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生命

關燈
第32章生命

理智崩塌,孟鷙還是敗給了一時的沖動。

“那就沖動一回吧,”他心道,“哪怕結局慘烈又怎樣?我願意以身涉險。至少這樣我不曾後悔。”

……

冬至,正是一九天。一九逢春信,梅花破雪開。

一切好像變了,一切又好像沒變。

此時此刻,孟鷙和未琛明站在荔灣區,站在新時代廣告傳媒公司的大廳裏。公司剛成立不久,為了節約成本只設立了設計部、攝影部和財務部,跑業務的工作落在了幾位董事長的身上,也就是未琛明他們幾個的身上。

今日禮拜日,除了值班的幾個人外,這裏再沒別的員工。

有一位值班的是個看起來不大的男孩,孟鷙記得他,他叫吳歲,臉顯得年輕,實際上比未琛明還要大一些。他是位設計師,又是未琛明的大學同學,後來在一些設計公司幹過,當未琛明向他伸出橄欖枝時他二話不說辭了本職工作來到這裏,現在主要負責產品logo設計。

之前楊無覆和真真姐還有些不太想讓吳歲過來,主要是因為他跳槽太過頻繁,但新人設計師大多都是這樣,頻繁跳槽也只是為了找到適合自己的公司和崗位。

見二人來到設計部,吳歲起身,坐他左右的人看到他的動作後也趕忙站了起來。

吳歲是個人精,他經常看到孟鷙和未琛明同行,自覺就將孟鷙當做他們的上司之一,即使是看到孟鷙一個人來公司他也要問候致意表達尊敬。

“領導,您早。”吳歲眼睛盯著未琛明,道。

“都是朋友,叫我本名就好。”未琛明註意到吳歲異樣的目光,像是要對他說些什麽,“你跟我們來趟辦公室。”

未琛明的辦公室離攝影部最近,隔音效果好,整個空間呈半圓形,弧形玻璃是單面的,外面看不到裏面的動態,同時上面還設有灰色窗簾,平日裏窗簾卷起,陽光可以透進來。內部陳設中規中矩,大多呈黑白灰三色調,只有茶幾上的一副茶具和辦公桌上的相框是原木色,還略微有些偏紅。

孟鷙坐在茶幾前沏茶,吳歲看見了趕忙要去搶活兒幹,卻在下一刻被未琛明叫住了。

吳歲回頭看了一眼孟鷙,見未琛明神色如常,他只好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東西,然後輕聲道,“昨天公司收到一封信,我看是從海珠區送來的,收信人又是孟小哥的名字,怕不知道的人拿去拆了,就擅作主張收了起來,就等今日見了面親自遞給孟小哥。”

“吳歲,不要隨便收別人的信件。”未琛明淡淡地道。

“那是一定的,只是公司剛開業,正是敏感期,這還沒多久就收到了信,正常情況下信件都要往家裏送,怎麽會送到公司?一定是有什麽特別的事。”

未琛明回憶孟鷙在海珠區的經歷,最近半年他也就去溪河學習過一段時間。

“海珠區?”孟鷙聞聲擡頭,“是梅尋嗎?”

孟鷙拆信讀完,果不其然就是梅尋。信的內容大致是祝賀公司開業的事,言辭正式規範,只是在末尾處用三言兩語說了一下溪河的情況,溪河近日裁員,對員工的限制更多了,這幾句看起來也只是普通的牢騷而已。

他將信逐字逐句念了出來,一時間沒懂這是什麽意思,擡頭看向未琛明,“私人信件,也沒講什麽特殊的話,寄給你不就好了?寄給我算什麽呢?”

未琛明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沒講話。

站在一旁的吳歲隨即問:“孟小哥,你給梅尋留過老宅的地址嗎?”

