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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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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識人

來人頭上帶了頂小圓黑帽,也許他想以此遮掩面龐寬大的事實;眼睛和黑豆大小無異,它們時常瞇著,旁人甚至不知主人究竟是睡著還是醒著;臉上含笑,沒有任何褶子,孟鷙覺得這和家裏剛揉好的圓面團差不了太多。

這人尚未進堂,聲音就已飄進了室內:“祈哥,好久不見哪。上次令正送的紅茶清爽利口,生津清熱,內人念了好久,後來又買了許多嘗鮮,可怎麽也找不到原來的味道。這回見面你可得好好給我說道說道,回頭我也去討內人歡心。”

他聲音並不洪亮,也不刺耳,相反平緩和氣,用老態龍鐘的聲音承載鶴發童顏。

“祁門的茶,你想要我再讓人給你買去。”祈三年爽朗的笑聲回蕩在整個宴廳。

“呀,那真是麻煩您。”來人回以笑容,隨即轉身望向幾位年輕人,“這便是今天的主角們了吧?讓我認識認識,哪個叫‘未琛明’,哪個是‘楊無覆’,還有一個‘都晏’是吧?”

一行人回以敬意,沒等認識他們,來人又將目光移到了祈三旁邊,看向孟鷙,“這位小哥看著年輕,不知道是?”

祈三及時開口:“楊無覆的弟弟,以後也是我弟。”

孟鷙趕忙回道:“我年紀小,什麽都不懂,只是來蹭頓飯。你們講話,我給你們倒水。”

來人喜笑顏開,不知這笑裏幾分真幾分假,他連聲誇讚,好半天了才罷休,轉而去與未琛明交談。

“這人叫魏建中,數一數二的精打細算。”祈三輕聲對孟鷙說道,“讓他們去與他周旋吧,你少和他接觸。他對印刷懂得多,手底下廠子好幾個,也開了分廠,還都不小。他和他老婆都愛攻心。”

稀稀落落又來了幾個人,他們中有面目硬朗的,有眉眼鋒利的,有時尚近人的,有低調無奇的。孟鷙清楚,他們無論表象如何,背地裏都攥著錢財勢力。

除了魏建中外,最讓孟鷙印象深刻的兩個人莫過於柳山和桂榮華。

柳山是個穿西服的濃眉女人,她的眉眼鋒利如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剜掉孟鷙的心。

而桂榮華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教書先生。

柳山先桂榮華一步,而在宴廳前她像是與誰約定好了那樣,及時頓足停留片刻,恰好桂榮華從拐角步入,腳步近了,她才安靜地推開門,臉上浮上疏遠的笑。

而就在她正要進去時,預料之中的喊聲響在身後:“柳山兒。”

叫她的名字還要帶兒化音的,這世間或許找不出第二個。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叫“柳衫兒”,但“山”字卻顯高遠。

“你可有白發了。”柳山回頭只看一眼,道。

“近日操勞,確實憔悴不少。你精神倒是不錯,姨身體尚好?”桂榮華憨著一笑,回道。

柳山點點頭,“尚好。”說罷,她轉身進入宴廳。

這全程巧好被出門補茶點的孟鷙碰見,他覺得很有意思。

宴廳很大,像舞廳那樣金碧輝煌,耳邊時不時傳來老早之前的古典樂,孟鷙審視一番後就覺得沒什麽意思。他在這裏轉來轉去,聽不大明白別人說什麽,也沒什麽人找他說話,大家還當他是孩子,偶爾說說“這就是小孟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就算了。

祈三年也不總是陪在孟鷙身邊,他總要被拉走喝幾杯。另外三個同樣是各忙各的,也就未琛明顧得上回頭看看他在哪兒,有時抽空遞個水果過來。

孟鷙走進一個角落,這邊是甜食區,沒什麽人,他一個人吃起了小蛋糕,嗦起了冰粉,順帶著不露聲色地觀察宴廳裏的每一個人。他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在人群裏,他又註意到了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這回他仔細看,桂榮華最多有四十歲的樣子,白發根本看不出來,也不知柳山是怎麽觀察到的。桂榮華胸口別了一只金框眼鏡,不過只有一只眼,孟鷙想象了一下,有點像胡同裏修鐘表的老先生。桂榮華的頭發梳得很整齊,看上去是個端莊仔細的人兒。

