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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要救我這可憐人出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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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要救我這可憐人出苦海?……

雨天下山路難行, 一行車馬從東城門入京時,已過了掌燈時分,防水羊皮燈籠在小雨中泛起暈光。

城門下等候已久的十餘騎王府輕騎和車隊匯合, 護送回程。

謝明裳掀起一角車簾, 聽眾輕騎傳達的今日最新消息。

林三郎昨夜入獄,酷刑壓根沒上身, 只叫他觀摩一番刑訊,就嚇得他氣焰全無, 當夜錄供, 把肚皮裏那點貨色亂糟糟倒了個幹凈。

“林三郎高喊,藍世子害他。”

林慕遠招供道, 他原本不知風華樓三樓有個角落閣子可以下窺河間王府。

都是裕國公世子藍孝成,下帖子請他去風華樓赴宴, 又以言語攛掇於他。

他酒後經不起刺激,砸開鎖頭闖入閣子,無意中看到謝六娘子攜兩位女使出逃王府。

林慕遠大喊冤枉, 堅稱他領人追去街上, 只想好心把謝六娘送回王府, 絕無傷害河間王貴體之意。

林慕遠被驚嚇得徹底醒了酒,蹲在大牢裏越想越氣, 把罪責全推去藍世子頭上。

“藍孝成不懷好意,存心害我!”

小雨連綿的京城街邊,跟車的王府輕騎轉述完畢:

“這就是最新的進展了。殿下道:京中常見戲碼, 狗咬狗, 想必娘子也喜聞樂見。吩咐卑職報給娘子知曉。”

謝明裳聽到中途便笑出了聲,團扇遮擋住笑意,只露出愉悅彎起的烏亮眼睛:

“你們殿下嘴上話不多, 心裏壞得很。”

又問眾輕騎:“你們傍晚出門的時候,王府晚膳做好了沒有,今晚有沒有鱸魚羹?”

眾王府輕騎一呆:“出門時確實聞著香氣誘人,是不是鱸魚羹,那可說不準……”

“燉的不是鱸魚羹,菌菇雞子羹也行。”謝明裳催促:“腳程快些,趕回去吃飯。”

今晚註定事多,晚膳早不了。

馬車停在王府氣派大門前,眾人冒雨進門。謝明裳撐傘當先跨進門檻,沿著前院沒走幾步,身後的蘭夏一驚,猛扯她衣袖:

“娘子,快看!那酒樓閣子裏又有人了!”

謝明裳本能停步。

視線透過細密雨簾,凝目遠眺兩百餘步外的西北角方向——

遠處閣子裏燈火隱約,在雨水中閃爍微弱光暈。距離隔得遠,又在下雨,若不是蘭夏習慣了每次經過前院都盯一眼西北方向,還不容易發現。

幾扇木窗敞開著,紗簾被風吹起,顯露出窗前一名廣袖玉冠的年輕男子身影。

其人手撐窗欞,撩開紗簾,往窗外下視……赫然正在窺探王府庭院。

“好得很。”謝明裳凝目註視片刻,笑說:“才下獄一個,又來一個。這些京中浪蕩兒當真不知窺伺王府有罪呢,還是膽子太大,不信自己會被拖出去打死?”

鹿鳴回身就要喊顧沛,謝明裳喊得比她還快。

“顧沛,快領你的人避開。順便把車隊末尾的穆婉辭也遠遠領走,別耽擱我看好戲。”

顧沛:“……啊?”

顧沛茫然領命,執行起來倒是不含糊,把眾親兵連同穆婉辭趕去另一側的廊子。

細雨聲聲,庭院空曠,很快只剩下謝明裳和蘭夏、鹿鳴三位小娘子,在雨中提著羊皮燈籠,沿著前院直道慢行。

謝明裳今日穿的淺緋色窄袖薄衫,石榴紅長裙,顏色紮眼,沿著庭院中央的青石直道走出十幾步,故意轉了個大彎,離開直道,筆直往僻靜的灌木叢方向走。

閣子下窺的視線卻也跟隨而來。

身後的蘭夏肺都快氣炸了:“那登徒子盯著娘子看個不住!”

