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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人活世上,當行快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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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人活世上,當行快活事……

謝夫人還是以家裏留飯的名義, 把謝明裳留下了。

親自下廚熬煮羹湯,強做鎮定地和女兒說話。尾音時不時顫抖幾下,卻很快被掩飾過去。

謝明裳坐在廚房裏, 在繚繚煙霧當中, 仰頭註視竈臺邊忙碌的母親。

這是一張憔悴又堅強的中年婦人的臉。

這是她第二個母親。剛強地把她護在身後,打算護一輩子的母親。

“明珠兒……”謝夫人的尾音又在細微發顫:“你為什麽, 不和娘說話了?”

謝明裳留意到母親微微顫抖的嘴唇,起身過去抱住她, 像從前那樣, 撒嬌地把下巴擱在母親的肩膀。

謝夫人緊繃的肩背倏然放松下去。

她把長柄木勺擱去竈臺,也像平日那般, 動手把粘住自己的女兒從身上撕下來。

“亂撒嬌。好了,不想說話就不說, 誰沒個心情不好的時候呢。今天難得回來,喝碗熱湯再走。”

嫂嫂停靈期間,家中停魚肉。熱騰騰一甕素湯端上桌時, 謝瑯也送客回返。

謝夫人問起他如何應對的廬陵王妃。

謝瑯瞥了眼靠墻抱刀護衛的顧沛。

並不隱瞞, 也不刻意降低聲線, 直言不諱:“廬陵王妃慌不擇路,兒子給王妃出個主意, 她便走了。”

廬陵王妃在靈前苦苦哀求,謝明裳一個字都不應,後來聽得厭煩, 直接起身避走。廬陵王妃匆忙要追。

謝瑯把人攔住, 與她說:“廬陵王、河間王,嫌隙深重,求情無用。”

廬陵王妃淚落如雨, 險些癱倒。謝瑯卻不聲不響,將提前寫好的紙條遞與她看。

紙條上寫了兩個姓氏。

“相府:林;裕國公府,藍。”

“這兩家與河間王府仇怨更深。”

謝瑯輕聲給廬陵王妃指路:“求情無用,不如攀咬。宮裏人無端攀咬廬陵王,廬陵王為何不索性去攀咬這兩家?自認一時糊塗,從犯而已,另有主犯。”

“咬死別家,自家好脫身。”

廬陵王妃捏著紙條發楞。人也不求情了,急匆匆轉身便走。

“兒子給廬陵王妃出的主意,王妃覺得可行。送走王妃一行人,兒子便回來喝湯。”

謝瑯說罷,又瞥了眼身後的顧沛。顧沛從頭到尾聽得清楚,眼睛瞪得銅鈴般老大。

謝瑯鎮定自若地舀素湯。“對了,母親,剛才小妹問起我一樁事。”

謝夫人心不在焉地聽著,給謝明裳添湯。

自從女兒回家,她全幅註意力都在女兒身上了。

謝瑯邊喝湯邊道:“小妹問起我,明珠兒的小名從何而來。兒子告訴她,她年幼時似乎還有個小名,叫做珠珠。”

謝夫人添湯的木勺猛地一抖。

半勺湯水灑落桌上。

謝瑯迅速抓起細布,把湯水擦去了。

自從聽到“珠珠”兩個字,謝夫人原本平靜的面色大變,手腕細微抖個不住,幾乎握不住木勺。

“你……”謝夫人死死盯著兒子,啞聲道:“你,告訴她了?”

謝瑯回身望向目瞪口呆、脖子都拽直了旁聽的顧沛,平靜道:“謝家私事,勞煩。”

顧沛恍然急退出門外,替謝家人把門合攏。

桌面上的湯水一滴滴地滴落青磚地,謝瑯繼續拿幹布擦拭:

“多年前的小名而已,為何不能說?母親,兒子之前問過幾次,小妹身上到底有什麽事,叫母親一直不願說給兒子,隱瞞至今——”

“我沒什麽可隱瞞的!”

