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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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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舊居

“小孟,你要跟著未哥兒走,一定記得嘴甜點,做事麻利點。”穆林給孟鷙塞了一小袋巧克力,“你真真姐送的,我不愛吃,只留了幾塊當零嘴,剩下的你拿著路上吃。”

“姐……”

這邊推辭的話還沒說完,那邊穆林直接打斷了孟鷙,“哎,我聽未哥兒說他今兒得回舊居收拾東西,你和他一塊兒去,正好幫個忙。”

“舊居?什麽舊居?”孟鷙一時有點沒聽懂。他已經忘記別人曾經告訴他的地方了。

“啊,我們南下前,他很少住這座老宅的,偶爾才回來一趟。都晏真真也都住自己家。只是現在為了工作交流方便,老宅空房多,這才住到一塊兒。”穆林解釋道,“他之前住的是個小房子,還是用他自己的錢租的。”

孟鷙問:“這麽大的宅子沒人住,他為什麽又要找個小房子?”

“這你就要問他去了。”穆林只是笑了笑。

正當孟鷙轉頭正要離開,穆林又拉住了他:“你帶回來的那兩個人,以後跟著我們,你願意的吧?”

“有什麽不願意的?”孟鷙覺得好笑,“我一男的,她們跟著我多不方便。對了,她們叫什麽?從前沒來得及問。”

“年長的叫曾慧,那個女孩是郭小梅。”一提起她們,穆林的眉目更顯溫和,“曾慧跟我一樣大,郭小梅才十歲。她們都很聰明,以後能跟著幹大事。”

……

“你也去?”未琛明放下手裏的日歷,擡頭詫異地看向孟鷙。

他手裏的日歷……想必就是剛見面時提起的那本大日歷吧。

“是啊,給你幫幫忙。”

未琛明笑了,“好,提前歡迎你。”

老宅的位置偏了些,附近多住老人,相比之下舊居更接近市中心,附近年輕人也更多。

購物中心人滿為患,單車橫行在路上,大街小巷不乏行色匆匆的身影。

孟鷙隨著未琛明到了舊居前,他對著大門發楞。未琛明故意放滿速度,看著孟鷙呆滯的表情,毫不避諱地發笑。

“這門咋開?”孟鷙拍了對方一下,目光不善。

未琛明笑了半天,“這樣……”

這門由三道組成,最外面是個半身高的屏風,中間用木制欄桿攔住,最裏面還有一道門。

“這是趟櫳啊。”未琛明湊近推門,正巧貼在了孟鷙耳側,緩緩發聲,“‘趟’在廣東話裏就是滑動著推,‘櫳’意思是木箱。第二道門就叫‘趟櫳’,所以要滑著橫推呀。”

“神奇的構造。”孟鷙評價道。

“是。”未琛明又揉了一把孟鷙的頭發,“裏面院子大,但我只租了北面一小間,其他都是房東家的。”

“你能不能別摸我頭?”孟鷙不滿地道。

像是沒聽見一樣,未琛明大笑著向前走。他天生就具有獨特的吸引力,認識他的人對他從來恨不起來,相反會不斷被其引領。

風帶動未琛明的頭發,他忽然轉過身,朝不遠處的孟鷙招手,示意其趕上。

他的身上帶著某種神秘的氣息,正指引孟鷙不斷靠近。

“這裏一共三戶人家,除了我以外,東邊是房東,西邊是周世昌和柳姐——你記得吧?小炒店老板和老板娘。南邊還沒人住呢,不過羊毛的朋友過些日子或許要來這邊,他們想讓我幫忙找個住處,我看這裏就挺好。”

“楊哥的朋友?誰?”

“不清楚,聽說也是要來參與合夥辦公司做印刷的。”

孟鷙眨巴眨巴眼睛,“不帶我去你那兒看看?”

