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第111章

一樓大廳裏所有眼睛都望向了鐘亦的方向,只見他披散著短發,連身上的綢緞睡衣都沒換就下來了。

眾人下意識就為他讓出了一條通往張行止的路,薩沙正在給張行止手上幹凈的紗布包紮打結,做著最後的收尾工作,整張餐桌被收的幹幹凈凈,什麽也不剩。

丁潤年一眼就看到劉光輝那個大老粗口袋裏露出來的紗布了,主動側身擋過去“坦白”道:“張老師右手蹭破了一點,不太嚴重,我們就沒上去吵你。”

但鐘亦誰也不看,就盯著張行止,整個人利得像刀,氣壓低得讓人心顫,:“蹭破了皮又不是斷了手,怎麽連消息都不會回了?”

薩沙頓時就被鐘亦質問的口吻激怒了,覺得鐘亦說話未免太不客氣,就不能盼點人好?但他剛要出聲就被張行止擡手制止了。

張行止看著不遠處臉色極臭的人,主動從座位上站起了身,一米八八的大個子就這麽當著所有人的面原地轉了一圈,緩聲道:“沒別的地方了。”

鐘亦就冷著臉,一句話也不接。

張行止很有耐心:“我剛剛才看到你的消息,沒有故意不回,提前回來就提前把定位關了,我以為你不知道。”

沒看到消息……只是蹭破了皮……

這幫人是真當自己在糊弄傻子嗎,蹭破了皮至於把整個右手手心都包起來?還用紗布包了好幾層,是覺得他近視看不見被他們清到前臺的飯菜?

桌子要是能空出幹幹凈凈的地方,為什麽不把飯菜放到桌子上?只是清理破皮,犯得著讓裏奧去樓梯間堵他、用上整張桌子?

但就在眾人以為鐘亦要爆發的時候,卻見鐘亦只定定地盯著張行止看了幾秒,最終竟是一句話也沒說就在餐桌旁坐下了,望著他們一幹還站著的人問:“都不吃飯了?不就是蹭破了皮嗎,這麽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第一次見?”

“是是,鐘老師說的是,別楞著了,吃飯吧。”劉光輝臉皮厚,最先開口應聲,轉身就想去把擠在前臺上的飯菜端過來。

結果他才剛邁出第一步,就被丁潤年抓回來了。

眾目睽睽下,丁潤年就不尷不尬迎上鐘亦的目光,訕訕將劉光輝兜裏掉出來的紗布塞了回去。

瞎子都知道,綴在那紗布上鮮紅鮮紅的血,怎麽都不能是簡簡單單蹭破了皮弄出來的。

但鐘亦也不戳穿,就哼笑了一聲,什麽也沒說。

一幹人陸陸續續落座,張行止和梁思禮就跟兩個絕緣體一樣,一左一右地把鐘亦夾在中間,控制誤傷範圍。

好在這邊餐具是刀叉,張行止傷在右手,只能用左手吃飯,拿叉拿勺還勉強能湊合,但要吃到大塊的肉類,需要用刀切就比較麻煩了。

在場誰都知道這是個問題,但誰都沒想好應該怎麽提,畢竟用鐘亦的邏輯講,蹭破皮而已,怎麽就不能正常吃飯切東西了?

尤其鐘亦像是真信了他們的鬼話,首先就給自己餐盤裏夾了一大堆,切肉切得專心致志,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架勢反而把他們搞得沒法動了,只能老老實實被反將這一軍。

裏奧嘴癟了,光是看他哥拿左手吃飯都覺得別扭,最後還是薩沙實在看不下去,想把自己切好的食物換給張行止,結果他才剛端起自己的餐盤,就被另一只纖白的手搶先了。

鐘亦擡手就把自己剛才切了好半晌的肉,跟張行止的掉了個個兒,餐盤磕到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鐘亦只說了一個字:“吃。”

張行止頓了一下:“好。”

他左手拿叉,右手放在膝蓋上,那麽大個塊頭規規矩矩坐在鐘亦旁邊跟個小媳婦一樣。

所有人:“?”

大家心裏都不約而同冒出了一句話:我這是吃到狗糧了嗎?正宗騙狗殺?