“留過,未哥知道的。”

吳歲低頭偷笑,像是忽然看透了一切,“梅尋這人我知道,業界都說他說話很有一套,現在看還真是老奸巨猾,連個剛成年的小孩都不放過,不過還好不是壞事。他寄到公司,但收信人是你的名字,意思是這封信和咱們公司有關,但重點不在賀喜,而在後面幾句話,這看似是普通朋友間的抱怨,實際上是他想跳槽了。”

“你就這麽確定他是這個意思?萬一這就是他隨便寫的呢?況且這我怎麽能看出來?他就不怕我沒懂他的意思嗎?”孟鷙震驚片刻。

“別人我還不能確定,但寄信的是梅尋,他從不說廢話,尤其是書信。而且地址在公司,孟小哥一定會在公司拆信,也一定會給未哥看。”吳歲眨了眨眼睛。

“他就不怕其他人拆了?比如說楊哥或者都晏哥。”

“他清楚都晏哥不會管這個,”吳歲還在笑,“也知道最有可能趕在你們之前拆信的只有楊哥,而楊哥還是個細心的,倘若收件人是未哥,恐怕他就要多想些什麽了,迂回地讓未哥明白些事,還不引起懷疑,好手段。”

孟鷙好像明白了一些事,又問:“你怎麽能確定我一定會把信件給未琛明看?”

吳歲扯了一下嘴,一幅“您說呢”的表情。

孟鷙頓時醒悟,脖頸處有些燒的感覺。他憤恨地看向未琛明,用眼神交流。

你什麽時候告訴梅尋的?

我可什麽都沒說。

未琛明一臉無辜。

聽到這兒孟鷙覺得很奇怪,他先前知道未琛明和姐夫楊無覆在生意上有些小摩擦,但還不至於到現在說話都要加密的程度,這倆人現在是怎麽了?連公司員工都要開始站隊了嗎?

“那你覺得我現在應該怎麽做呢?”一直沈默的未琛明開口道,但在他臉上孟鷙看不到詢問的樣子,更多的似乎是好奇,像是在打量吳歲。

“我認為……”吳歲頓了一下,直直對上未琛明的眼神,“您應該用私人電話給梅尋打一個,一方面避開公司的電話記錄,另一方面不用公共電話亭,也可以給對方一個承諾,讓對方安心。”

“你就這麽確定我想要他?”未琛明再問。

吳歲一笑,“您這問題問的,梅尋這樣的老手誰不搶著要?溪河這樣的大廠主動向他拋出橄欖枝他才有所動容,而如今他有意向和您合作,咱們還在起步階段,來個大佬當然是抓好了。再說他留孟小哥的名字,不就是想借一下孟小哥的人情麽?”

未琛明終於笑了,“吳歲,你真是人精。沒有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哪裏哪裏,我也只是用嘴皮子說出了您的想法。”

先前在公司,孟鷙沒怎麽進過未琛明的辦公室,大多數時間都和幾個前輩待在攝影部給別人拍照修照片,原來這才是未琛明平時工作說話的模樣。

吳歲走後,辦公室陷入了平靜。

“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孟鷙嘆了口氣。

未琛明讓他聽這些,是希望他站隊站在未琛明這邊嗎?但一邊是姐夫,一邊是愛人,盡管兩人跟他都沒有血緣關系,甚至認識時間也都不長,但明顯他會選擇姐夫,畢竟中間夾著穆林姐呢。

沒想到未琛明猜到了孟鷙的想法,眼神裏卻有些謹小慎微,“我沒想你做什麽選擇,更不想為難你。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對你隱瞞任何事。公司名義上有三方領導,但都晏那小子不管事,真真姐身體不行難以代理。現在做決策的只剩我和楊哥,只有我和他勢均力敵且保持相對穩定,公司才能正常運轉,這些你應該都能明白。因為剛開始楊哥出錢出的多,所以我只能在人力和技術上下些功夫。但你要相信我和楊哥,無論我和楊哥之間關系如何,我們都是不會做影響公司利益的事。”

孟鷙看著未琛明,“我又不是小孩子,這些基本的我肯定知道。再說哪怕是親人平日也少不了摩擦,更何況是老同學和合作夥伴呢?又不是劍拔弩張,隨處留個心眼而已,這很正常。你不信我?”

未琛明頓聲,然後沈沈地道:“不是不信你。只是太害怕,怕哪天你因為我們的事與我漸行漸遠。”

“擔心過多咯,不要杞人憂天。”孟鷙走上前,不可思議地笑著,又在對方辦公桌上敲了敲,“今天冬至,叫上公司值班的人一起去吃餃子?”

