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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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查封
“現在也還沒有消息，不過學校還在努力申請拿回你的原卷。你再等等，好嗎？”老師道，“你拿著高中畢業證去社會上，也能有很好的工資待遇不是嗎？不如你先聽從家裏人的建議找一份工作先幹著。往後你算是學校畢業生，畢業生沒有批準進不了學校，有什麽消息我給你寫信寄到家裏，好嗎？”
“好，我知道了，謝謝老師。”孟修源點頭，道。
他對著老師連連感激，臨走時深望著學校大門，最終還是騎上單車遠去。
老師一直目送他遠去，等到他的背影全部消失時老師嘆了口氣，轉身向校長辦公室走去。
“你要辭職？”校長只是微微擡眸，看了一眼辭呈。
“是啊，我老了，實在幹不動了，再往前也該退休了。”
“行，後續遞交的手續我會讓主任和你對接。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班主任老師微微笑著，“隨時都可以離開。”
“我不明白，為什麽你一定要走？這種事是常有的，再說現在那些孩子有高中畢業證就已超過絕大多數人了，想在縣城謀個好崗位可以說相當容易。這些你不明白嗎？”
老師抿了一下唇，苦笑道：“明白啊。正是因為明白，才覺得痛苦啊。說到底我也在騙那個好孩子，我是他的罪人。”
……
……
“修源兒，去幫我送個東西，給洗衣店王姐，你知道的吧？”劉慶玖喊道。
“知道！我走了媽！”孟修源蹬著車出門，他送完東西要去趟郵局，他好不容易從穆林姐那兒打聽到了未琛明現在的住址，他要去送信。
在洗衣店門口，把東西交給王姐，王姐非要讓他等著，要讓丈夫王立馥給他拿點心。
“我真不用，姐！”
“嗨你這孩子，跟我們客氣什麽？你哥哥還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話說——你哥哥呢？多日沒見，他不是回來了嗎？”
“回……是回了，但又走了，他有事。”
“哦……也是，我聽說他自己開著照相館呢？很賺錢吧？”
“勉強維持生計。”孟修源就快編不下去了。
還好下一刻，王姐就道：“你先等著，我去裏屋瞧瞧點心裝好沒。”
這裏只剩孟修源一人了。
他靠在單車上不說話，百無聊賴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忽然發現那顆石子在陽光下正發著光，於是他彎腰撿起，打算細細觀摩。
一群混混順道經過。
“哎……你們知道嗎？這個胡同裏有個‘半大學生’！”
“什麽叫‘半大學生’？還有一半的？”
“可不是，他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還是在北京，結果試卷被哪個高官看上了，被半路截了胡！”
“真的假的？你消息哪兒來的？”
“嗨，我不是在一理發店幹活嗎？昨天那個高官帶著他家孩兒去理發，我偷聽到的。我有個姑姑有點人脈，我跟她打聽了一下，你別說還真有這事兒……”
“那個‘半大學生’，是哪家的小子？”
“孟家！”
孟修源手中的石子砰然落地。
……
……
事與願違，這個詞語總是伴隨人左右。
劉慶玖猛然推門而入，望著眼前景況，她的怒意漸上眉頭，“看看你自己，現在像什麽樣！從你高考出分到現在過了大半年，你都做了什麽？”
此時孟修源躺在床上，胡子拉碴，不修邊幅。
半年前，他奔走東□□自在學校和各種部門輾轉，但換來的只有無盡的推辭、諷刺與謾罵。
他想與人述說，身邊卻無人傾聽。
如果哥在就好了，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去幫自己爭取，會不顧所以拉上自己在黃昏下騎行、奔跑，告訴自己：別怕，有我在。
可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時間流轉半年，他既找不回心中的那個人，也追不回自己的分數。
他家境不錯、樣貌端正、成績優異，他曾認為自己擁有整個世界，而現在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是。
他再也沒有曾經的勇氣可以繼續生活下去了，他甚至找不到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
……
天空老了，雨水也是，所以它化作了雪，唯一不會老去的只有時間，它奔流向前。
又是兩年，又是兩年啊。
“你們聽說了嗎？有個精神病院被查封了！”
“精神病院？咱們縣還有這醫院？”
“這醫院開了好幾年！就開在xx廳長家後院，你懂吧，私密性好，外人都不知道！還是事情鬧大了才上了報紙，傳了出來！”
