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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風聲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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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風聲遍野

水草豐茂,牛羊之鄉,呼倫貝爾是北方當之無愧的明珠。

當然這是夏秋季的景象,而在嚴冬這裏只有漫天的飛雪和一望無際的冰川。

未到站點,孟鷙已經聽到車廂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那是人們正在做穿衣準備。除了棉衣棉褲,他還套上了毛織帽和手套圍巾,但這些保暖措施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也不甚匹敵。畢竟車外已是零下三十度的冰雪世界。

“你穿這個。”未琛明又給他套上一件軍大衣,還有厚實的羊絨帽。

穿衣過於厚重,導致每個人行動多有不便,孟鷙覺得自己像個吃肥了的企鵝,懶意漸漸上頭,他一句話也不想說,什麽也不想做。拽著大皮箱下車時,他覺得自己將要窒息在人頭攢動的過道裏。直到身處酷寒之中,他這才猛然地呼吸順暢,感受到撲面的真實,然而下一刻他的臉就傳來了刺痛,呼出的氣體白得可怕。

是風,來自凍原的風。

“這裏生活著鄂溫克族,他們在冬季放牧,夏季練習騎射。”谷印平將圍巾上拉,遮住口鼻,只將雙眸漏了出來。

在這些天的相處下,孟鷙已經自動將他當做百科全書了。

作家的東西不多,只有兩個手提箱,但每個都很重。上車時周小滿幫他提了一段路程,而如今身處異鄉,無人左右,谷印平嘴上不說,但孟鷙看得出他力不從心。

“琛明,你幫幫他吧。”孟鷙好心道。

未琛明聞聲一頓,不知道哪個詞觸碰到了他的神經,他的興致一下子被點燃,腳下肉眼可見的輕快,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真是難為他這半個月了。孟鷙這樣想。

孟鷙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猶豫幾秒又側過了頭。

“琛明。”

“嗯?”未琛明想也沒想,直接擡頭。

“琛明!”孟鷙的聲音陡然放大,腳下生風,拖著笨重的身軀在雪地裏踩出一條路。

“哎!”未琛明只是趕忙應聲,跟在他的身後。

谷印平看二人打鬧嬉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孟鷙註意到了他的目光,隨即耳尖更紅了,羞赧地站立不動了。

“你們感情真好。”谷印平淡淡地笑著,但看得出這是由心而發的笑容。

未琛明腳底有一部分雪很薄,他很小心地踩在上面,本以為這樣就足以應對,誰料下一秒腳底生滑,手提箱一溜煙兒竄出老遠,還砸在了一塊巨石上。

手提箱豁然撞開,谷印平的手稿撒了一地。

完蛋。

孟鷙趕忙去將未琛明扶起,二人二話不說直奔手稿,趕在紛飛前將它們捉走。

俯身撿起一張紙,谷印平對著陽光掃了一眼,眼神微涼,然後對還在忙碌的孟鷙道:“不用撿了,沒用的東西而已,正好扔了也騰出手了。”

“不行!這可是你的手稿,你好長時間的心血,怎麽能扔了?”孟鷙大喊,手上動作沒停。

谷印平垂眸,附身又撿起幾張,“爛稿而已,沒有價值。”

“爛稿也是稿,總是有感情的。”孟鷙將自己撿來的和未琛明手裏的手稿一並遞給谷印平。

谷印平接過這打紙,眼睛盯著它們出神,“不起眼的報社,零星的發售量,賺的錢甚至不夠吃飯。我的感情快要殆盡了。”

看著谷印平落寞的模樣,孟鷙的心裏很難受。如果沒有未琛明,他和谷印平的境遇相差不大,甚至可能還沒找到自己的熱愛。

“所以呢?你想做什麽?”

谷印平看著二人,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

“寫完這本關於草原的書,我就準備停筆了。我父母都是中醫,我可以跟著他們學習一些年,到時候賺的錢會很多。”說到這兒,谷印平又補了一句,“周小滿說無論我做什麽他都支持我。”

孟鷙沒再看他,只是轉身為未琛明整理衣襟,然後看向遠方的雪。

“你不是這樣想的吧,否則為什麽還專挑冬天來草原呢?”這是陳述句,孟鷙平靜地說,“周小滿也不是這樣想的吧,否則為什麽還要來追你?”