“晚上怎麽辦?穆林姐肯定包好了。”

“再吃一頓啊,”孟鷙望著未琛明,眼神格外清澈,“我姐做的肯定比外面好,正好你嘗嘗二者的差距。”

未琛明無奈地點頭,好吧,一天兩頓餃子,也沒什麽不行的。

攝影部最近接的單少,孟鷙便跟著未琛明去各個寫字樓跑業務了。

“這麽多傳單?”孟鷙看到未琛明懷裏抱的傳單,疊起來將要蓋過對方的腦袋。

“這只是上午的份量。今天禮拜日,上班的人少,平日比這個量還要多的。”

還以為未琛明會開輛汽車,但最後還是單車。他將傳單大部分放在車筐裏,拿了一個包壓著,將剩下沒裝下的遞給了孟鷙。一周七天,幾乎每天未琛明都要花半天時間抱著這麽多傳單出去,哪怕烈日懸空,哪怕風雨交加也是如此。

“怎麽不找專門的人來跑業務?你這樣不辛苦麽?”孟鷙側坐在後座上,頭輕輕靠在未琛明的背部,問。

“幹這一行哪有一開始就喊累的?再說楊哥一周裏至少還要跑五天,他出錢又是最多的,我怎麽好被他比下去?”未琛明道。

到了寫字樓前,未琛明拿出車筐裏的挎包,又抽了一小打傳單直接進了大廳。孟鷙站在門口看著車,偶爾轉身望望未琛明的背影。他還是第一回跟著未琛明出來跑業務,哪怕他被分配的活計只有“看著車”這麽簡單的事,心裏還是會莫名帶著一些欣喜和好奇的。

他看到寫字樓高聳入雲,想象樓上的人可以俯瞰腳下蕓蕓眾生,這種感覺只是想想便已驚奇不已。

他們什麽時候也可以搬進這樣的樓房裏呢?還需要好多年吧……不過沒關系,總有一天會可以。孟鷙堅信地心想。

不然怎麽對得起未琛明他們沒日沒夜的工作呢?

再去看未琛明,前臺接待的人與未琛明說了一些話,只見此人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他接過未琛明手中的傳單,看也沒看放在了前臺的桌子上,然後給未琛明倒了杯白開水讓他自己坐著,自己又去接待別人了。

等到一杯水喝過,未琛明起身收拾東西,眼睛不住地看向前臺,見桌上的傳單被扔進了垃圾桶裏,又不甘心地從懷裏抽了一張放在桌上,然後偷偷拿走一張前臺的名片,這才走了出來。

“他這麽對你,你也不生氣?”孟鷙看著未琛明平靜的臉龐,問。

“這有什麽?他沒把我轟出來,還給我倒水,他已經仁至義盡了,只是公司現在不需要這方面的工作,或者有更好的選擇而已。”未琛明從包裏翻出一個筆記本,擡頭記下這家公司的名稱和位置,“這家公司挺大的,整棟樓都是他們家的。走吧,我們去下一家。”

下一家仍然是棟寫字樓,但一樓大廳裏沒有人。未琛明把車子停在角落,見孟鷙無聊就帶著他一起上了樓。

這是一家開在樓上的小出版社,只有一間房,並沒有設置接待的人。

“你們這是……?”一個中年男人看到二人後,停下手中的活兒。

“先生您好,貴社最近有印刷設計方面的需求嗎?我們是新時代廣告傳媒的,這是我們的傳單和名片,我們不僅可以設計書封內頁、精裝書冊、臺歷掛歷、畫冊內刊、PVC卡,同時還可以做燙金燙銀、無紡材質等工藝,另外我們和專業印刷大廠有密切聯系,可以提供印刷服務……”

聽到這兒,男人打斷了未琛明的話:“哦,推銷的?叫什麽來著?”

“新時代廣告傳媒。”

“新開的小公司吧?找不到活了所以來這兒跑業務?”男人不屑地笑了一下,“這幾年開這種公司的可不算少,我這一上午接了好幾份傳單,喏,都在門口堆著。你走的時候記得幫我都帶走。”

“先生,我們和別的公司還是有些不一樣的,我們可以提供設計、印刷、配送一條龍服務。這裏有一流的設計師,他們幾乎都是xx等高校專業畢業生,並且我們還開設了攝影部,門類齊全,一定做到最高性價比。而且我們緊跟國際潮流,別人還在用傳統鉛印、蠟紙來進行印刷,我們卻準備嘗試購買海外印刷機並投入使用,您知道印刷機的吧?就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未琛明究竟說了多少個字,說到連沒開口的孟鷙都覺得口幹舌燥,最後男人也只是擺手送客,沒說什麽特別的。

“耽誤您時間了,感謝您。”未琛明的眼裏有些淡淡的失落,不過也只是一剎那而已,“我幫您把門口的傳單和垃圾帶走。”

“哎等等,”男人喊住了未琛明,“你的名片怎麽拿走了?”