“鬧大了？發生什麽事了？”
“裏邊死人啦！還不止一個！”
半年時光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也可以改變一個家庭。
在晦暗無邊的時間裏，孟鷙不知道未來在哪裏，或者說他是否還有未來。他只知道他對痛越來越麻木，健碩的身軀也幹癟下來。
冬意已深，如今他像枯木，再也無法逢春。
剛出醫院大門，陽光那樣刺眼，眼前的一切那樣陌生。
他失去了方向感，耳朵自覺屏蔽世界上的一切聲音，包括他的心跳聲。
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人，也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誰，來自哪裏，要去往何方。他唯一記得的是他似乎做錯了一些事，弄丟了一個人，也失去了一群人。
他的心臟裏是空的，唯一的零星光點是思念。
“唔……”長時間噤聲，他似乎也不太記得自己該怎樣發音，喉嚨裏幹硬，口腔唾液分泌少，張口也有些不適。
孟鷙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他沒註意到路人皺眉看他的眼神：裏面充斥著詫異。
“這是從哪裏跑出來的病人？身上穿著病號服，邋裏邋遢，走路像在夢游，沒人管管麽？嚇到孩子怎麽辦？”
“看樣子像精神病院的，這幾天報紙上不是說有個精神病院被查封了嘛！”
“啊喲，好嚇人啊！為什麽被查封了？”
“聽說是他們那兒沒有正規的醫生，也沒有正常的治療手段，電擊、溺水、毒打，這樣的事經常發生。他們抓走了好多正常人來盈利，這樣的地獄正常人進去一個月就會瘋掉，成為真正的精神病人！”
“那他們現在會傷人嗎？不是說精神病人腦子都有點……”
“不好說，離他們遠點吧。”
孟鷙似乎聽不見旁人的議論，他好像忽然被什麽吸引住了，一個勁兒向前走，甚至要跑起來了！
“為你我用了半年的積蓄
漂洋過海的來看你
為了這次相聚
我連見面時的呼吸
都曾反覆練習
言語從來沒能將我的情意表達千萬分之一
為了這個遺憾
我在夜裏想了又想不肯睡去……”
不遠處新開的唱片店裏大聲放著剛發布不久的歌曲《漂洋過海來看你》，原來是這首歌吸引了那個似在夢游一般的人啊。
他步履蹣跚，一步一腳印。
很多事一開始時我們總以為它會永恒，走了很久再回頭，發現那些事早已面目全非，如今成為難以啟齒的過往。
他一潰再潰，天空為他落下眼淚，成為他肩頭的雪花，鋪滿一片。
天穹不說話，時間如流沙。
玻璃內是暖黃色的燈光，門外是冷冽的寒風，手掌貼在玻璃門上時孟鷙猶豫了一下。
但他還是本能般地推門進去了。
一身病號服在店中格外眨眼，店員嚇了一跳，招呼其他客人先行離開，自己留在這裏詢問孟鷙有什麽需求，可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孟鷙已是半個死去的人，他的一只腳已在另一個世界，該怎麽回應她呢？
“記憶它總是慢慢的累積
在我心中無法抹去
為了你的承諾
我在最絕望的時候
都忍住不哭泣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裏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擁嘆息
不管將會面對什麽樣的結局……”
孟鷙指了指正在播放的唱片，臉上頓時布滿淚花。
“您……您怎麽了？”店員焦急壞了，本身應對一個病人已讓她有些棘手，而如今這位病人眼淚橫流，她怕他情緒激動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您想要這個嗎？”
孟鷙搖頭，捋了捋舌頭，可算是把話說清楚了：“不、我不要。我只想問，這座城好陌生，我的家在哪兒？”
“在漫天風沙裏望著你遠去
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己……”
“家……您是迷路了？您住哪裏？家人的聯系方式是什麽？我找人送您回家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孟鷙搖頭，眼神空洞，“我只知道，我好像弄丟了一個人，我的愛人……”
“多盼能送君千裏
直到山窮水盡
一生和你相依……”
一曲將終，孟鷙的思緒也停了，他擺了擺手，搖搖晃晃走了出去，任憑店員如何呼喊也不回頭。
“我弄丟了我的愛人……他永遠不會回來……”孟鷙反覆重覆著這幾句話，一直走到了小城破舊的白橋上。
雪下得很大，他衣衫單薄，卻感受不到寒冷。
這裏太冷了，冷到人煙稀少，一刻鐘才經過一個人。
橋下的水早已冰封，孟鷙突然想知道水底正發生著什麽。
他緩緩走下橋，經過橋洞，站在河岸上。
他敲了敲冰面，冰面很厚，難以敲碎。
