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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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但等電影真正開場,這個矛盾也就不存在了。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盯在大屏幕上,看的很投入。

投入到什麽程度呢,投入到另一邊角落被自己地下小情人騷擾到苦不堪言的周瑞都難得的清凈了。

鐘亦先前就找張行止八卦過,問周瑞最近跟他小男朋友怎麽樣。

見張行止一句話沒說便開始搖頭,鐘亦就明白這兩人是還沒掰扯清白了。

但張行止說也沒關系,因為周瑞好像禁欲禁著禁著就習慣了,沒什麽大影響,鐘亦被樂得不行。

以前是未成年,現在是師生戀,這倆人也是真夠可以的。

都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句話放在任何領域都有效。

鐘亦明明已經是事先看過分鏡的人了,但隨著電影放到中後半段,卻還是忍不住跟底下坐著的無數學生一樣揪心,他滿腦子是這些刺激又真實的鏡頭是倫納德怎麽拍出來的,透著屏幕都讓他覺得後怕,手心冰涼一片。

張行止就在黑暗裏把他的手指一點點展開,然後十指交叉,攥進掌心裏。

影片結尾,場景幾乎和第一部 一模一樣,都是那條小聖山腳下的窄小山道。區別只在一個是晚上,一個是白天,而這條路,除了能上山,還能下山。

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肖曉天從山道轉角走出來的那一刻,清晨的陽光披著晨霧,照徹山谷,從他頭頂淩亂的發梢穿過,亮的連空氣裏的塵埃都能看見。

肖長永遠消失在了這條路上,但他肖曉天,回來了。

屏幕從照到最亮,再一點一點暗成黑幕,講堂裏一直很靜,所有人都沈浸在影片的餘韻裏。

最後不知道是誰壓著嗓子說了一聲“操,牛逼”,氛圍才一下活躍起來,紛紛對身邊人開玩笑,說那些沒來的人這次真的血虧。

大家的激動和興奮全都寫在臉上,就連鄒超都朝身邊的梁思禮搖頭:“好了,我又要開始頭疼了。”

就這個尺度,別人想都不敢想,接下來怎麽讓鐘亦成功登陸賀歲檔,算是完完全全變成他一個人的事了。

但鐘亦沒有就此滿足,而是很認真地等著主持人上臺,把接下來的流程引出——邀請學生簡單聊聊觀後感。

渴望理解和尊重,是表達者的本能,但被誤解,也是表達者的宿命。

這個講堂裏的觀眾,雖然沒太高深的研究,但都是正經受過視聽語言教學的人,絕對算不上圈外人,通過對他們對電影理解程度的調研,可以估算出路人看完以後會是什麽感受,畢竟真正的票房基本盤,肯定還是在成千上萬根本不懂視聽語言的路人身上。

拍出來的東西雅俗共賞,也是鐘亦一直以來的特色招牌之一。

有學生是自告奮勇站起來說的,有學生是被玩笑推薦、點起來說的,鐘亦都聽得很認真。

有聊劇情誇演技的,有調侃楊幼安深藏不露的,就連王寺恒都被拱著站起來說了兩句,延續了上次張行止給他們布置期末作品的論調。

“‘邏輯’決定了肖曉天最終肯定會和他爸一樣,無法逃離小聖山,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他必然會去做這件事,而‘美學’,決定了他會用什麽樣的方法、做到什麽程度,所以就算肖曉天受了再重的傷,最後一個鏡頭裏從山上下來的肖曉天也是挺直腰桿的。在我個人的理解裏,‘邏輯美學’可能實際上代表的就是一種尊嚴和堅持,不忘初心。”

王寺恒這段騙了不少掌聲,但鐘亦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直到聽到再接下來說話的聲音。

鐘亦坐在後面,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著孩子纖細的背影,聽他清亮的聲音:“我看完最大的疑問是這部電影真的能過審上映嗎?”

