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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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鬧鈴大作的時候, 他們睡下才沒多久。

先前的戰況太激烈,誰也沒心思顧得上把手機放好,這會兩個人忙作一團, 瞇著眼睛各負責半邊床的搜查行動, 最後鐘爾在床尾方向的床下摸到罪魁禍首。

才五點出頭, 許聽廊記得她今天的戲沒那麽早, 這會他困得半死, 挪到她身邊, 手臂一攬又摟著她躺下了,連枕頭的方位都沒管。

倆人一同橫臥在床尾。

鐘爾對著吵鬧不休的手機先是迷茫和不耐, 待看清屏幕, 她漸漸清醒過來。

這不是鬧鐘,而是提醒事項, 按照原先的計劃,她現在該起床去機場接匡秀敏了。

跟匡秀敏鬧翻後,她忘了刪除,於是它現在非常掃興地來提醒她了。

她給此次提醒的備註很簡單, 一個簡單的紅心,沒有其它任何多餘的贅述。

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代表著她多少期待和歡欣。

鬧鈴遲遲沒關, 許聽廊催促:“吵死了, 再睡會。”

因著當時見家長的那個烏龍, 他知道鐘爾的母親近期要過來花市的事, 但鐘爾前期完全沒有帶他見母親的打算,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她沒怎麽跟他提過具體的行程安排。

所以他並不知道匡秀敏的航班時間,這會也只當她定錯了鬧鐘。

鐘爾照辦,關掉鬧鐘, 前夜荒唐導致的困倦和疲累難以忽略,但她卻沒了睡意,幹瞪著酸澀的眼睛出了好一會的神。

就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知道Stella的社交賬號,青春期的小姑娘熱衷於分享自己的生活,每天起碼發三五條動態。

她平日裏很少刻意去關註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發了什麽狀態,省得自找不痛快,這會卻不受控制地爬墻上了外網。

只為了親眼看看自己怎樣輸成一敗塗地。

Stella人在醫院,但社交沒停,最近幾天更新的全是各路親友前去探望的畫面,身邊要多熱鬧就有多熱鬧。

病房為背景的十幾張照片,乍一眼看過去,沒有一張包含匡秀敏。

同為女兒,Stella習以為常、甚至不屑在諸多動態中提一嘴的媽媽,是鐘爾費盡心機只想要多陪兩天的人。

鐘爾麻木地翻閱著這些相片,比自己想象中冷靜,本以為終於習以為常,可以從這場不平等待遇中全身而退,直到她看到兩碗剝得幹幹凈凈的石榴肉和紅袖肉。

“半夜三點媽媽的愛。本來想當一個懂事的女兒,讓媽媽安心去旅游,可她說,我是她比一百個旅游加起來還要重要的寶貝【紅心】【紅心】【紅心】”

一百個旅游加起來還要重要。

鐘爾對匡秀敏的要求,從小時候“我是媽媽最愛的人”的霸道,到後來便成“我至少要和弟弟妹妹平起平坐”的退讓,然後被現實逼成“媽媽長期在美國生活,與弟弟妹妹更親也是人之常情,我只要確認媽媽也是關心我的就夠了”的懂事。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她跟Stella之間的差距,居然有一百倍那麽多。

手機陡然間成了一個燙手山芋,她觸電般將其鎖屏,杜絕掉刺目的文字和圖片。

但是為時已晚,她心中的兇獸已經覺醒,露出鋒利爪牙,刺得她難捱不安。

小方盡職盡責,打來電話催她起床:“你趕緊起床哦,我要繼續睡了,待會沒人催叫了。”

鐘爾說“好”。

掛斷電話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又一次在類似的問題上撒了謊。

人都有虛榮心,不少人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會對實際情況進行杜撰或誇大。

大家的虛榮各式各樣,一般多用於吹噓家庭條件、人脈資源或過往經歷,而鐘爾的虛榮幾乎都用在家庭關系上,小的時候,她樂衷於編造家庭和睦的故事給同學聽,在同學眼中,她是家人萬般呵護的掌上明珠,擁有一雙對她百依百順的慈愛父母,羨煞旁人。

其實這些故事都是她理想中的生活,她每每給自己造夢的時候,都能獲得一絲短暫而微渺的幸福,這種幸福讓她上癮。

為此,她從來不敢邀請同學到家裏去玩,也不得不編造更多的謊言來解釋為什麽她的媽媽從來不接她放學,為什麽她的家長會總是爺爺或者外婆來開。

再大點,心智開始成熟,她很少再編造故事,但也很少主動提及家裏的情況,除非別人問起,在沒法轉移話題的情況下,她才會坦白自己是單親家庭的孩子。

但匡秀敏不關心她、不在乎她,她直到今日,還是沒有學會如何向第三人坦白。

本質上,她還是小學時代那個虛榮的小女孩,靠謊言來填補自己內心的空缺。

既然已經開了這個頭,她就得演到底。

從許聽廊懷中掙脫出來的時候,鐘爾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將他從睡夢中吵醒。

他睜眼看她,困倦但無限耐心:“上廁所?”