除了薩沙。

薩沙一直覺得自己性子直,但真的不蠢。哪怕再多人告訴他鐘亦跟梁思禮才是明面上的一對,他也更願意相信自己這些天親眼看到的事實——梁思禮跟鐘亦不僅沒有半點親密的互動,甚至鐘亦似乎也並不避諱在梁思禮面前和張行止親近。

這個疑惑,在剛剛他的餐盤被鐘亦擋回去時達到了巔峰。

張行止飯量大,而且剛爬完山回來,自然吃的多一點,鐘亦自己沒什麽胃口,便動手幫張行止有一下沒一下地又切了一盤。

就在滿桌人都以為他們要吃下第二波狗糧的時候,張行止竟然把鐘亦遞到他跟前的餐盤推開了,謝絕的禮貌又克制:“謝謝,不過還是給梁總吧,薩沙會幫我。”

梁思禮:“?”

所有人:“???”

以前真是沒看出來張老師你有這麽大的膽子……

氣氛頓時就凝固了。

鐘亦一動不動地盯在身邊人臉上,冰冷的聲線像是混進了玻璃渣子,就那麽直勾勾地朝張行止射過去:“你再說一遍”

這明擺是給他們張攝第二次措辭機會,結果張攝不僅重覆了,還偏挑了最不該的那句,甚至擴充了一下:“我說薩沙幫我切就好了,不用麻煩鐘老師。”

餐桌上更靜了,在場沒幾個人能看懂張行止這幅鐵了心要下鐘亦面子的架勢是打算幹嗎,就連前腳還在心裏酸得冒泡的薩沙本人也是蒙的。

一時間,所有視線都集中到了兩人身上,沒一個人敢出聲。

鐘亦現在就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沖到了腦子裏,越跟張行止對視越高,片刻後擠出來的那個“好”,幾乎可以稱得上咬牙切齒,哪怕上次跟張行止吵架吵得那麽兇,他都沒這麽生氣過。

眾人只見鐘亦應完便用比先前更大的力氣,把他被張行止退回來的餐盤摔到了梁思禮跟前,瞪著人就是凜然一聲:“吃。”

無辜躺槍梁思禮:“…………”

見人沒動靜,鐘亦的暴躁更上一層樓,梁思禮趕緊搶在他爆發前自己乖乖把手舉起來了,老實巴交道:“我吃,鐘老師不要動氣,我現在就吃。”

所有人:“………………”

好的,這才是正宗小媳婦受氣包。

後來幾人一起默契地咳了兩聲,隨便找了個閑扯的話題,飯到底是熱熱鬧鬧地吃起來了,只是這滿桌的人裏,鐘亦最格格不入。

一身睡衣不說,頭發也散在臉側,全程一言不發,就低頭自己吃自己的。

不知道是不是張行止的錯覺,也可能是剛剛分開了兩天,眼下乍一看鐘亦的頭發竟然覺得長長了不少。

他第一次見鐘亦的時候,鐘亦的頭發只到下顎,現在散下來已經快齊肩了,發尾卷著微微的弧線,跟它的主人一樣,慵懶,也可愛。

盡管在這個節骨眼惹鐘亦生氣不是他本意,但這個決定,只能由鐘亦做。

“這個可以嗎,我覺得酸酸的甜甜的,很好吃的。”

“好,等我幫你切。”

“那個?那我直接用我的勺子幫你盛了。”

“辣的還是不要吃了,對傷口太刺激了。”

“嗯,等你好了我再陪你吃。”

……

梁思禮就眼見著鐘亦的怒氣值,在耳邊薩沙不斷問詢張行止想吃什麽的過程裏越升越高,握著餐具的指節用力到泛白,離肺被氣炸就短短一步之遙。

他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現在卻是真的開始有點擔心鐘亦自己把自己身子氣壞了。

“鐘老師想吃啥?我也幫你夾?”梁思禮湊到鐘亦跟前,小聲問這句話的本意是想讓他轉移一下註意力。

結果鐘亦的慪氣程度顯然遠超他想象,他話音剛落,鐘亦就把自己手裏的叉子猛地一下摁到了桌上。

實話說,動靜並不大,但前一秒還嬉笑打鬧的眾人卻是立馬就停了,像是一直留意著這邊的聲響,餐桌頓時安靜下來。

觸了黴頭的梁思禮緊張得小心肝都快蹦到嗓子眼了,整個人就是一個大寫的“我沒了”,慌亂得肉眼可見。

但鐘亦只是目視前方,盯著自己跟前的虛空平靜起身道:“張行止,你跟我來一下。”

聞言,張行止手裏的叉子一頓,然後頂著所有人的註目禮緩緩咽下嘴裏最後一口食物,跟著起身道:“好。”

