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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沒見過睡相比你更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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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沒見過睡相比你更差的……

謝明裳坐在漢白玉池子邊, 叼著甜杏,仰頭望向星空。

毫無遮蔽,幕天席地。池子裏放好了熱水, 滿池暖湯在星空下霧氣朦朧, 泡澡的時候仰望天河星子,別有一番風味。

門外響起敲門聲。

謝明裳沒搭理。

院門是她自己反閂的, 確保連只雞都沒留下,全攆出去了。

“等等。”她沖院門外喊:“忙著呢。”

浴池子邊上有一排小木盒。她挨個打開, 首先捏起香胰子, 好奇地放在鼻下聞了聞。一股濃烈到刺鼻的香氣,她嫌棄地扔回盒子裏。

皂角的香氣清淡許多。聞著有點像蕭挽風每次沐浴後身上的氣味。

再尋潔面的香膏, 居然找不到。一排四五個木盒裏,放的全是香胰子和皂角。

“真不講究。”她把木盒蓋挨個蓋回。

謝明裳心裏有些懊惱, 她屋裏擱著許多盒的香膏不用,早知道就帶一盒來了。

門外再次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誰呀。”她還是不開門,隔著門理直氣壯道:“天晚了, 有事直說。我可要不吃不喝關三日, 任何人不可以探望的。”

禁止任何人探望, 違令者斬。敲門的當然只有下令之人自己。

蕭挽風在門外道:“你身邊兩個女使不在,自己照顧自己, 頭發擦幹了再睡。最近多夜雨,當心著涼。”

“空碗碟從門上小窗遞出,自會有人拿走。”

“有事可寫於紙條上。我不在時, 投書門外即可。”

“除我之外, 沒有第二人會進合歡苑。夜裏聽到響動不要怕。”

腳步聲走遠了。

謝明裳在熱騰騰的浴池子裏泡到池水溫涼才起身。

她攏起濕漉漉的長發,以布包裹住,站在窄門後研究了片刻, 果然摸索到一處可打開的小窗。

半尺見方的小窗開在木門中段,原本安裝了向外的銅插銷,可以從外部關閉小窗。

不過銅插銷已經被取走,她輕輕一推便推開了。

盛碗筷的漆盤推去門外,外頭看守的親兵即刻拿走。她來回撥弄了一陣小窗才關上。

這是她“被嚴厲責罰”的第一個晚上。

謝明裳在尺寸巨大的黃梨木架子床上翻滾了兩圈,拉開被子捏了捏,蓬松暖和的鴨絨被。

床頭擺放著一對新趕制的蕎麥枕頭,跟她從謝家帶來的枕頭類似,軟枕裏同樣放了助眠的草藥。

浴池子裏的熱水裏添加了胡太醫配的藥浴湯劑,藥性發散,全身暖洋洋的。

一場藥浴後,酸疼不止的胳膊能擡高了。

謝明裳滿意地吹熄燈,躺倒睡下。

——

半夜時,她果然被一陣內室動靜驚醒。

“你來了。”她迷迷糊糊道。

男子精悍的身影映上了帳子,“打擾你睡了?”

謝明裳抱著軟枕,往床裏挪了挪。

“太晚了。”她帶著濃濃的困意說:“那麽大的主院,不差你睡覺的地方。東間不夠你睡的,還有臥寢間呢。非跟我擠一處……”

說到半途頓了頓,像忽然想起什麽,她翻身朝床邊方向摸索。

也不知摸著身上哪處的肌肉,總之一陣捏,含糊問:

“你手臂的刀傷厲害麽?讓我瞧瞧……”

蕭挽風坐在床邊,任她四處亂按:“不嚴重。只要你現在不用力狠捏,刀疤很快要收口了。”

半夢半醒的人沒聽出話裏的細微揶揄。

“嗯?”謝明裳睡眼朦朧地繼續擡手亂摸。

蕭挽風握著她的手腕,把她亂摸亂捏的不老實的手放回身側,順勢摸了下她洗沐後披散得滿身的烏發。發尾已經擦幹了。

又攥了把肩頭的衫子,並無水漬。今晚她把自己照顧得不錯。

但熟睡了還是老毛病,踢被子。

蕭挽風把踢開的被子從床角落裏拉回來,攏在她腰腹間。

“你半夜會踢被子,自己知道麽?”