已然從第一排坐到臺上的丁潤年笑道:“既然花這麽大工夫拍了,肯定怎麽著也得讓他過啊。”

結果孩子應得很快:“但丁導您以前拍的片子大部分都被卡了。”

講堂裏頓時就安靜了,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當真是一點面子沒留。

要說丁潤年的過審問題,鄒超是最清楚的,他忍笑道:“這是誰家孩子,說話這麽不客氣。”

丁潤年自己也是蒙的,他本來是抱著享受迷弟迷妹吹捧的心態來的,哪知道碰上個這麽懟的,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又不能直說我們總制片上面有人,正不知道怎麽接茬,就聽講堂最後傳出一個聲音問。

“你為什麽覺得他過不了審?”

一時間,所有人都望向了鐘亦的方向,丁潤年懸到半空的心立馬落了地。

也是這個時候,拿著話筒提題的男生扭過身來,鐘亦才看清他的長相,是好看的,而且是出乎他預料的好看,巴掌大的瓜子臉很精致,肩寬腰窄,氣質挺拔。

孩子看到他眼睛都亮了:“是鐘老師嗎?”

有工作人員從底下跑上來給鐘亦遞話筒,鐘亦擡著臉上的眼鏡便從位置上起身點頭應了,把問題再次覆述了一遍:“你覺得片子裏有什麽過不了審?”

男生持續語不驚人死不休:“按常理說,什麽都過不了。”

鐘亦:“比如?”

“比如第二部 看似跟第一部一樣,是個拉扯在愛情跟理想之間的正能量勵志故事,但實際肖曉天跟他爸肖長不一樣。”男生道,“肖長是無根的浮萍,身上藏著很多謎題,但肖曉天是實實在在從貧民窟裏走出來的,影片對他生活成長環境的刻畫絲毫沒有避諱,詳細得入木三分,是我們大多城裏長大的孩子完全想象不到的,我會覺得這是本片最大的亮點,但也是最大的問題,哪怕臨到上映前最後一個晚上說要撤檔,也不會覺得驚訝。”

這席話砸下來,在場不少學生都被點醒了。

他們自己生活在信息化大都市裏,很少去考慮這個世界上,或者說自己的國家裏,還有連手機都買不起、連網線都安不起的家庭。

他們想不到有些人光是活著,就花光了所有的力氣。肖曉天必須毫不猶豫地跟公司簽約,去拍隨時可能沒命的視頻才能暫時松下一口氣。

很荒誕,也很真實。

他們把肖曉天為成就付出的代價看在眼裏,卻都下意識歸到了戲劇沖突需要的冷血層面,因為他們根本沒親眼見識過貧民窟,讓他們看這樣艱苦的生活,甚至不如懸浮劇來的讓他們有實感。

而這一切,都是上面給出的那條遮羞布造成的。

畢竟一個國家管理的好不好,看底層人民就能知道。

鐘亦頓了一下,問:“還能說得再具體點嗎?”

“具體就是這部電影看起來是一個小男孩通過自己不懈的努力實現理想的故事,但其實跟很多電影一樣,肖曉天只是一個意向,他代表的是一類人,是真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這類人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在熒幕上見過了,不止是兩極膨脹,和貧富分化。”男生每一個字都說的字正腔圓,在鐘亦的盯視下一點沒怵,“從肖曉天老板的孩子,也就是肖曉天最好的朋友,把他們兩個身世背景差別迥異的孩子放在一起就是一種對比,電影更多想映射的,應該是階層固化、上升渠道閉塞。”

影片裏,肖曉天最好的朋友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人不壞,還很講義氣,比肖曉天哪哪不如,卻能很輕松地借助家庭力量解決很多問題,甚至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有錢人,也就是所謂的上層人士,他們總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給自己的孩子設置下限。不愛學習就死勁燒錢堆藝術,再不行大不了送出國鍍金,找不到工作也可以繼承家產、安排就業,永遠有辦法“掩蓋”,什麽都不需要做,也沒可能滑落到和肖曉天一樣的階層。

不需要什麽統一的調令,上位者們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和福利不被瓜分,不約而同給底下的人加高了上升的難度,是人之本性。