謝夫人驟然爆發了。

當啷一聲巨響,謝夫人摔了木勺,胸膛劇烈起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妹妹難得回家!就不能好好吃個飯!你閉嘴!”謝瑯帶幾分震驚,註視母親難得的失態,迅速起身告罪:“兒子不孝。母親——”

謝夫人眼角通紅,起身欲走!

始終安安靜靜喝湯的謝明裳放下碗,追上去抱住謝夫人的肩膀,把人拉回桌前。

謝夫人閉目不言,任由女兒溫暖的體溫環攏自己,淚水滲出眼眶。

良久,胸中憋悶的一口氣終於吐出,謝夫人沙啞道:“明珠兒,你突然問起你的小名,你……都知道了?”

“你今天踏進謝家就不肯說話。你……”謝夫人聲線控制不住顫抖,“你心裏,怨我們?”

謝明裳連連搖頭,四處尋紙筆。

在謝瑯的默然註視下,第一句寫道:“珠珠是娘之親女——”

最後一筆尚未寫完,謝夫人已捂住臉孔,踉蹌起身。

她果然都知曉了!她想起了從前,也想起謝家的隱瞞。她要再一次失去她的女兒了!

不等謝夫人躲入內室,謝明裳再次追上前,把匆匆寫下的第二句直戳在謝夫人面前:

“我是娘第二個女兒,謝家明裳。

養育之恩不敢忘。”

謝夫人抓著字紙,渾身顫抖、似哭似笑。

謝明裳過去一把抱住她,如尋常那般,把整張臉都撒嬌地埋進母親的肩膀,攬住母親因為緊張恐懼而繃得僵硬的肩背。

上馬征戰的巾幗英雄,面對箭雨槍林尚且毫無畏色,何時這般恐懼過!

謝明裳輕柔地反覆撫過母親僵直的肩背。謝夫人心跳激烈,淚水泉湧而出。

極度的緊張和恐懼如潮水般湧上謝夫人全身,片刻間,她竟然難以動彈。

真相隱瞞了太久,遮蔽在黑霧中太久。

相比於真相本身,隱瞞這個舉動,反而無限放大了恐懼。

多年之後,當隱瞞成為習慣,謝夫人最恐懼的,竟然已不是真相洩露,而是被女兒戳穿。

其實說開了,也沒什麽好恐懼的,真相本身並不令人恐懼。

謝明裳張開雙臂擁抱母親,感受這份潮水般席卷而來的莫名恐懼,又如落潮般緩緩退去。

她擡起頭,沖默然站立桌邊的阿兄謝瑯微微地笑。

終於說開了。

母親從此不必再擔驚受怕“被戳穿”這件事了。

真好。

——

車馬回返河間王府的中途,顧沛壓低嗓音訓話:“行了,你們都別瞎操心,我聽見娘子說話了。”

“沒跟任何活人說一個字,哪怕謝夫人和謝大郎君也沒能讓娘子開口,嘿,她只跟謝家過世的少夫人說話。”

“總之,不是開不了口,是不想開口。人沒毛病。你們都小聲點,別嘀咕娘子,叫她聽見了反倒擔憂。”

旁邊有個親兵嘀咕:“顧隊副,你自己的嗓門降一降。”

“……”

謝明裳坐在車裏聽得清楚,抿嘴無聲地悶笑。

思緒卻很快又飄散出去。

黑暗裏的龐然大物依舊蹲在原處,她如今一閉眼,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了。

那是記憶最混亂破碎的深處。昨夜,她短暫地碰觸到它,它在她面前展示了猙獰。

她凝視它,同時也被它凝視。難以承擔的痛苦令她昨夜失去控制,人幾乎發了瘋。

所以她從它身側繞開了。

躲開它的凝視,也失去了對它的凝視。它依舊靜靜地蟄伏在暗處,她知道它的存在。它也知道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繼續碰觸它。

但昨夜短暫的碰觸,漏出的記憶,已經足夠多了。

謝明裳在回程路上都在出神。不出聲地抿嘴而笑,偶爾低語兩句。

“真是娘教我的彎刀啊。”