謊言像刻進了DNA,鐘爾幾乎是下意識地說:“我要去機場接我媽,你繼續睡吧。”

許聽廊心下一沈。

她語調很淡,說不清是個什麽語氣,但可以確認的是,與柔情蜜意全然無關。

他做出昨晚的決定,縱然抱了破釜沈舟的決斷,但內心深處終究是抱著僥幸心理的,相信她的性單戀癥狀不至於靈驗到當場發作,何況她在整個過程、包括事後的反應,也不像會翻臉無情的樣子。

他好像,還是太樂觀了。

目送她進去浴室,不一會裏面傳來花灑淅淅瀝瀝的水聲,許聽廊也沒了睡意,坐到床邊等她出來。

她出來得很快,肩臂、小腿等未被浴巾遮蓋的皮膚一個勁往下淌水,反射一層瑩瑩的光。

大概是沒料到他在等她,腳步微微一滯。

“你怎麽也起來了?”她問他,談不上關心,更像是沒話找話。

昨夜的親密好像全部煙消雲散,只剩漠漠的疏離。

許聽廊微微一笑,把忐忑、憤怒和不甘隱藏得很好,到了這種時候,他實在不想繼續玩粉飾太平的游戲,幹脆開門見山:“你的目的已經達到,所以你膩了沒?”

這個問題,鐘爾本打算今天起來以後好好感受清楚的,但現在因為那點節外生枝,她現在完全沒有閑暇思考風花雪月。

親情的破碎濾鏡作祟,她的情感認知閉塞而遲緩,無法分清自己的心。

良久,她搖頭:“我不知道。”

許聽廊笑一下,顯然並不滿意這個答案:“沒關系,膩了可以直說。”

鐘爾本就心煩意亂,他又步步緊逼,狗急還跳墻,她當即反擊:“不知道,我說了不知道你還一直問!那你又希望我繼續糾纏還是停止糾纏?”

“我先問你的。”

“那我說了我不知道。”

“……”

他們之間的問題又回到原點。

她不確定,他也不肯先低頭。

他們的關系,無限靠近,卻又遲遲無法重疊。

*

鐘爾尋了個借口支開司機,自己打了輛車。

沒有目的地,只讓司機兜兩小時的圈。

她的腦袋抵著車窗,闔目發散思維,想匡秀敏和Stella。

等心情稍微好一些了,開始想許聽廊,想17歲那年,也想最近幾個月幾個月,間或還有昨夜混亂而隱痛的片段閃回而過。

兩個小時一晃而過,司機應她的要求把她送到片場。

她的喉嚨好像有一個自動裝置,替她應付小方對匡秀敏的關懷。

“飛機提前到達了,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她說不來劇組,長途飛行很累,現在在酒店睡覺。”

“你們白天別去打擾她,晚上我下戲了去陪她就行。”

……

小方深以為然,完全沒有懷疑。

鐘爾這會其實不太想見到許聽廊,她怕他又追問她,她在網約車上認真思考過他們之間的問題了,但她只是越發混亂。

但同在一個劇組,又是對手戲最多的男女主,怎麽可能沒有交集。

雙方都想要一點成年人的體面,表現得雲淡風輕,但小方還是看出了不對勁,等到休息時間,他趁旁邊沒人,賤笑著跟鐘爾咬起耳朵:“你昨天得逞了吧?

鐘爾瞥他一眼,不說話。

小方摸著下巴,自以為聰明:“看你對他這個冷淡勁我就知道。嘖嘖嘖,你這渣女屬性,果然連最難泡的男人也沒得例外。”

鐘爾心裏浮起一絲遺憾,遲疑著問:“真這麽明顯嗎?”