未琛明刮去孟鷙鼻尖的細雪,沈默地聽著二人的對話,時不時擡頭去看天上偶然飛過的鷹。

“我還記得你的一部分手稿。”孟鷙道,“‘人從海拉爾下車,再聽幾十分鐘汽車行駛時車輪摩擦的聲音就可以抵達天下草原。天下草原的羊是自由的,我也想像它們一樣去揮霍自由,趕在一切塵埃落定前。’”

谷印平抿唇不語。

順著谷印平的手,孟鷙瞄到他手稿上有一頁紙露在外面,風吹過後紙張一角飛了起來,上面的字正好進入他的眼眸。

上面赫然寫的是令孟鷙意想不到的話。

周小滿,首字周全,兼小得盈滿,小滿即安。

後面還跟著一行小字,孟鷙看不太清了。

“‘何須多慮盈虧事,終歸小滿勝萬全。’”未琛明湊過去耳語道,“曾國藩的詩。”

也許是和未琛明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孟鷙覺得自己越來越敏感。他忽然想到谷印平方才話中稱“感情快要殆盡”,會是他想的感情嗎?

……

在當地三人租了兩個蒙古包,剛開始每逢飯點都會回來相聚,後來慢慢的就只有晚飯會面。

谷印平發現了一處廢棄軌道,孤身走了上去,沿著它一直向東走,他的身前是將要落下的夕照。

孟鷙望著他遠去的方向,正巧不知誰家的鷹在空中飛翔,於是他下意識地掏出相機拍下這一幕。

白日裏天地是黑白的,唯有陽光初上或是夕陽西下時才會有不一樣的姿色。

未琛明從一個小賣鋪那兒借了輛摩托車,此時正停在公路上。他坐在車上,望著來往的車輛。

“未琛明!”

來不及回眸,一團雪毫不留情地朝著未琛明砸來!

好小夥子!

驚呼聲響在未琛明心底。他的帽子上開了花。

風聲響在周身,遠行的人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哪怕狠狠摔進雪地裏又有何妨,站起來繼續朝著餘暉奔去。

茫茫的雪原裏,兩個如黑點的小人兒湊近又遠離,身上開滿了雪花的盛景,笑語一直傳到天際。

凍原上的一些雪像開在平地上的花,一簇一簇地聚攏著。興許是此處人走過的次數太多,於是生出了一條路,這些花就沿著這條若隱若現的路開著。

蒙古包的老板好心地掃出一片空地,為三人生了篝火。他的父母親都是鄂溫克人,但他並沒有完全留在這裏,而是在成人後去了北京,中年後才住回了家。

火焰冒得很高,像是要燒到天上去。

老板送了他們幾條凍魚幹,還幫忙烤了幾只羊腿,屋裏備好了奶皮子。

奶皮子是用牲畜鮮乳煉成的,但在這裏牲畜不能叫做牲畜,而應叫做同伴。

他們第二日決意去鄂溫克旗賽馬場,雖然路途遙遠,但這裏在一些日子後有冰雪那達慕。之後去烏蘭山,看呼倫湖,再一路向西去滿洲裏與阿拉善。老板知道後熱情地借了一頭駱駝和一匹馬做伴,並讓他們到阿拉善時將這兩個家夥交給一個叫做阿都欽的男人,他是養馬的,是老板的好友。

“阿都欽,就是牧馬人的意思。”谷印平解釋道。

一切安排妥當,孟鷙走進一頂蒙古包。蒙古包被稱為草原人的白色明珠。這個奇特的民族對待一切事物都過分感性,他們揮霍感情去感恩自然,熱愛並珍視自己遇到的、擁有的一切。

蒙古包很小,但收拾地整齊,兩個人住正好,絕不可以再多。

兩頂蒙古包離得並不遠。

遍野的風聲響在他們住的地方,引得谷印平忍不住走了出來,他實在睡不著。

然後,異常的風聲響在孟鷙和未琛明住的地方。

只聽了片刻,谷印平瞬間意識到了什麽,他光速退回蒙古包裏,一言不發。

等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風聲沈寂。

這裏可以看到星星。谷印平掀開蒙古包的一個角,從身後掏出孟鷙白天塞給他的手稿端詳了起來,然後又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一行小字:

“1989年,冬還沒走遠,此刻呼倫貝爾的風正朝著它的聖地奔去。”

鄂溫克旗那達慕其實就和大集會一樣,那裏比賽什麽的都有。甚至有人將自己所有奶牛牽出來,只為了和人比拼誰家牛擠奶多。

夜晚似乎被拉長,白晝很久才蒞臨人間。

老板告訴他們,這時候的呼倫貝爾到處是冰雪,人走不了太遠,但駱駝和馬可以。馬兒的蹄子不懼瓷實的路面,駱駝可以拉著雪橇向前。

剛見到老板時他還穿著與孟鷙他們相差不大的衣裝,但今早就已換上了鄂溫克族的皮衣。鄂溫克族的服飾大多取自鹿皮、羊皮等,並且非常忌諱白色,帽子也是用各種動物的皮子做的,老板最喜歡圓頂的。

出發前,谷印平站在路口抽煙,這還是孟鷙第一次見他抽。在孟鷙眼裏谷印平應該是那種平和儒生的形象。

未琛明去和老板牽駱駝和馬了。

“儒生也是要吸煙的呀。”谷印平掃了一眼孟鷙,淡淡地道,“你們昨夜動靜太大,換了旁人聽見是要害臊的。”

孟鷙頓時意識到他在說什麽,耳朵燒紅了大片,只能訥訥的點頭。

“多久了?”煙霧在谷印平臉頰四周游蕩。

“半年了吧,我們是夏秋在一塊兒的。”

“挺好的。看得出來你很愛他,他也很愛你。”谷印平又吐出幾個煙圈,“我也愛著一個人,他和你有一樣的氣息。”

“誰?什麽氣息?”

谷印平選擇性地回覆道:“傻,說好聽點是單純。”

“……”

“但是傻人總會有傻福,有時候想的多反而不是件好事,還不如沒心沒肺地去玩,去鬧,去相處。”谷印平道,“人一旦敏感細致起來,世界就會被拆解,自己便會陷入痛苦。”

途中他們經過了莫日格勒河。這條河在夏天時很美,九曲十八彎的牛軛湖延伸到天邊,光在河面上撒滿碎金碎銀。擡頭去看,天際高邈闊遠,偶爾可以看到雲,但也是淺淡的。世界在這裏被放得無盡之大,人只會覺得自己是何等的渺小。

但現在,在這個潑水成冰、冰晶如天女散花的地方,這裏只有冰原以及穿的各式各樣的人群和馬群。在這裏孟鷙不能停下,一旦停下無論穿的多厚面臨的一定是手腳冰涼、甚至生疼的結局,而當地牧民卻很智慧,他們的民族服飾美觀實用,帽子翻毛,大袍子擋風也保暖。

到鄂溫克旗花了他們好些日子,不過還好有駱駝和馬匹,讓路途顯得不是那麽艱難。

這次那達慕大會聚集了鄂溫克族、蒙古族和達斡爾族等民族。對於鄂溫克族人來講,他們大多熱愛藍色和黑色。三個穿棉衣的漢族人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語言也產生了莫大的障礙。他們只得找到當地懂漢語的向導,向導名叫阿木古蘭,翻譯過來是“平安”,所以他給自己取的漢名就叫“李平安”。

未琛明到這裏來主要就是看服飾,恰巧阿木古蘭酷愛本民族服飾。

“毛上衣用斜對襟的,節日時男人要穿短皮上衣或者高皮襖,婦女就穿得很多樣了,敖魯古雅鄂溫克族、陳巴爾虎旗鄂溫克族的女人很喜歡鑲邊連衣裙,耳環手鐲戒指一個也不少,要不然就得配上鑲飾瑪瑙。”阿木古蘭看著三人的服裝搖了搖頭,“你們這麽穿太冷,我那裏還有多餘的麅皮靴子、皮大哈和胡儒木。”

“我知道皮大哈是獸皮短大衣,胡儒木是什麽?”谷印平插嘴問。

“也是一種皮上衣,辦喜事要穿的禮服。那達慕穿倒也湊合。”

未琛明也隨身帶著筆記本,偶爾往上記幾個字。

孟鷙湊過去瞄了幾眼,“記這麽少,回去後再看能回想起來嗎?”