謝明裳不記得自己如何回答的了。或許完全沒有回答也說不定。

耳邊又道:“沒見過睡相比你更差的小娘子。”

她似乎迷迷糊糊擡手打他一下,不記得了。人陷入混沌的夢中。

——

“沒見過睡相比你更差的。”

自從那夜馬場含怒揮出淩厲一刀後,之後的雪山夢境裏,她就不再是花豹了。

雪山場景出現了人。

夢裏視野朦朦朧朧,映出少年背影。高而消瘦,身上披幾件縫縫補補的襤褸衣裳,瞧著寒磣得很。

少年此刻的心情應該跟他身上的衣裳一般襤褸,姿態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深夜戈壁地表,剛剛度過一場肆虐風暴。兩匹馬兒蜷在懸崖下的避風洞裏,人蜷在馬匹溫暖的腹下。

彼此看不清臉,只聽得見聲音,伸手能摸到人。

少年身上裹著的原來是獸皮。用各色毛皮淩亂縫合而成,手藝慘不忍睹,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有點像傳說中東拼西湊的百衲衣。倒是足夠厚實保暖。

風暴過去,少年從馬腹下鉆出,坐在被大風暴雨澆滅的柴火堆前,試圖重新生火。

他已經忍很久了。昨夜戈壁風暴難熬,仿佛地獄發出的尖銳呼嘯聲席卷大地。

他蜷在馬腹裏聽著,起先驚悸難眠,後來困倦占了上風,剛積攢些混沌睡意就被身側躺著的人踢醒,如此兩三回,整夜無眠,忍無可忍。

“站如松,坐如鐘,行如風,臥如弓。中原人人都懂得的道理,你家裏父母竟沒教過你麽?”

謝明裳夢裏的視野只見頭頂山崖,看不到第二個說話的人。

耳邊有個困倦的少女嗓音在說話。

“你吵死我了。我們關外的人愛怎麽睡就怎麽睡。上千裏的戈壁灘上,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樣每晚非得用同個姿勢睡覺的怪人。難得風暴過去,別吵我,再睡會兒。”

夢境裏的獸皮襤褸少年被噎得說不出話,開始發狠地打絨石,黑暗裏飛濺起許多火星。怎奈何柴火太濕,始終沒辦法點燃柴火。

他深重呼吸幾次,擡手把絨石砸去地上。

劃痕累累的絨石咕嚕嚕滾去視野死角。一只有點眼熟的纖長秀氣的少女的手追過去把絨石撿起。

看不見臉的少女蹲著挑揀了幾根松木枝「1」,小刀批成細條,橫三條豎四條地壘起,絨石湊近松枝細條,耐心地一次次擊打火花。

隨意地擦上十來下,呼一聲,火苗砰地燃起。

“這不就點著了?用巧勁,別用蠻力。說你笨你還不認。”

謝明裳在夢裏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朦朦朧朧的夢境裏映出明亮的火焰光芒。山洞裏獸皮少年的背影如水波般抖動融化。

戈壁風暴過去,一輪明月高懸崖頂。

——

謝明裳完全清醒過來在四更前後。

窗外天還黑著,夢境裏的山洞也黑,她一時竟分不清真實和夢境,本能地擡手摸了一把身側。

被褥淩亂,身邊睡整夜的人已起身了。

蕭挽風立在床邊,正在系犀皮帶,整理護腕,往腰間掛刀。

他今日上半身披了甲。

聽到帳子裏細微的動靜,不回身地道:“天還早,你繼續睡。”

謝明裳側躺著看他披掛甲具的動作。

兩當鎧屬於輕便的甲具,前頭一片甲具護心,身後一片甲具護後背,肩頭和胳膊沒有穿戴護甲。

大將在城頭巡邏、不必沖鋒陷陣時,時常披掛輕便的兩當鎧。

她還是問了句:“今天怎麽要披甲?朝廷派殿下領兵出征了?”

蕭挽風轉過身來,視線在她臉上轉過半圈。

“我若領兵討逆,你父親就要召回。你不會高興的。”

謝明裳:“……”

狗嘴裏吐不出一句好聽的,白瞎她的關心。她把帳子拉下,蒙被又躺下去。

帳子外的人繼續準備穿戴。

甲具沈重,通常要親兵服侍穿甲,但內室裏有她睡著,顯然不可能吩咐親兵進來服侍。

他一個人倒也熟練地穿戴好,博古架上翻找片刻,摸出一把匕首,插入靴筒,轉身往床邊走來。

帳子縫隙間勾著的小指飛快地縮回去。

蕭挽風掀開帳子,抱著兜鍪,居高臨下地沖她一頷首,叮囑道:“莫擔心,虎牢關兵馬布置不動。今日隨駕外城,城頭上檢視禁軍而已。”

說完大步出門去。

謝明裳側躺在床上,抱著軟枕,思索著那句“我若領兵討逆,你父親就要召回”……

他心裏到底如何想的。想領兵出征,還是不想出征?