鹿鳴心細,多打量幾眼後,卻驚得聲音都變了:

“娘子當心!閣子那人手裏……是不是拿了把弓!”

謝明裳凝目註視,她夜視的眼力極好,綿密雨簾也遮擋不住什麽 :

“啊,他確實在張弓搭箭,瞄準王府庭院這邊。他要做什麽?”

蘭夏和鹿鳴大為吃驚,連撐傘都顧不上,扔開傘齊齊撲上來,意圖保護自家娘子,謝明裳一手一個把她們拉住:“別慌。”

不是她看不起這幫京中紈絝子弟,相隔兩百餘步距離,又在下雨。看他開弓的架勢,硬弓拉不到底,羽箭能射進庭院才有鬼。

女使們驚慌的動作卻令閣子裏的廣袖男子愉悅起來,遠遠看著像在笑。

那人居然毫不避諱把紗簾拉開,完全顯露身形,回身吩咐了一句。

當著庭院裏停步瞠視的小娘子面前,把硬弓拋給身側的侍衛。

那侍衛身材魁梧,從窗口彎弓搭箭,硬弓直接拉滿。

“喲,這位倒是能把箭射進庭院。躲一躲。”謝明裳擡手一手拉一個,快步閃進廊子裏。

細密雨聲裏響起尖銳破空聲。

一支白翎羽箭紮入庭院灌木叢泥土,箭身抖動不休,箭尾處赫然綁了一封密信。

——羽箭傳書?

“軍中老花樣了。跟人學的?”

面前的景象似曾相識,從前謝家被圍期間,不正有人接連兩次以羽箭綁密信,暗助謝家?

但那兩次做得不留痕跡,只見羽箭不見人。哪像眼前這位,恨不得把羽箭射來她腳底下。

謝明裳目光多了思索,擡頭打量。

閣子窗前那廣袖男子矜持地沖她點頭,身影消失在紗簾後。

片刻後,木窗關閉,燈火熄滅。

對著王府前院的酒樓閣子,又恢覆往日黑黢黢的模樣。

謝明裳撐傘走去灌木叢邊,撿起羽箭,掂了掂薄薄的密信。

“從前收到兩封信,都是狂草。這封信筆跡對不上。我瞧著,也不像寄給河間王的?”

密信封皮空白,只字未寫,寄信人篤定她不會洩露消息,但也謹慎地沒有留下任何洩露身份的證據。

當面射箭傳書,收信人顯然不是河間王,而是是謝明裳。密信只寫了兩行字:

【存善不忍,願渡苦海之眾】

【宮宴當日,把握脫逃之機】

“存善不忍。遇到個跟林三郎一樣的好心人,要救我這可憐人出苦海?”

謝明裳略嘲弄地念了一遍,把信紙收回封皮,連同羽箭攥在手裏,四下裏高喊:“顧淮,顧隊正!人呢。”

“風華樓有人給我寄信。你現在就領人追過去,別打草驚蛇,暗中看清是何方神聖。”

——

三樓逼仄轉角處的木梯響起一陣腳步響動,眾人簇擁主人下二樓,走入一間華麗敞闊的氣派閣子。

藍孝成把黑木硬弓扔去地上。

書信當面送了出去,他心裏痛快,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繼續坐下喝酒。

在他身側坐著的親信幕僚,神色卻有些不安。

“那謝六娘,是河間王後院專寵的女子。助謝六娘逃脫,動了河間王的禁臠,世子……我們是否要稟告老國公知曉。”

藍孝成笑了。

動了河間王的禁臠?他喜歡這說辭。

“不止要助謝六娘逃脫,本世子還要納她為妾室。”

藍孝成帶三分微醺醉意道:“一個妾室,納便納了,哪需要提前告知父親。”

幕僚吃驚不小,“世子三思!”

助謝六娘脫逃還能暗中進行,同時示好於謝家。若要納她為妾,那豈不相當於當眾打臉,大大地得罪了河間王?!

“哎喲,不止得罪了河間王,說不準也同時得罪謝家。”

幕僚苦勸,“世子,如此大事,我等必須要告知老國公啊!”