“足夠了,剩下的都記在腦子裏。”未琛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著道,“印象深刻的東西不會忘。”

應該是自己喜愛的東西不會忘吧。孟鷙暗自想道。

不遠處響起了歌聲。遙望過去,大群的人正在舞蹈。

“那是民族歌曲聯唱,還有民族服飾隊的民間舞表演。”阿木古蘭道,“你們可以湊近去看。但註意一些停在外圍的馬,不要故意挑釁,有的馬性子很烈。”

孟鷙走近,他想如果有人長了翅膀飛在天上,一定可以看到開滿鮮花的冰原,而鮮花就是鄂溫克族人和他們的衣裝。

之後是草原三項和馬術,連帶著冬泳。

目不暇接之際,一個只穿泳褲的人從三人面前經過,他舉起雙手向人群示意,然後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泳池。

或許這便是草原人與生俱來的豪邁吧。

中午吃過當地的手扒肉,喝過奶茶,其他人稍作休息,三個沒見過世面的漢族小夥兒又沖了出去。開始時谷印平還慢吞吞地跟在後面,直到雪團砸在他的脖頸裏,他的血脈似乎忽然被激發,轉而沒了沈穩的形象。

下午有雪地賽馬、顛馬,甚至還有賽駱駝、雪地漂流的活動,一個個奪目的場景勝過外面一切演出。

這是一場來自冰原的盛景,是淳樸人民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結果。

谷印平回去寫信了。自從到這裏以來他的筆便沒有停下,每日至少寫一兩個時辰才肯罷休。

孟鷙的相機始終沒有放下,照片上的草原人或是隱忍,或是頑強,或是激情萬丈。

正當孟鷙低頭一張一張過著底片時,未琛明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你擡頭看。”

順著未琛明的目光,孟鷙看到了一輪巨日懸在空中,看上去離他們很近,似乎觸手可及,周圍輻射著光環,頂部還有倒置的彩虹。

“那是什麽?”被這龐大景象驚住,孟鷙下意識放輕了聲音,似乎這樣才能表達他對自然的敬意。

“我猜是‘幻日’。”未琛明道,“吃中飯的時候阿木古蘭提到了,但並不是每一天都會出現,我們運氣還不錯。”

幻日就是天上出現多個太陽虛影,產生日暈,倘若用肉眼直視太久會傷眼睛。

方才阿木古蘭又去蹭了碗奶茶,這會兒才回來,但孟鷙和未琛明並不在意。

“呼倫貝爾的冬天永遠是零下三十度,但這只滿足了寒冷這一個條件,除此之外還要有風雪和薄雲,這樣才能出現幻日。”阿木古蘭笑得很開心,仿佛半張臉都是他張開的嘴,“你們運氣真的很好!”

回想起剛到北境時,孟鷙覺得海拉爾車站的風很大,越往北走空氣就越來越凝滯,但刺骨的寒意始終沒有消散,甚至更烈。

孟鷙開始羨慕未琛明的長發了,頭發貼著後頸一定很舒服,哪怕只能提供一丁點暖意。

閑談時,阿木古蘭得知他們夏天還要來。

“你們要是夏天來,就往東北邊上再走走,走到黑龍江那邊去,紅旗嶺的水鳥很漂亮,很適合觀賞。”阿木古蘭擡頭望著天上盤旋的鷹,“冬天只能在這裏看鷹。那是從西邊來的鷹,和新疆接壤的地方有很多獵鷹人,真沒想到他們也會來這裏。”

通過阿木古蘭,孟鷙對獵鷹也有了些了解。如果問哪個民族對鷹有獨特的情誼,柯爾克孜族一定當仁不讓。

“你們之後不是打算一路向西去新疆?正好可以去帕米爾,去看獵鷹之鄉。那兒的人養了幾千頭鷹隼,每一頭張開翅膀後都有人的半個多身子那麽大。”阿木古蘭接著說,“‘左牽黃,右擎蒼’,就像馬兒於我們一樣,鷹也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孟鷙似乎又聽到久違的風聲了,只是這股風來自心底,呼嘯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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