換一個角度看,肖曉天被他老板找去小聖山,其實藏著捧殺的意味。而這是肖曉天無法拒絕的,因為只要他想再繼續往上走,就必然會經過這一步。

自古以來,社會的動蕩,幾乎都是因為上升渠道的關閉造成的。

可怕的從來都不是差距,而是上面的人不讓你找到消除差距的方法,讓上升渠道變得不再可調可控。

這是個相當敏感的社會問題。

“上面不可能讓這種東西播出來,除非有特別的關系。”仗著大家的手機都在講堂外掛著,男生話說的很直,但並不惹人厭,反而敢說地讓人有幾分欣賞。

完完全全被戳中“痛點”的鄒超有點意外,心說現在小孩都挺厲害。

鐘亦更是徹底來了興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大三哪個班的。”

男生笑的落落大方:“我不是大三的,我是16級的,已經畢業了,叫陶免。”

他念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全場嘩然。

座位離陶免最近的小姑娘首先繃不住,揪著身邊姐妹的衣服就開始用氣音雞叫:“我就說看著眼熟,我竟然見到陶兔學長本人了!比照片還他媽帥!!”

“我說了你還不信,兩年前見過免哥一面,一直記到了今天。”

“兔兔學長真的帥到我了,又乖又帥,脾氣還賊頂555”

看大家的反應,估計這也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鐘亦問:“你怎麽知道今天這裏會點映《美學 2》?”

陶免兩顆可虎很可愛,即使面對鐘亦也一點沒顯氣短:“本來只是陪朋友回母校追丁導的星,沒想到恰巧撞上了,運氣比較好。”

鐘亦笑了:“你朋友是你旁邊坐著的那個男生嗎,把話筒給他吧,想問丁導什麽可以現在直接問了。”

陶免沒客氣:“謝謝鐘老師。”

孩子笑得甜,嘴也甜,鐘亦坐下對身邊的張行止道:“挺會來事的。”

結果張行止說:“我認識這個學生,也是16廣編的,先前在《Zar》給演員陸忱拍寫真的時候碰到過,他在陸忱工作室實習,現在拿話筒站起來的就是大奎。”

鐘亦挑眉:“周克文買照片那個?”

張行止點頭:“他的照片確實拍的很有功底。”

大奎拿起話筒也沒怯場:“第二部 和當時您主導拍的第一步整體鏡頭風格不太一樣,所以這一次您和劉光輝老師中間,是聽了劉光輝老師的意見嗎?”

這個問題就問的很專業了,因為無論是第一部 還是第二部,他們兩個的職稱沒變,都是導演和攝影導演,能發現問題,說明是個懂行的,就讓丁潤年有點來勁,叭叭叭開始胡侃倒豆子,把話題話題一下就打開了。

後面還有學生更大膽,直接問劉光輝覺得自己這次能不能拿獎。

劉光輝回答的也沒含糊,笑道:“雖然不是奔著拿獎去的,但我跟倫納德拿獎的概率是平等的,他山上的部分拍的很好,也說不定最後我們兩個都能拿。”

看他們談笑風生,鐘亦終於還是沒忍不住“嘖”了一聲,難得多愁善感起來,拍著身邊張行止的大腿道:“本來該是你拿獎的。”

這件事鐘亦始終有些無法釋懷,在他心裏,張行止這樣有才情的人,就該有爆發,哪怕事後立馬退下來,也起碼風光無限過,他現在這麽不溫不火的陪在自己身邊,太遷就了。

但張行止只是安撫地在他手背上揉了幾下,沒說話,前面對主創的探討和提問還在繼續。

有問影片最後那束打在肖曉天身上的光是怎麽拍出來的,有問他們2020年年初,疫情期間碰到了什麽困難。

“當時很多劇組被迫停工,因為搭的景拆了重搭損耗更大,所以每停工一天,就起碼得燒二三十萬,咱們也是這樣嗎?”

