窗邊不出聲的蕭挽風,跟在門外看熱鬧的嚴長史,表情忐忑的顧淮,啼笑皆非。

一聲招呼不打就把人家王府的床擡來了?

兩邊還沒說好如何處置廬陵王府呢。

但擡都擡來了,難不成退回去?畢竟這份心意,就如顧沛腦門上掛滿的汗,熱騰騰的。

她提筆寫下兩行字,遞去顧沛面前:

【有勞。

收下了】

顧沛咧嘴一笑,“小事。上回娘子送卑職的那副小像,畫得極好!投桃報李,送娘子一張好床安睡。”

正吆喝眾親兵把木架子床往內室裏擡,蕭挽風開口道:

“別動木板床。擡去晴風院。”

顧沛茫然地“啊”了聲,木板床還留著?

但主上既然發了話,幾名親兵費大力氣挪騰半天,把木架子床原樣扛出書房院子,直奔晴風院而去。

顧沛抹了把汗,正跟主上告辭,蕭挽風盯他一眼:

“其他人搬床,顧沛留下。顧淮,把人帶出去,罰他五棍。”

顧沛:!!

謝明裳:……?

顧沛嘴巴開開合合,還想說什麽,他親哥兩步過來,拎著衣襟把人拎出去了。

墻邊現成的軍棍,庭院裏扒了褲子,原地按下就打。

謝明裳眼睛都瞪圓了:???

嚴陸卿還在書房裏,開口求情:“顧沛這小子犯渾,殿下恕罪。他並不知密室之事……”

書房密室的開口,正藏在木板床下方。需要用時,直接把木板挪開一塊,人便能下密室。

顧沛不知情,弄來張沈重的木架子床,直接往書房送,差點把密室入口給擋了。

蕭挽風一哂:“入京半年,也不見他長進。打他五棍,長長腦子。”

嚴陸卿笑說: “還是性情天真,歷練太少的緣故。臣屬說句實話,這小子記吃不記打,打也白打。只怕他挨打都不知為何挨的。”

這邊兩句話功夫,庭院裏五棍已經打完了。顧沛哼哼唧唧,滿腹委屈,果然在問他哥:“一張床而已,殿下為何打我啊。”

顧淮火冒三丈:“一張床而已?你領著河間王府親兵,大搖大擺扛走廬陵王府的床,一路不知被多少人看在眼裏,有心人可以大做文章!你以為你顧沛出面,只代表你自己?你背後站著河間王府!”

蕭挽風從屋裏走了出去。

站在顧沛面前,垂目註視他片刻,道:“河間王府不怕事。但只能我們挑事,不能被別人挑事。”

“這五棍,打的是你頭腦發熱,冒進盲動。”

……

啪嗒一聲輕響,謝明裳站在窗邊,把兩扇木窗虛虛合攏。

轉身對著室內未走的嚴陸卿,豎起字紙。

【我有疑問,還請嚴長史解惑】

嚴陸卿一怔,長揖道:“不敢當,娘子請問,臣屬盡力作答。”

謝明裳飛快地瞄一眼窗外。透過縫隙,蕭挽風還在訓誡顧沛。

她挪開鎮紙,把鎮紙下的紙張抽出展開,遞去嚴陸卿面前。

【賀風陵,以謀反罪名處斬?】

“賀帥啊。”嚴陸卿並未多想,只當謝明裳關窗避風,壓根沒想到她關窗的緣故,是不讓自家主上聽見書房裏的對話,開口攔阻。

女兒問起先父生平,那不是極正常的事麽?

正好他長居朔州多年,知道的內情委實不少,嚴陸卿站在沙盤邊,清了清喉嚨,娓娓道來。

“娘子問臣屬賀帥生平,那可就問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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