“怎麽會?這邊。”

進了趟櫳門,光鋪落在小院兒裏,像是在目光所及之處長滿爛漫的花。從外面看,南西北三方向的屋子長得差不多,只是北邊的更小一些,而東邊明顯要比別的房子高上幾層,氣勢恢宏,甚至其一旁還開著側門,上接閣樓,從閣樓上鋪灑下來的枝葉,宛若一席綠色瀑布。

“這樣的房子,我倒是頭一回見。”孟鷙道。

“騎樓啊,這是騎樓。廣州最漂亮的騎樓在西關,這是仿著造的。”未琛明手上開著門鎖,頭也不擡地說,“房東是客家人,本來要仿著他們那邊的圍龍屋造,但地皮少,市區建不起來,這才退而求其次造了騎樓樣的。我看著還有點像北京四合院。”

“這窗子有點西式的味道,近來這種風格很火熱啊。”

“可不是麽。”未琛明朝孟鷙伸出手,“你看著腳下,這邊有個高門檻。我之前和房東說了好多遍這門檻礙事,絆了大家好多次,但他覺得好看就不肯撤去。我算是不太明白了,這哪裏好看了?”

再次著眼北屋,屋頂采用的是重檐四角攢尖頂,側面擺了一排盆景。內門緊鎖,屋子只有一層,外周墻壁的漆已經泛黃發黑,長年累積下來的雨痕固化其上,老舊是真的老舊了,也難見有人精細呵護。

孟鷙沒接未琛明的手,直接進了內門。

“老宅住得不挺好?為什麽一定要搬出來再租一個?”他問出了長久以來想要詢問的問題。

“老宅當然好呀,”北屋前停了輛上鎖的單車,未琛明將它移到邊上,然後轉頭道,“但畢竟不是我的,是我爸媽的。”

“你要是想住,你爸媽肯定也不會攔著吧?”

“我媽不在了,我爸很久也難回家一趟,他當然不會管。”

說到這兒,未琛明忽然沒了下文。孟鷙進了北屋,發現裏面的陳設與外觀大相徑庭。

巴掌大的屋子被未琛明收拾得井然有序。一進門,擡頭就能看到兩盞雕著鏤空荷花雕的吊燈,東面有扇百葉窗,窗前是寫字桌,寫滿字的稿紙整頓整齊,放在打字機一邊。寫字桌旁靠墻角的位置豎著擺了書櫃,最上面陳設的書大多和設計相關,偶爾摻雜幾本詩詞曲目。

“這是平時寫字的地方,那邊書櫃上的書你想看就拿,走時說一聲就好。”

窗邊懸了一副小掛畫,大約只有兩個巴掌大小。西邊是床鋪和衣櫃,櫃前又擺了一個實木落地衣架,上面只掛了兩件衣服。

“只這一張床,平時也是一個人住。”未琛明尷尬一笑。

南邊是個長桌,像是個操作臺,最裏面放了六把大小樣式不同的剪刀,邊上放了兩把服設人臺,一把上已穿好一席鈷藍女式旗袍,上面繡的青花由暗紋與銀線組成。

“你很早就開始做這些了?這是你自己做的?”雖說早就知道未琛明對服裝設計感興趣,但孟鷙還是很詫異。

“是,沒畢業時閑了就去裁縫店當學徒,跟著學這些。那身旗袍還沒做完,放在這兒有段時間。後來你們來了,我就去了老宅。”未琛明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這身或許能完工,下身恐怕就難見天日了。”

孟鷙懂未琛明的意思,他要把服設往後放一放,和大家夥一塊兒做平面設計了。

“你要是真喜歡,為什麽就一定要隨眾呢?我不懂設計裏面的彎彎繞繞,但我至少知道每行每業都有不易。”孟鷙撫摸著旗袍,觸感柔順,衣領處的三朵青花大小不一,由上而下垂了下來,正好貼著盤扣,除此之外不見任何過度修飾,“困難是一定的,但至少它能讓你快樂,它帶給你的收獲是富足的。”

內斂而不卑微,優雅而不輕佻。

盡管孟鷙說話時並沒有看向未琛明,但後者的眼睛始終停留在前者身上,“孟小鳥,我怎麽感覺你變了一些呢?”