她忽地吸了口氣,撐坐起身。

等等,今日隨駕檢視禁軍,他只怕會在外頭整天。

合歡苑被他下了死令,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人敢進出。她今天豈不是要餓上整天?

謝明裳倒吸著涼氣,趿鞋披衣,去外間翻找昨夜留下的吃食。

半盤杏子。一壺涼茶。

她掂著杏子松了口氣。少歸少,總算聊勝於無。

厚底長馬靴特有的沈重腳步聲,就在這時傳進屋裏。

謝明裳一擡頭,正望見蕭挽風提著一罐湯甕,一個竹食盒回返室內。

放下湯甕和竹食盒,他直接取走冷茶壺,擡手捏了捏她睡醒泛粉的臉頰,轉身走了出去。

謝明裳坐下打開湯甕,熱騰騰的濃香氣息撲了滿臉。

湯甕裏整罐鮮甜乳白的魚羹。

——

蕭挽風不在的這天,果然無人敢進出這處院子,謝明裳打開竹提盒,從裏頭取出熱茶。

幽靜的庭院裏直到晌午才聽到人聲。門外傳來一聲高喊:“何人窺伺!”

庭院樹蔭下擺了一處小憩用的紫竹床,正在竹床上打蒲扇的謝明裳倏然扭頭。

任姑姑的嗓音在門外傳來:“蘭夏和鹿鳴兩位小娘子擔心得受不住了。老身瞧著實在不忍心,鬥膽請開恩,放兩位小娘子近前看看情況。謝六娘子病中的身子才好轉沒多久,三日不吃不喝,人受不住啊。老身送了些燉湯……”

把守親兵二話不說拔刀,高喝:“主上有命,靠近探視者斬!私送水食者斬!”

任姑姑慌忙道:“老身這就走,這就走!”

門外沒了動靜。

謝明裳起身走去院門後,拉開小窗註視著任姑姑驚惶跑遠的背影,嘆了口氣。

“顧淮,兩天了,還在唱戲呢。我倒不打緊,怕鹿鳴和蘭夏不知情,擔心壞了。”

顧淮站在門外,也有些為難:“兩位小娘子人在主院,許多眼睛盯著,沒法和她們交底。怕她們態度突然轉變,引來懷疑,白唱了這出戲。”

謝明裳想了一會兒:“我不想為難你們,但你們也不必為難鹿鳴和蘭夏。這樣罷,你們主院巡值的調度松一松,她們兩個看在眼裏,必然會想辦法出府求救。”

“等她們出府之後,你們半路把人攔住,悄悄地告知情況,找個妥善地點安置一兩日,我這邊‘不吃不喝三日’滿了再把人放回來,大家繼續唱戲。怎麽樣?”

雖然麻煩了點,確實是個好主意。鹿鳴和蘭夏這兩日在主院鬧騰得不輕,顧淮也怕她們出事。

顧淮當即應諾下來:“卑職這就去辦。”

謝明裳滿意地躺回竹床。早晨送來的那甕魚羹喝得飽足,腸胃暖和熨帖,人逐漸恢覆了進食的胃口,剛過晌午便覺得有點餓。

她用過午食,抱著藥枕看完一卷書,在枝葉濃密的合歡樹蔭下小睡了一陣。

猛烈的敲門聲打斷了午後好夢。

“娘子!”蘭夏帶著哭腔大喊:“娘子!你在裏面可好!”

正是黃昏時分,日晦交替,謝明裳自睡夢中乍驚醒,頭頂樹影娑婆,心跳急遽,她坐在竹床上懵了好一陣。

門外還在砰砰地砸門, “娘子!”

不是已打算好了,晚上把她們放出去,再告知情況?

人怎麽提前過來合歡苑了?

謝明裳茫然地趿鞋往院門邊走。

小窗從外頭打開,她遠遠地看見烏溜溜的圓眼睛往門裏探看。

門外的是鹿鳴,乍見到現身的謝明裳,聲音也帶了哭腔。

“娘子,關在裏頭將近兩日無水食了,身子可還好?我們帶人來救你了!”

謝明裳:……?