未琛明一楞,頓時笑了出來,他將傳單遞給男人,但對方沒要,只拿走了一張名片。

等出了門,孟鷙不解地看著未琛明,“未琛明,他不過就是個小出版社,用得著這樣嗎?”

“可我們也只是小公司啊,況且剛開業不久,甚至還沒有資格和對方相提並論。”未琛明微微笑著說。

這一上午對孟鷙來講過得很漫長,對未琛明來講卻過於迅速。或許是因為前期大多數情況下孟鷙一直停在單車旁等待,後來才一直跟著未琛明去樓裏。

等到孟鷙親自感受過許多,他才明白這項活計有多不容易。卑躬屈膝的結果是被冷言嘲諷、晾在一邊,或者前言還沒說完就被保安轟出來、傳單隨手被丟進垃圾桶,這些都不過是太常有的事,能遞出傳單和名片的機會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就沒有別的更快捷的方式嗎?”孟鷙只是跑了一小會兒,背上已經黏上了薄汗。

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裏出汗,他確實沒想到。冬日似乎不再是冬日,腳下風聲接連不斷。

未琛明搓了一下手,“創業的哪有一步登天的?”

等他蹬上車,後座的孟鷙坐好後,他才又開了口:“……還可以給熟人打電話,讓熟人引薦,但他們又能給你帶來多少客戶呢?請熟人辦事,還要欠別人人情,這份情早晚都要還上。就比如祁哥之前開宴會,表面上是照顧我們,實際上大家已經默認咱們公司是他的一部分,大家顧慮他的面子來光顧咱們,確實給咱們帶來很大收益,但一方面我們得拿出自己的實力,不能落了祁哥的面兒,同時也不能總是依賴他,說句不好聽的,萬一哪天他出點亂子怎麽辦?我們也會受很大牽連。”未琛明把車子停在路邊,給自己買了份普通糖水,又給孟鷙買了雙皮奶。

他先擦了擦手,一飲而盡後接著說,“當然祁哥的心總歸是好的,他本人沒有什麽壞心思,只是怕有心人利用他和我們的關系做壞事。我們得留個後手。”

孟鷙點頭,“雙皮奶?你怎麽不吃?”

風吹下樹尖最後一片黃葉,正巧落在未琛明的肩膀上。

孟鷙看到未琛明微微搖頭,聲音也順著風傳了過來,“我不喜歡。”

嘗了一口,甜味逐漸在孟鷙的舌尖散開。冬天的街邊很少有人賣糖水和雙皮奶了,主要是因為冷,但一些飯館還是會賣這些小吃。

“跑業務都要講究八面玲瓏嗎,那我還不太夠格……”孟鷙見過未琛明和別人交談時的落落大方,對方無論如何詢問和刁難,他總能接得上話。

“也沒有那麽難,”未琛明的臉上綻開一個純真的笑,汗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非要說的話畢竟是幹銷售跑業務的嘛,膽大心細,話多真誠,最重要的是臉皮厚,站在對方立場考慮。我也只能大概和你講講,只是看也不太行,具體還得自己多說多做。”

“還好現在天涼,倘若是夏天人要被熱暈過去的。”孟鷙道。

“是啊,不過就算是夏天也得出來幹活,不然拿什麽吃飯?”

孟鷙笑了,開玩笑道:“你還用擔心這個?再怎麽沒生意你家底在這兒放著,怎麽會吃不上飯?”

未琛明也笑了,但他只是從口袋裏抽了張紙擦汗,沈默良久後,“可是除了老宅,我還剩什麽呢?老宅也不是留給我的呀。”

街邊正好有個拉琴唱民謠的老頭,他唱的詞實在含糊不清,只是偶爾可以聽到幾句較為清晰的詞,比如“風過之後是不尋常的雨”“等人時編的故事不知是真還是假”。

琴聲和風聲雜糅在一起,孟鷙一時竟沒分清這究竟是自然的聲音,還是生命的旋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