“四歲就開始學了?刀鞘比我腿都高,我好厲害。”

“呀,哭得好傻。”

頭一天擺弄彎刀就割破了手背,女娃娃跌坐沙地嚎啕大哭。邊哭邊打彎刀。

母親笑盈盈往她嘴巴裏塞一個新烤的熱饢,塞得她嘴巴合不攏,又把她抱去駱駝上擦眼淚。

“別打彎刀,不是彎刀的錯,哎呀,也別打自己,小明裳不是小笨蛋。”

“小明裳從小跳舞就好看,學刀也會很快的。都是你爹笨手笨腳,傳給了你。”

“你爹走路會左腳絆右腳,我撞見過好幾次,就像這樣:我招呼他過來,他走著走著,突然腳底下一絆,跌跌撞撞沖到我面前來——啊,你可別學給你爹看。”

遙遠而模糊的回憶,帶一點久遠尚存的溫熱,被她點點滴滴回想起。

母親生前鮮活嗔笑的面孔,和臨終前鮮血披面的扭曲的面孔,不再令她感覺割裂。兩張面孔都是母親。

她記憶裏的親生母親,不再是一張令人生畏的空白臉孔了。

馬車停在河間王府大門外,謝明裳自己輕快地跳下車。

嫂嫂臨終前招她回家,和她當面告別,把遺書交付她手裏。她在停靈五日後,帶著繪制的小像去靈前告別。

她經歷了一場完整的告別。有始有終,安置了死亡,也安置了自己混亂動蕩的十四歲的一部分。

那時還沒及笄呢。

會慌亂,會害怕,因為恐懼而不敢註視母親死亡後扭曲的臉。以樹葉蒙住母親的面孔,邊哭邊匆匆下葬……

對十四歲的少女來說,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坦然和寧靜。腳步越發輕盈起來。

她踢踢踏踏地踩過庭院裏的積水,隔半個院子,望見窗邊的身影。

蕭挽風正在和書房裏眾人說話,遠遠地望見她走近便停下言語,側過半個身子,在雨中凝目望來。

謝明裳愉悅地沖他笑。

腳下步子加快,踩得地上積水噠噠響。幾乎一路小跑進書房。

嚴長史領幾名幕僚同時推出書房,行禮擦身而過。

她像一只突然起了玩心的林間小鹿,橫沖直撞而來,從門外筆直撞進蕭挽風懷裏。沖力太大,接住人的同時,蕭挽風後背被她頂去窗欞邊,咚一聲響,撞得還不輕。

謝明裳紮進他胸前衣襟裏。臉頰上沾有雨水,濕漉漉的,幾下把衣襟蹭濕了一片,還沒來得及繼續蹭,就被擡起下頜,上上下下地打量。

“怎麽突然這般高興?”蕭挽風問得平靜,卻並不跟隨她高興,目光反倒帶出幾分探究。

開口詢問的同時,手臂不動聲色攬過她的腰,從後腰按住彎刀。

他擔心判斷錯誤。她並非真的高興,而是如昨夜那般情緒激動失控,瞬間傷了她自己。

謝明裳猛拍他手臂,叫他放手。她要去拿紙筆。

白紙黑字,四個大字明晃晃杵在他面前:“我想通了。”

蕭挽風眼裏升起警惕。

她昨夜說過同樣的話。

“想通了什麽?說說看。”他不動聲色,從窗邊走去她身後。從這個位置,伸手便可把她牢牢抱入懷裏,防止任何自傷動作。

謝明裳沖窗外的雨出神好一陣。

母親的離世太倉促了。沒給她留下任何告別和悼念的時間。她無處安置自己的悲傷。

所以事後,她才會反反覆覆地想,沒能好好地安葬母親。應該把母親的臉擦拭幹凈、再換身幹凈衣裳下葬。不該用樹葉遮擋面孔,應該可以做得更好的。

行車時想,臨睡前想,臥病時想。從關外入京的一路上都在想。

想到內疚焦灼,把自己逼出了癔癥。

藥酒治標不治本,這些內疚和焦灼從未離開她的身體,只被壓去意識暗處,變成了龐大的不可觸摸的一部分。

但愛重她的人,只想她過得好好的。

她活得越好,愛她的人看在眼裏,越高興。

剛才她在謝家時,看到謝夫人強忍恐懼,假裝無事地說話熬湯,竭力粉飾太平。

她愛重母親,看在眼裏,心裏難受得很。

原來自己折磨自己,愛重她的人也不會高興的。

謝明裳提筆飛快地寫:

【人活世上,當行快活事!】

蕭挽風站在身後,把紙上九個字默念一遍,倒把寫字的小娘子從頭到腳打量三五遍。

……怎麽跳來這句的?

昨夜一場失控的狂風驟雨,早晨起來便不肯說話,要求去謝家祭奠靈堂。他送人出門時便已有打算:

——無論她淚瑩瑩地回返,裹挾著風暴回返,還是拒絕回返,他都做好了準備。

結果她高高興興地回返,說她想通了。

人活世上,當行快活事。

“說得好。可惜世上快活事少,煩憂苦多——”

說到半途,蕭挽風自己停住,轉開話頭:“這是十四歲的你想通的關竅,還是十九歲的你想通的?”

謝明裳眨了下眼,沒應答。

“世上快活事少,煩憂苦多”這句,她覺得有點意思,琢磨兩遍,提筆錄在紙上。

沒想到,才寫半句“——快活事少”,便被蕭挽風看出她的記錄意圖,當即接過筆管,蘸墨把整句塗黑。

“不必寫我的。寫你的就好。”

謝明裳搶不過他,心裏腹誹,這人的密室可不止建在書房底下!嘴上也嚴嚴實實掛一把鎖。

想法總喜歡藏著掖著是吧,在她面前都不肯說齊全了。

她提筆寫:“十九。”

蕭挽風擡起左手,指節壓在“十九”兩個字上,黑眸盯住面前號稱“想通了”的小娘子,目光裏帶探究。

“當真十九?不是十四?”

謝明裳白了他一眼。難得老實答他,他還不信?

她拋開筆管,跑去水盆邊洗幹凈手,避開他受傷的右肩膀,扯住他左邊衣襟往下拉,示意他低頭。

蕭挽風誤會了她的意圖,順著拉扯力道,微微偏下頭,將今日束得整整齊齊的發冠展露在她面前。

但謝明裳今天可想摸的,可不是他的頭發。

她繼續扯著衣襟把他往下拉,又拉又推,蕭挽風盯她片刻,順著她的力道坐去桌邊木椅上。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謝明裳終於比面前的郎君高了。

人活世上,當行快活事。

快活事少,煩憂苦多?

世上的快活事其實一點都不少。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快活,兩個人有兩個人的快活。

她飛快地彎腰,摸了摸蕭挽風的唇角柔軟處,啾~~落下一個吻。

不同於男人主導時的糾纏,她動作太快,動靜反倒更響亮些。

啾~,清脆而短暫,唇瓣相接,清淺的鼻息撲去對方臉上,淺淺地吻吮片刻便分開,唇角殘留著茉莉茶香氣。

蕭挽風有點回不過神,坐在木椅上半晌沒動。

謝明裳已經夠滿意了。

想親就親,原來這麽快活!

她原地轉身,旋開胭脂,繼續伏案作畫。

她要畫一副最好的小像贈給過世的母親。

時隔五年之後,完整地悼念,好好地送別,也送別自己心底潛伏多年的內疚和焦灼。

——

窗外響起一聲咳嗽。

窗外人去而覆返,不,壓根就沒離去。重要關節談到一半,嚴陸卿怎肯走人?屋裏親熱完,總能談正事了罷。

嚴陸卿刻意把身子轉去對著院門,以表示他壓根沒看見剛才的密吻。

背對書房方向,清了清喉嚨:“殿下,娘子,臣屬有事繼續回稟。臣屬可否進書房——”

啪,窗欞從背後重重關上,發出一聲可疑的悶響。

嚴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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