於是孟鷙安靜地坐在橋洞裏，他要在這裏等到雪化。
等到時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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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謝謝老師。”孟修源點頭，道。
他對著老師連連感激，臨走時深望著學校大門，最終還是騎上單車遠去。
老師一直目送他遠去，等到他的背影全部消失時老師嘆了口氣，轉身向校長辦公室走去。
“你要辭職？”校長只是微微擡眸，看了一眼辭呈。
“是啊，我老了，實在幹不動了，再往前也該退休了。”
“行，後續遞交的手續我會讓主任和你對接。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班主任老師微微笑著，“隨時都可以離開。”
“我不明白，為什麽你一定要走？這種事是常有的，再說現在那些孩子有高中畢業證就已超過絕大多數人了，想在縣城謀個好崗位可以說相當容易。這些你不明白嗎？”
老師抿了一下唇，苦笑道：“明白啊。正是因為明白，才覺得痛苦啊。說到底我也在騙那個好孩子，我是他的罪人。”
……
……
“修源兒，去幫我送個東西，給洗衣店王姐，你知道的吧？”劉慶玖喊道。
“知道！我走了媽！”孟修源蹬著車出門，他送完東西要去趟郵局，他好不容易從穆林姐那兒打聽到了未琛明現在的住址，他要去送信。
在洗衣店門口，把東西交給王姐，王姐非要讓他等著，要讓丈夫王立馥給他拿點心。
“我真不用，姐！”
“嗨你這孩子，跟我們客氣什麽？你哥哥還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話說——你哥哥呢？多日沒見，他不是回來了嗎？”
“回……是回了，但又走了，他有事。”
“哦……也是，我聽說他自己開著照相館呢？很賺錢吧？”
“勉強維持生計。”孟修源就快編不下去了。
還好下一刻，王姐就道：“你先等著，我去裏屋瞧瞧點心裝好沒。”
這裏只剩孟修源一人了。
他靠在單車上不說話，百無聊賴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忽然發現那顆石子在陽光下正發著光，於是他彎腰撿起，打算細細觀摩。
一群混混順道經過。
“哎……你們知道嗎？這個胡同裏有個‘半大學生’！”
“什麽叫‘半大學生’？還有一半的？”
“可不是，他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還是在北京，結果試卷被哪個高官看上了，被半路截了胡！”
“真的假的？你消息哪兒來的？”
“嗨，我不是在一理發店幹活嗎？昨天那個高官帶著他家孩兒去理發，我偷聽到的。我有個姑姑有點人脈，我跟她打聽了一下，你別說還真有這事兒……”
“那個‘半大學生’，是哪家的小子？”
“孟家！”
孟修源手中的石子砰然落地。
……
……
事與願違，這個詞語總是伴隨人左右。
劉慶玖猛然推門而入，望著眼前景況，她的怒意漸上眉頭，“看看你自己，現在像什麽樣！從你高考出分到現在過了大半年，你都做了什麽？”
此時孟修源躺在床上，胡子拉碴，不修邊幅。
半年前，他奔走東□□自在學校和各種部門輾轉，但換來的只有無盡的推辭、諷刺與謾罵。
他想與人述說，身邊卻無人傾聽。
如果哥在就好了，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去幫自己爭取，會不顧所以拉上自己在黃昏下騎行、奔跑，告訴自己：別怕，有我在。
可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時間流轉半年，他既找不回心中的那個人，也追不回自己的分數。
他家境不錯、樣貌端正、成績優異，他曾認為自己擁有整個世界，而現在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是。
他再也沒有曾經的勇氣可以繼續生活下去了，他甚至找不到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
……
天空老了，雨水也是，所以它化作了雪，唯一不會老去的只有時間，它奔流向前。
又是兩年，又是兩年啊。
“你們聽說了嗎？有個精神病院被查封了！”
“精神病院？咱們縣還有這醫院？”
“這醫院開了好幾年！就開在xx廳長家後院，你懂吧，私密性好，外人都不知道！還是事情鬧大了才上了報紙，傳了出來！”
“鬧大了？發生什麽事了？”
“裏邊死人啦！還不止一個！”
半年時光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也可以改變一個家庭。