藍孝成微微冷笑。

“今時不同往日了。還當謝六娘是樞密千金呢?如今她聲名毀盡,納她為妾,得罪謝家?不,謝家該感激我。”

“你不見林三郎糾纏謝六娘多年,現今也只打算給她個宅子,安置她做外室。我藍孝成願意納她入府,願給她個世子良妾的位分……”

藍孝成舉杯一飲而盡,心情暢快無限:“謝家只會感激我。”

上山一趟,“偶遇”謝五娘,從她嘴裏掏出不少東西。

他意外聽謝玉翹提起,謝家曾經接到兩封飛羽傳書的密信。

雖然不知密信內容,但必定暗中幫扶謝家。幫扶之人匿名,謝崇山至今還在苦苦搜尋密信的恩人。

山道中途,謝玉翹滿懷期待地問起,謝家最為艱險的關頭,那匿名幫扶之人……是不是,也來自裕國公府?

當時,藍孝成不置可否,回答以微笑。

所謂“飛羽傳書”,其實容易做的很。翻墻頭可射信入庭院,從側門縫可投信入庭院;馬車經過門外,也可擲入庭院。

像他今晚臨時興起,從風華樓的閣子裏,還不是一樣“飛羽傳書”,把書信交給謝六娘當面?

謝家泥腿子乍富貴,眼皮子淺。

父親審時度勢、出借一處空宅子給謝家,多大的事?就輕易換來謝家的感激。

如果暗示更多的恩情呢?

謝家將以何為回報?

……

這邊心思早飄去了百裏外,那邊幕僚還在苦勸:“謝家先不提,那河間王難纏。虎口奪食,可不好相與啊!”

藍孝成冷笑不止。

“虎口奪食?哪個是虎?”

“京城缺什麽都不會缺宗室王。為何二月遼東王叛亂剛起,聖上三月就把河間王召回京城?”

“謝崇山收拾了遼東王。你覺得,下一個要收拾的輪到誰?”

“京中自有京中的規矩。且等著,看他這外來的宗室王猖狂到幾時。”

烈酒燥熱,即將虜獲美人、勝券在握的快意更加燥熱。藍孝成起身開窗,心情舒暢。

說起來,他要多謝林三郎那紈絝子。

林三郎匹夫之勇,激他闖了一次三樓閣子,倒叫他正撞見謝六娘出逃王府。

謝六娘事不成,被河間王當場追捕回去。嬌滴滴一個小娘子,也不知如何受罰,可憐,可憐。

很好。吃的苦頭越多,被他救出之後,就越會感激於他。

藍孝成醉醺醺地下樓離去。雜亂的腳步聲消失在酒樓門外。

一樓喧鬧大堂的角落屏風後,轉出幾個佩刀兒郎。“就是他?” 顧淮遠遠地註視廣袖華服的貴胄子背影。

酒樓掌櫃的左右為難,一張苦瓜臉藏不住: “正是藍世子。小人苦勸不要進三樓王府閣子,不肯把鑰匙給他們,藍世子不聽啊!硬把鑰匙奪了去,強行破門而入……”

“我們來尋你問話的事,守口如瓶,莫告訴裕國公府。事後論罪,不牽連你風華樓。”

酒樓掌櫃噗通跪倒,連連感激作揖。

“去罷!今日無事,繼續忙你的。”

*

這天晚上,謝明裳終於坐下吃用晚膳時,卻有些心不在焉,一只手舀魚羹,一只手擺弄著密信。

【存善不忍,願渡苦海之眾】

【宮宴當日,把握脫逃之機】

翻來覆去看幾遍,湯碗裏的魚羹不知不覺見了底。

蕭挽風坐在對面,瞥了眼發呆的小娘子,把整甕魚羹推過去她面前,打開甕蓋。

鮮香彌漫,乳白色的羹湯裏幾段青蔥沈浮,雪白魚片翻滾。

謝明裳的註意力登時被吸引過來,把密信推去對面,湯碗裏添滿,繼續喝湯。

“有人要救我出苦海。卻不知密信裏提起的‘宮宴’在哪天?”