“其實也沒有。”小方老實了,“我就是看你們倆都縱欲過度很累的樣子……”

鐘爾:“滾。”

*

縱然鐘爾和許聽廊有隔閡,不過磨合了這麽久,演戲的默契還是有的,一上午的戲過得都挺順利。

但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鐘爾越來越緊張。

因為今天有一場水中的重頭戲需要她哭。

拍哭戲向來要她老命,更要命的是最近幾天倒春寒,今天陰雨綿綿,氣溫只有個位數,下水的戲份一直NG的話,想想都可怕。

往常她拍哭戲,導演看她實在哭不出來都會給她放水,但劉導的字典裏沒有“差不多行了”這幾個字,她演不出他要的效果,他就敢跟她一直耗下去,只要她和許聽廊還有一口氣在,就得繼續在湖裏面泡著。

本以為這天氣和她不擅長的哭戲撞在一起已經是屋漏偏逢下雨的典範,直到她上廁所發現她的例假好死不死大駕光臨。

鐘爾簡直兩眼一抹黑。

“那你會肚子痛死的。”小方一聽就急了,“要不我去跟劉導說說吧,總不能為了拍戲糟蹋身子呀。”

如果是以前,鐘爾吃不了這個苦,一定會要求更換拍攝時間,改不了時間就找替身替演,反正劇組都巴著她,肯定會妥協。

但這一次她只是稍一猶豫,選擇了拒絕:“死不了。”

小方也知道《白首相離》和從前那些商業片不一樣,這裏講究的就是敬業,演員沒有那麽多任性的權利。雖然擔心鐘爾的身體,但到底也沒有堅持,只是心疼地說:“以後咱們再也不接這麽辛苦的戲了。”

走出休息室前,鐘爾咬牙切齒:“這回我不拿個三大之一的影後,我他媽都對不起我自己。”

下水前,劇組盡人道主義,給兩位下水演員煮了姜湯,外頭凍著的其餘人等也都有份。

姜是鐘爾最討厭的食物之一,從前她打死也不肯碰,念及今天的特殊情況,她沒拒絕,只說:“有蜂蜜嗎,給我加點。”

小方聽到蜂蜜兩個字就滿腦子黃色廢料,一口姜湯“噗”地噴了出來。

鐘爾差點被他噴到,怒道:“你幹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小方心虛地擺擺手,偷覷了不遠處許聽廊一眼。

如果說先前許聽廊還懷疑這只是巧合,那麽小方這一眼算是徹底坐實了他的猜測。

“……”他登時無語,無語之餘,昨夜的記憶紛至沓來,下意識看向鐘爾。

鐘爾成功捕捉到其中的少兒不宜色彩,雖然只是一星半點,但也足以把她燙到,她一個哆嗦,倉皇躲避視線,唯恐被他擾亂自己好不容易醞釀的情緒。

就是沒搞懂他為什麽突然來這麽一下。

*

斜雨飄飄,落進河面泛起大大小小的漣漪,遠處的山脈立在灰蒙蒙的天穹下,也黯淡了顏色,只餘下一抹影影綽綽的淺黛。

劉導雖對演員嚴格要求,但也是知道心疼人的,下水前又仔仔細細給兩人講了幾遍戲和註意要點:“辛苦兩位了,我們爭取三遍以內過,行嗎?”

鐘爾非常心虛地跟著許聽廊點了頭。

這段劇情講倆人遭遇追殺,情急之下跳入河中,葉璟已經身負重傷,二人好不容易脫困,葉璟卻發現自己遺失了足以傾覆王朝、動亂國政的信物,當即決定和張銀翎分開,自己不顧一切回去尋找,這一回去便是九死一生,張銀翎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崩潰流淚。

鐘爾光是用手試了下河水的溫度就顫抖了,幸而根據劇情,張銀翎是被葉璟拽下河去的,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種魄力,能做到一鼓作氣跳下去。