孟鷙放下衣服,“哪裏變了?”

“說不清……像是說話的感覺變了。”還是說你本身就是這樣?未琛明陷入了思考。

……你到底還有多少特點令人心向往之?

沈默許久,未琛明像是想到了什麽,啟聲道,“租這間房子是為了出行方便,在大學時就在這裏住,離裁縫店也近。況且是用自己的錢,我更安心些。平日這裏不見人,房東在別的地方有房子,不常來,柳姐他們白天一早就走了,晚上很晚才回來。門外熙熙攘攘,門內只有鳴蟬,這樣的差異感很適合工作學習。”

孟鷙不太明白,又覺得有些明白。

也許這就是文人所追求的某種意境吧。

“挺漂亮的,布料也舒服。你要是拿出去賣,甭說別的,我姐肯定打心裏喜歡。”孟鷙隨口一說,“怎麽不試試看呢?我還是希望你做下去,哪怕只是當休閑時的興趣也好。”

“你收拾吧,我去門外等你,順便看看有什麽好吃的。”他繼續道,“來的時候看到一條小吃街,一會兒回來找你。”

在孟鷙離開不久後,未琛明收拾衣物,還有桌上的手稿,又將門外的盆栽搬進屋內,放在窗臺邊,放不下的就去東面房東住處,擺在朝陽的閣樓裏,窗戶半開,這樣就算有大雨也不會打濕屋內。

而在全程動作裏,他時不時游神,回想孟鷙的話。

很少有人來這裏看他,即使來了,看到操作臺,大多數情況下會說些“你有的是錢,就算砸了也有人給你兜底”“服設哪有前途呢?頂多開個裁縫店,或者去賣衣服嘛”“做什麽都一樣,賺錢就好了嘛,你現在幹的平設不也挺好”這樣的話。也正因此,他將這身旗袍鎖在這裏,也很少提起先前的想法。

和大家一起,終究是不會出差錯的,就算錯,風險也會降到最低。可一個人做事,他怕失敗,怕輸得體無完膚。

說到底,他的身上始終有一些難以抹去的懦弱感。像毒/品一樣,他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的。

別人都說他有錢,父母才華卓越、伉儷情深,他該享有無上的幸福。

母親去世後,她生前物什悉數運回舅家,要麽被父親鎖在某個只有他自己能進的房間。而父親又怕睹物思人,於是遠赴海外,年年道要歸家,可三年五載的推脫才是常有的事。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未琛明覺得未盛是不是在外面出了意外,可定期寄錢的事打消他的年頭,或者是未盛又有了新的人,對不起母親了,可三年五載後歸家後第一件事是去母親的墓地探望,待不了兩天又會悄無聲息地離開。

就好像未盛和祈瑛的感情是真,但未琛明的到來只是意外中的意外。

所以母親離開後,他比之前更加努力,對與他有關無關的人都同樣施以最純真的善意,將自己營造成完美的人,哪怕別人將他的好都當做理所應當他也覺得無所謂,只為讓父親因為他多留下來片刻就好。以至於到了現在,先前的行為已成了他如今的習慣,而父親仍然沒有絲毫動搖。

“未琛明,我等了你好久啊,你還沒好嗎?”門外傳來一陣呼喊,打散了未琛明的想入非非,“門口有賣清補涼的,我還是頭一回吃。老板人真好,買一送一。”

“這就來!”未琛明聞聲冒出頭,回道,手裏提著東西往外走。

門檻果真太高,出來時差點又被絆倒。

“你著啥急?”

未琛明也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什麽,只是當時行動越過了思考,他只好編了個非常不恰當的理由,“……怕你搶我的。”

“未琛明,我是這種人?”

“不好說……哎你打我做什麽?灑了灑了,要灑了!”