蕭挽風放下密信:“七月十四。趕在中元節前,宮中設宴放河燈。”

謝明裳邊喝湯邊問:“順便準備了一打太醫,替殿下看腿?”

蕭挽風的唇線細微地揚了下,“差不多。宮裏的說辭是:禦醫會診。”

“必須得去?”

“必須得去。”

“木輪椅呢?”

“今晚就能送來。三日之後,你推我赴宴。”

謝明裳點點頭。赴宴的事就此議定下來。

兩邊開始安靜地用晚膳。謝明裳今晚的胃口一般,吃半碗飯便放下,開口道:“穆婉辭的事,我想不通。”

蕭挽風並沒有問“穆婉辭何事?”,反倒回應:“她不錯,可以用。”

謝明裳筷子挑著飯粒的動作一頓,往對面遞去一瞥。

其實就是默認了他主使吧?

“我還是想不通。”她低頭抿了口湯,“除去一雙眼睛,有很多別的法子。逼出她的激烈手段,親手鏟除同伴,難道能讓她更加效忠於王府?我覺得不見得。我不大喜歡。”

話其實不太好聽,好在蕭挽風並不覺得逆耳。

“明裳,你講人情。”

“但京城不是講人情的地方。在乎人,便難以禦人。”

謝明裳喝湯的動作又停住,眉心擰起,想這句“在乎人,便難以禦人。”

啪嗒一聲,她把湯匙扔去木桌上。

“我看不慣。穆婉辭以後在王府到底算什麽,自己人還是宮裏的眼睛?膈應得很。殿下給個章程。”

蕭挽風自己喝了口湯,平靜地和她說:“可用之人。”

謝明裳開始拿筷子一根根地挑青蔥,邊挑邊問:“那嚴長史,顧家兄弟,還有從朔州千裏投奔而來的幾位幕僚先生,他們在殿下眼裏又算什麽?也是可用之人?”

蕭挽風道:“戰場可交托後背,可信之人。”

“可信之人”四個字分量不輕。

謝明裳滿腹亂竄的無名火氣被澆滅下去不少,繼續拿起筷子吃菜。

兩邊對坐吃用得差不多,飯後的茉莉花茶端來兩盞,蕭挽風在繚繚清香裏問她:

“一個個都點名問過了,怎麽不問你自己?”

謝明裳偏不問。

“既不是千裏追隨的可信之人,又不是殿下想要的那種可用之人。我有什麽好問的,喏。”她擡手指了指桌上的鱸魚羹。

“跟殿下搭夥吃飯的人,就是我了。”

蕭挽風唇線突兀地彎了彎,似乎想笑,很快又拽平,說:“不要妄自菲薄。我心裏,你極重。”

謝明裳用膳的動作一頓,垂下的濃睫毛倏然忽閃幾下,咬住了筷尖。

蕭挽風緊隨著問:“你心裏呢。如何看我?可用之人,還是可信之人?”

謝明裳咬著筷尖不應聲。

話少之人多犀利,她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才好。

明亮的眸子忽閃幾下,她糾結地思索著,感覺怎樣答都不太對,飛快地瞄一眼對面,又更快地垂下眼簾。

兩人對坐在實木大圓桌兩邊,她見他懸空沖自己方向擡手,似乎想拿什麽,但夠不著。

他隨即把碗放下,起身慢慢地走近身側。

謝明裳盯住他的腿,“胡太醫不是說盡量少走動?殿下要拿什麽,我替你拿。”

蕭挽風其實沒什麽東西好拿。他走近身側,只擡手捏了捏她白裏透粉的臉頰,把她還叼在嘴裏的鎏銀長筷抽了出來,放去桌上。

謝明裳:“……”

下一刻,她直接被攔腰抱起,抱著她的人穩健地往穿過珠簾隔斷,筆直往內室裏走。

謝明裳目瞪口呆,“當心你的腿!”

“慢走無妨。”

“胡太醫說禁房事!”

“我們哪有房事?”

說得好有道理,謝明裳一怔間,人已被平放在紫緞貴妃榻上。

蕭挽風坐在榻邊,俯身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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