薩沙滿腔的疑惑,都在看到梁思禮微妙的臉色後變成了欲言又止。

兩人從餐桌到消失在樓梯間轉角的一路,整個一樓都很安靜,眾人是直到徹底聽不見他們的腳步才稍稍透過一口氣。

誰也想不到鐘亦竟然這樣“明目張膽”就把人帶走了,如此沈不住氣,真的很不鐘亦。

一群人裏,最先頂不住的還是裏奧,他找出了一個微妙卻貼切的詞:“鐘老師會不會把我哥弄死QAQ……”

劉光輝眨了下眼:“你這個‘弄死’……用的很靈性。”

幾秒怔楞後,丁潤年飛快地搓了把自己的臉,沖眾人招呼道:“那什麽,趕緊吃吧,吃了趕緊撤,一群人吵吵嚷嚷擠在人家一樓算怎麽回事,吃完了都陪我出去遛彎,誰也不許跑。”

一片應和裏,只有薩沙還筆直筆直地看著緘默的梁思禮,不想漏掉任何一個細節,企圖從男人內斂的情緒裏探索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上樓以前,張行止以為鐘亦不換睡衣、不紮頭發是這兩天的常態,直到他到三樓,發現鐘亦的房間門竟然就這麽大刺刺的開著——上次還只是不鎖門,這次就幹脆關都不關了。

應該是著急吧,張行止不太好受地在心裏想道。

鐘亦一直走在他前面,一路無話,眼下進了房間,甚至都不回頭確認他關好門了沒有就開始脫衣服。

站在床前的人,先是解了睡衣扣,然後踢下睡褲、拖鞋。

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情形,張行止想起了鐘亦第一次跟他回家的時候,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地背對著他,也是這樣脫著衣服。

他發現自己忽然就有點熬不住了,哪怕現在只差了最後一步。

張行止幾步上前,從背後將人禁錮在了自己懷裏:“鐘亦……”

鐘亦並不領情,只嗤笑著問:“現在怎麽不接著叫我鐘老師了?”

張行止聲音更低了:“真的只是小傷……”

但鐘亦反手就從他的褲兜裏把那條被他帶走的絲巾扯了出來,推開人看著自己手裏被血漬浸染大片的絲巾,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我也不知道你要怎麽樣才算大傷,既然不想被我發現,好歹換個地方放東西。”

上回藏他的戒指,就是在這邊口袋,連左右都沒換。

鐘亦現在只覺得自己可笑,張行止上山,薩沙比他專業;傷了,薩沙比他懂包紮;張行止餓了,薩沙比他積極。

人家不僅自己活得挺好,甚至還能反過來拿這些激他。

饒是鐘亦不停地告訴自己,張行止只是故意吃了人家切的幾塊肉而已,他也還是無可救藥地上套了。

這一次,鐘亦連擡頭多看一眼跟前男人的力氣都沒有,頹然坐回床上啞聲道:“我真是瘋了才會覺得嫉妒。”

根本說不清什麽是最大推手,但薩沙這幾塊肉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張行止聽見鐘亦說:“你贏了張行止,你真是贏了。”

“為了減少自己的負罪感,就把決定扔給我做,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比我還狠。”

張行止一顆心頓時就軟了,難受地像是被架上絞刑架。

他單膝著地,仰臉迎上鐘亦的目光道:“我只是不想你後悔……”

不想你以後想起自己是因為我的請求,才沒能拍完《美學 2》覺得後悔。

鐘亦就看著跪在自己腿邊的人問:“那你就要我以後想起來你是因為我,才去不了大聖山的?”

我不止要自己親手舍棄自己想要的,還要承受你對我做出的退步,這就不殘忍了嗎?

就為了綁我一輩子……

對視間,張行止靜默了良久,終於還是放棄狡辯,合眼在鐘亦光潔的膝蓋上落下了虔誠一吻:“真的對不起鐘亦……但我愛你。”

如果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是一座大聖山,那理所當然該由我來爬、由我退讓,你只要站在原地就好。

張行止:“上山,可能是肖長和肖曉天的理想,但從來都不是我的,我可以為了阿奶,就一樣可以為你。”

鐘亦:“……你太自私了。”

張行止:“謝謝。”

謝謝你把這個機會讓給我。

說到底,根本沒人是他們感情路上的絆腳石,因為光是愛和理智,就給了他們足夠的曲折。

作者有話要說:

註:

“說到底,根本沒人是他們感情路上的絆腳石,因為光是愛和理智,就給了他們足夠的曲折。” ——改自讀者林下知安給本文的閱讀日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