末伏處暑前的時光短暫而令人印象深刻,因為它的燥熱中透著隱忍的意味。這時蔬果將要成熟,乞巧節將至,喜悅前的等待總是難熬。但等一切經過,回首之日,往往等待的時光才更令人珍視——這就是“期待”的意味。

去往海珠區的船遲遲未到,孟鷙坐在欄桿上,手裏又端了份冰粉,他的胸前掛著未琛明給的照相機。未琛明雙手交叉,身子背對著海,靠在欄桿前。

“哎未琛明,我想到一件事。你別動,就這個動作!”

孟鷙突然從欄桿上跳下來,喊道。

未琛明很奇怪他的手怎麽做到這麽穩,以至於冰粉沒灑出半滴。

“哢擦哢擦”快門鍵響過幾聲,未琛明才反應過來對方幹了什麽。

“你……給我拍照?”

“你快看看怎麽樣!”

經過白天的摸索,孟鷙對相機的基本功能大概有了些了解。

未琛明湊過去看,相機裏的他位於畫面靠右位置,微微側頭看向別處,露出右邊側臉,稍瞇起的雙眼略顯慵懶,一身淡藍色短襯外套裹在白色背心外,短褲也是純白。正巧有風經過,襯衫和發絲隨風漂浮,身後兩側是龐大的停船,餘暉只從中間向畫面右下角射/入,恰好打在未琛明的右臉上,與左側的暗淡形成鮮明對比。

“……你之前真的沒接觸過攝影麽?”未琛明不禁問。

“沒有啊。”孟鷙老實回答,“我看這照片還少點什麽……未琛明,之前你給過我照相機的說明書,你還有關於攝影相關的書嗎?”

“好像還有一本,但沒怎麽看過。不過我記得書名,等到了海珠區我們就去買。”未琛明尋思片刻,問了一個他想問很久的問題,“我看你學習能力挺強,也不是討厭學習的人,怎麽一早就不上學了呢?”

“哎——學校裏的知識和這個,那還是有些區別的,當時確實學不會。”孟鷙打了個哈欠,“不過確實也有點別的原因。家裏養個學生多費錢呢?我家兩個兒子,萬一以後都要結婚,又要花大把的錢,就算家裏再有錢也不能這麽耗啊,何況我家實際上也就一般。再說了,現在能上大學的有幾個人呢?大家不都是上到初高中就去打拼了麽?”

“你考慮還挺多。”

孟鷙聳肩,臉上雲淡風輕,“學習的方式那麽多,我現在不也是學習麽?”

未琛明只是點了點頭,沒再開口。

其實孟鷙還是有些遺憾的。他年少時成績並不好,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心思不在學校。

上學時,他經常聽到父母因為幾分錢爭論不休,又因為供不起孟修源而說些喪氣話。於是他在剛上中學時就在外打工,當時學校管得並不嚴格,他還經常逃學出來幹活,賺的錢都給了弟弟去交學雜費。

後來東窗事發,父母發現這樁事,但卻沒加以幹涉,直到孟鷙準備升學時才進行阻止——不過是阻止其升學。

所以他從小就理解長輩們之間好比個高下,喜歡將家裏珍貴的東西拿到人前顯擺,但實際上自己壓根沒錢;也明白有些事需要埋在大院裏不能外傳,就像一早輟學這些事,街坊鄰居問起來只能說“我學習不好,在學校也是浪費時間,不如早點出來”“早點出來也挺好,早點拿到錢啊”諸如此類的話語;更理解生活的不易,在外面自己要裝作“什麽都不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心沒肺”的樣子,這樣才更能融入某個集體,才不會被別人關註並詆毀。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像提線木偶般遵守父母的暗示,聽從他們的安排。

在外人面前他是個跳脫愛玩的人,只有門關起來才知道,他心底深處埋了一片不為人知的柔軟的土壤,那裏種著許久沒有動靜的種子。

“孟小鳥,在某些方面我覺得我們挺像。”

通過對方的眼眸,他們像是在審視過去的自己。

兩個孤獨而高傲的靈魂,他們是彼此情感的慰藉。

“可能吧。”

如今,那些種子似乎已然發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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