許聽廊跳得義無反顧,鐘爾被他拽下去的瞬間,不想誇他帥,只想罵他是個瘋子。

下一瞬,冰冷的河水四面八方包圍過來,針砭似的紮在每一寸皮膚上,凍得人腦子都一陣陣發麻。

倆人落入水中,根據劇情需要緊緊抱在一起——就算不是劇情需要,鐘爾怕是也會貼上去,她本能地想要從他身上汲取熱度。

許聽廊的手臂順勢收緊,只是在這種環境下,抱得再緊也聊勝於無。

這場水中的戲雖然環境艱難,不過好在寒冷的感覺只需本色出演,生死與共的扶持也算這個境遇下的本能,戲劇本身的難度大大降低,前面的劇情都算順利。

到鐘爾哭著說出“你有你的國,你的使命,可我只想你活著陪在我身邊”的時候,劉導果不其然喊了“卡”。

鐘爾根本沒有眼淚可以流,只是做了哭喪的表情,好在本來就在湖中,頭上臉上的水珠不停掉落,也分不太清淚水湖水。

但這顯然無法糊弄劉導。

倆人上岸,眾人紛紛圍堵過去,拿大衣裹的,幫擦頭發的,遞暖手爐的,送熱水的。

知道他們冷,劉導這次沒有罵人,還安慰她:“小鐘,情緒很不錯,但是不夠激烈,還要再往上提。你要知道這可能是張銀翎最後一次見葉璟,是生離死別。”

鐘爾第二次NG,劉導也還算溫和,又給她講了兩遍戲。

第三次NG,他已經沒有好臉色了。

第4次,忍無可忍,開罵。

鐘爾簡直懷疑自己會死在今天。

倆人一趟趟下河,一趟趟上岸,後來哭戲被單獨拎出來拍,重點指導,依然無濟於事。

她整個人漸漸凍到麻木,每一寸發膚都像不是自己的,只有小腹的痛一浪高過一浪,痛得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除了劉導,所有人都露出於心不忍、卻也無法理解的表情。連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就是沒法發自內心地哭出來,明明寒冷、痛經、被罵,亦或是母親關於“旅游”的言論,隨便哪一個都夠引發眼淚。

出了戲她甚至都不敢看許聽廊,因為她NG一次,就意味著許聽廊也要陪她經受一次折磨。

這麽反反覆覆,進進退退地,第21遍哭戲終於入了劉導的眼。

雖然沒有百分百達到他的標準,總覺得缺了一點點什麽東西,但是細究起來也說不上到底哪裏不對勁。

總之,這已經是一段很合格的哭戲,感染力、爆發力都有。

“可以。”

這聲音宛若一道天籟傳入鐘爾的耳朵,她瞬間脫力,站立都成問題,一邊許聽廊毫無反應,並沒有扶她一把的打算,幸而幾個工作人員聽到劉導的吩咐都齊刷刷圍過來,要拉她上去。

鐘爾剛要伸手,就聽許聽廊說:“劉導,再來一遍。”

鐘爾像見了鬼似的猛然回頭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許聽廊看著她,說:“還是不到位。”

“我不要。”鐘爾拒絕配合他的完美主義。

導演都說可以,他憑什麽還挑三揀四?

許聽廊說:“最後試一次。”

鐘爾不跟他廢話,扭頭要借著工作人員的攙扶上岸。

哪曉得背後一只手襲來,在她的驚呼中,不由分說將她重新拖拽下水。

工作人員猶疑地望向劉導,劉導已經進入狀態,幾人默契地退開。

新一輪的拍攝工作開始。

“我要回去……對不起,銀翎,我必須回去。”得到開始的示意後,許聽廊無縫進入角色。

鐘爾仍在驚懼和怒意之中,並沒有馬上接他的戲。

但這自然流露的情感,放在這裏意外的合適,劉導盯著監視器,唯恐錯失一幀畫面。

停頓兩秒,許聽廊在水下掐了掐鐘爾的腰。

他眼底有心疼和歉意,是給張銀翎的。腹部的疼痛幾乎要把鐘爾淹沒了,她閉眼覆睜眼,依照她一貫的脾氣,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配合的。

但她渾身冰涼地站在這裏,對這幕劇情的認知忽然沖破瓶頸期,進入一個新的境界。

就像她對許聽廊的感情,也沖破多年性單戀的陰影,霧破雲開,豁然開朗。

劉導一整個下午的責罵,母親以百對一的偏心,居然都抵不過他這伸手一拽帶給她的委屈,以至於她只是這麽看著他,便當場落下淚來。

這是她時隔了起碼十年,落下的第一滴真情實感的眼淚。

此時此刻的鐘爾當然不會知道,這一幕落淚將會成為她演藝生涯最高光的出圈名場面,在演員的哭戲盤點中擁有好評如潮的一席之地。

而她也憑借張銀翎一角,殺出重圍,奪得兩項重量級影後桂冠。

這會的她只知道,原來,誰能讓她痛,誰才能讓她忠。

作者有話要說:救命,終於要甜了,大家等得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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