在晦暗無邊的時間裏，孟鷙不知道未來在哪裏，或者說他是否還有未來。他只知道他對痛越來越麻木，健碩的身軀也幹癟下來。
冬意已深，如今他像枯木，再也無法逢春。
剛出醫院大門，陽光那樣刺眼，眼前的一切那樣陌生。
他失去了方向感，耳朵自覺屏蔽世界上的一切聲音，包括他的心跳聲。
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人，也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誰，來自哪裏，要去往何方。他唯一記得的是他似乎做錯了一些事，弄丟了一個人，也失去了一群人。
他的心臟裏是空的，唯一的零星光點是思念。
“唔……”長時間噤聲，他似乎也不太記得自己該怎樣發音，喉嚨裏幹硬，口腔唾液分泌少，張口也有些不適。
孟鷙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他沒註意到路人皺眉看他的眼神：裏面充斥著詫異。
“這是從哪裏跑出來的病人？身上穿著病號服，邋裏邋遢，走路像在夢游，沒人管管麽？嚇到孩子怎麽辦？”
“看樣子像精神病院的，這幾天報紙上不是說有個精神病院被查封了嘛！”
“啊喲，好嚇人啊！為什麽被查封了？”
“聽說是他們那兒沒有正規的醫生，也沒有正常的治療手段，電擊、溺水、毒打，這樣的事經常發生。他們抓走了好多正常人來盈利，這樣的地獄正常人進去一個月就會瘋掉，成為真正的精神病人！”
“那他們現在會傷人嗎？不是說精神病人腦子都有點……”
“不好說，離他們遠點吧。”
孟鷙似乎聽不見旁人的議論，他好像忽然被什麽吸引住了，一個勁兒向前走，甚至要跑起來了！
“為你我用了半年的積蓄
漂洋過海的來看你
為了這次相聚
我連見面時的呼吸
都曾反覆練習
言語從來沒能將我的情意表達千萬分之一
為了這個遺憾
我在夜裏想了又想不肯睡去……”
不遠處新開的唱片店裏大聲放著剛發布不久的歌曲《漂洋過海來看你》，原來是這首歌吸引了那個似在夢游一般的人啊。
他步履蹣跚，一步一腳印。
很多事一開始時我們總以為它會永恒，走了很久再回頭，發現那些事早已面目全非，如今成為難以啟齒的過往。
他一潰再潰，天空為他落下眼淚，成為他肩頭的雪花，鋪滿一片。
天穹不說話，時間如流沙。
玻璃內是暖黃色的燈光，門外是冷冽的寒風，手掌貼在玻璃門上時孟鷙猶豫了一下。
但他還是本能般地推門進去了。
一身病號服在店中格外眨眼，店員嚇了一跳，招呼其他客人先行離開，自己留在這裏詢問孟鷙有什麽需求，可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孟鷙已是半個死去的人，他的一只腳已在另一個世界，該怎麽回應她呢？
“記憶它總是慢慢的累積
在我心中無法抹去
為了你的承諾
我在最絕望的時候
都忍住不哭泣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裏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擁嘆息
不管將會面對什麽樣的結局……”
孟鷙指了指正在播放的唱片，臉上頓時布滿淚花。
“您……您怎麽了？”店員焦急壞了，本身應對一個病人已讓她有些棘手，而如今這位病人眼淚橫流，她怕他情緒激動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您想要這個嗎？”
孟鷙搖頭，捋了捋舌頭，可算是把話說清楚了：“不、我不要。我只想問，這座城好陌生，我的家在哪兒？”
“在漫天風沙裏望著你遠去
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己……”
“家……您是迷路了？您住哪裏？家人的聯系方式是什麽？我找人送您回家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孟鷙搖頭，眼神空洞，“我只知道，我好像弄丟了一個人，我的愛人……”
“多盼能送君千裏
直到山窮水盡
一生和你相依……”
一曲將終，孟鷙的思緒也停了，他擺了擺手，搖搖晃晃走了出去，任憑店員如何呼喊也不回頭。
“我弄丟了我的愛人……他永遠不會回來……”孟鷙反覆重覆著這幾句話，一直走到了小城破舊的白橋上。
雪下得很大，他衣衫單薄，卻感受不到寒冷。
這裏太冷了，冷到人煙稀少，一刻鐘才經過一個人。
橋下的水早已冰封，孟鷙突然想知道水底正發生著什麽。
他緩緩走下橋，經過橋洞，站在河岸上。
他敲了敲冰面，冰面很厚，難以敲碎。
於是孟鷙安靜地坐在橋洞裏，他要在這裏等到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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