她確定,之前籌劃得好好的打算,必定哪裏出了岔子。

她站在門後高喊:“顧淮,怎麽回事?”

顧淮不得空。

他此刻正領著合歡苑外的幾十名親兵組成人墻,邊解釋邊試圖阻止貴人靠近。

但貴人此行帶上了大長公主府的上百精銳親衛,氣勢洶洶地直奔合歡苑而來,顧淮不敢損傷貴體。

“其中有誤會!還請郡主停步,屏退左右,聽卑職詳細解釋——”

貴人的腳步反而更加快了。

窄門敞開的小窗口,顯出庭院裏謝明裳的身影。貴人大為驚怒,把面前阻擋的顧淮親自推搡開,站在關閉的窄門外高喊:

“明珠兒,別怕!我來救你!”

門外趕來“營救”她的,赫然是端儀郡主。

端儀眼氣得眼眶都發紅,一揮手,大長公主府眾親衛二話不說上去砸門,沒幾下便砸開,上百健壯親衛一擁而入,簇擁著端儀郡主進門,拉起謝明裳就往外走。

謝明裳喊:“等等,阿摯,你怎麽來了……”

蘭夏和鹿鳴也加入了隊伍,氣勢洶洶搡開聞訊趕來的顧沛,扶住謝明裳往河間王府大門外疾走。謝明裳的喊聲消散在紛亂的腳步聲裏。

事情變故實在大出意外,她只來得及以眼神詢問顧淮:

【怎麽回事?】

顧淮神色無奈。

之前商量得好好的籌劃到實行時,確實出了點岔子。

他故意放出“急調人手替主上辦事”的消息,將王府各處巡值的親衛抽走五成。

原以為兩位小娘子察覺了漏洞,會等入夜後逃出王府;沒想到兩人膽大得很,午後動了心思,下午光天化日就跑了。

跑的方向還不是謝家,直奔大長公主府而去。

顧淮派人半路上緊急堵人沒堵著,兩個小娘子去端儀郡主面前報信哭求,端儀郡主大驚,又聽聞河間王不在府上,即刻便奔來救姐妹。

端儀郡主是主上的表妹。京城遠近諸多的皇親裏,也只有大長公主這位姑姑跟河間王蕭挽風的關系還不錯。

眼下端儀郡主居然上門搶人來了。

天還亮堂著,街上行人不少。河間王府和大長公主府的親衛當眾來一場搶奪火並?

顧淮大感頭疼,一邊領著人不遠不近地綴著,一邊急派人去外城尋主上報信。

謝明裳這邊被人群簇擁著登上大長公主府的馬車,聽鹿鳴和蘭夏激動敘述一通,也大概明白過來。

端儀今日奇襲,成功把人順利救出,自己倒緊張萬分,揪著謝明裳的手後怕起來。

“明珠兒,我是不是把河間王得罪狠了?我都沒來得及告知我娘……”

謝明裳無語地放下車簾子。眼前究竟是個什麽局面?

顧淮的人還在馬車後頭隔著二十來丈緊綴著不舍,看得她牙疼。

她長長地吐出口氣,不管其他,先上前緊緊地擁抱了一下好友。

“你臨危來救我,阿摯,我心裏一輩子記得。”

端儀郡主眼角泛起淚花,既後怕又憤怒。

“若不是你的女使奔來報信,我竟不知他如此嚴酷對你。你放心,以後我不把河間王當做親戚看待了。你只管在大長公主府住著!他敢上門來討你,我叫母親把他狠打出去!”

謝明裳啼笑皆非:“端儀,有些事我如今不好說,但其中有隱情……這樣吧,等河間王登門,聽他自己當面解釋。”

蘭夏從袖中捧出熱騰騰的饢餅,含淚奉上:“娘子,剛才路邊買的,多少吃一點罷,兩日未進水食了。”

鹿鳴急忙按下饢餅,奉上水囊:“吃食倒還能忍耐,無水怎能活?娘子趕緊先喝幾口水。”

謝明裳握著水囊,欲言又止。

“鹿鳴……你剛才透過小窗往庭院裏看,沒看到地上有個大浴池子嗎?”

鹿鳴一怔,她確實沒註意地上的池子。剛才兵荒馬亂,只顧著搶娘子了。

謝明裳: “浴池子裏放滿了水,滿池子的水。你說我缺不缺水?”

鹿鳴:“……”

蘭夏憤憤道:“好個狗東西,竟然逼娘子喝洗澡水!他是不是人吶!”

謝明裳:“……等等,蘭夏,你冷靜點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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