說起這個華安就笑了:“其實沒有,我們比較幸運,也比較湊巧。”

他們整個拍攝行程上有時間硬性限制的,就只有不能錯過登山窗口期的小聖山那段。在阿爾尼邁從六月份拍到19年年底,心血來潮說想加班加點,動作快點趕回國過元旦,就正好在十二月三十號的時候回來了。

“當時政策下來是一月二十七號,但我們停工其實很早,一聽說武漢一月二十三號封了城,我們就讓劇組大家都回家休息了,因為我們踩點組找景很厲害,在國內拍攝的部分,景都可以直接用,沒太大燒錢這方面的壓力。疫情期間,鐘老師催著我們金主把每個月的工資結了不說,還額外發了補助,每天都有專門負責統計體溫的場務會在群裏問,所以都沒出什麽問題,影響不大。”

這福利待遇,所有人都羨慕了,畢竟當時16級、17級受疫情影響就業的學姐學長太多太多。

鐘亦也沒打算讓今天現場來湊熱鬧的那些人白來,隨口一句這裏有不少公司的老板,實習和找工作可以多考慮,就把他們綁上去了。

你不給這些學生機會,就是不給鐘亦面子,再沒有招聘計劃,也至少得硬著頭皮領兩個回家。

這下孩子們又傻眼了,本來以為過來撈個電影看就已經夠驚喜了,哪知道還能趕上“招聘會”,尤其在座的公司質量還不低。

結束之前,有學生問了鐘亦一個很犀利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現階段對影視的限制非常多,在長遠來看,您覺得這些限制到底是好是壞?”

鐘亦開始使壞了:“這個問題我邀請我朋友來回答,他比我專業。”

說著,眾人便隨著鐘亦的目光,看向了一邊的鄒超。

鄒超:“…………”

鐘亦這是非得榨幹他們每個人,殺雞儆猴啊。

鄒超無奈道:“讓我回答這麽敏感的問題,萬一我飯碗丟了怎麽辦。”

“誰能讓你丟。”鐘亦這話說的底氣十足。

在場的學生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知道的,也只有今天趕來湊熱鬧的人,名片全在張行止兜裏,到時候要真漏出去點什麽,全榜上有名,跑不了。

頂著底下一雙雙好奇的小眼睛,鄒超接過話筒無奈道:“那我就簡單回答一下,十年前是小時代,現在是黨時代,不只影視領域,任何一個策略方向上的決定都需要經過很長的時間才能印證。”

“那您覺得是對是錯?”

“沒有對錯,誰活下來了,誰就是對的。”

孩子們不依不饒:“那您覺得中國影視要進步到什麽程度才算成熟?或者說真正理想狀態的創作自由。”

這是個很空、很大的問題,不好答。

鄒超簡直頭皮發麻,扭頭向鐘亦求救:“現在學生怎麽都這麽能問,凈挑不能說的來。”

孩子們哄笑一片,鐘亦沒太為難鄒超,主動接過話茬道:“我自己心裏的標準是底層群體‘自由’了,創作就自由了。”

“從第一部 到第二部,能理解成鐘老師您是有這個野心的嗎?因為您在做的其實就是不停地下沈。”

也就是試探底線。

鐘亦笑了:“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不用歌頌任何人。”

眼見著這幫孩子越問越不得了,華安及時在臺上喊了停,說時間關系,讓他們再問最後一個。

大家很快達成一致,擡出了萬金油——讓鐘亦給這裏的孩子們送幾句寄語。

鐘亦想了一下,說:“拍出《美學 2》,我付出的努力遠遠不止從工期開始算的這兩年,一定是有前面十年所有努力和沈澱,才有可能達到今天的高度,包括我們整個團隊裏的每一個人都是,所以如果讓我送,我應該會挑大家都比較耳熟那句。”

“每個優秀的人,都有一段沈默的時光。那段時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都得不到結果的日子,我們把它叫做紮根。”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 ——馬東

2.“每個優秀的人,都有一段沈默的時光。那段時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都得不到結果的日子,我們把它叫做紮根。” ——xi大大

3.懸浮劇:特指那些脫離了現實的現實題材劇,劇中的事件、情感都沒有根。比較典型的例子是現在的行業劇大多與實情不符,是披皮無腦愛情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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