孟鷙想,如果這人不幹這行,改去教書也是蠻合適的。

桂榮華的眼神始終在人群中徘徊,孟鷙看了許久才定位到他看的那人,好巧不巧,正是柳山。

盡管柳山的西服遮去了她大部分身姿,但任何看過她的人都會感受到她的婀娜,這是英氣中透出的動人。

目光緊隨著她的背影,但她永遠都沒有回頭。

第一次吃小蛋糕,孟鷙覺得很新奇。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孟鷙覺得更新奇。

他安靜地看,就像是在看新上映的電影。

“我只去看過兩次電影,還都是縣裏組織辦的,在小廣場上,好多人,大家開始都很吵,但等電影開始,所有人都安靜了。”孟鷙胡亂地想著。

這時,一只胳膊闖入他的眼眶。

“你想啥呢?怎麽不跟他們聊天去?三年哥呢?你跟他聊得好呀!”原來是未琛明。

“哎呀,我和他們聊什麽?三年哥好忙的呀。”孟鷙繼續吃小蛋糕,“你怎麽也來啦?”

“好不容易抽身呢,快讓我吃一口。”未琛明不嫌棄,直接把孟鷙手裏的叉子調轉方向,對準自己的嘴,把上好的一塊奶油送入口中。入口即化,美味至極。

“你來,別人要說你的吧?”

“怕啥?羊毛在那兒呢,這種場合他最拿手,再不濟還有都晏往前沖,輪不著我。”未琛明無賴地講,隨即又順走了孟鷙手裏的冰粉。

“你老是搶我的算什麽?桌子上這麽多呢?”孟鷙氣得不行,卻又沒有辦法。

“你拿的肯定好吃。我只想吃好吃的。”

“我就是隨便拿的。”孟鷙搖頭,又從桌上拿了份撒花生的冰粉,“跟你不熟的時候你還正常,跟你熟了你就要放飛自我,耍無賴。”

“那沒辦法,算你倒黴咯。”未琛明繼續耍無賴,甚至靠在座椅上做起白日夢。

倘若現在給他一張床,他能四腳朝天睡個昏天黑地,不顧及任何。

“你困了就回去睡,你在這兒睡啥?一會兒誰把你扛回去?”孟鷙問。

“我就瞇一會兒,你玩兒你的。”

孟鷙這才發現未琛明眼下有些青黑,看上去像是熬過很久的夜。

孟鷙起身,正巧又來了個人叫他。

祈三年大老遠就看見這倆人在這兒吃吃喝喝,他喊住孟鷙:“小孟啊,來,你來。”

他身後站的人,孟鷙只記住了魏建中、柳山、桂榮華的名字。

他看著祈三年的上下唇一張一合,卻怎麽也記不住對方說的字。

“小孟看著年紀不大,還是學生呢?”

“哪有,我臉顯年輕。我不上學好幾年了,這回來就是跟著哥姐學東西。”

“學東西啊?”一個男人聞聲笑了,“以後飯局肯定要常來,常來就得會喝幾口——小孟會喝酒的吧?”

“少兩口還湊合,多了就不行了。”孟鷙趕緊推辭。

“哎——我聽見了啊,少兩口可以,滿上,滿上!兩口悶!”另一個男人及時喊。

祈三年正要出聲阻止,孟鷙這邊已經接了酒杯:“掃了大夥兒的興,就這麽多了哈!”

祈三年悄聲問旁人:“他們給他倒的啥酒?”

“祈哥寬心,就是普通的青梅酒,醉不了。喏,酒瓶還在那兒開著呢。大家看他年紀小,讓他喝著玩玩。”

“那就行,你看著,我去看看未琛明那小子。”

祈三年走後過了好一會兒,孟鷙才反應過來,可他身邊早已圍上了更多的人。

“兩口青梅酒算啥呀?學東西不得挑戰自己一下?啤的白的都喝點唄?”

“我還以為他要喝的是啤酒呢。這誰要的酒,長這麽像也不怕拿串了!混著喝要醉人的!”

“串了就串了,都是粗人,拘束啥呀?非要學外國那套紅酒西餐分門別類?我學不來!”

“哪有紅酒呢?”

“別的桌上不都是紅酒?就你面前桌上有個青梅和啤的。”

孟鷙一直沒吭聲,聽著眾人一唱一和,就像在聽一群鳥獸在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倒也不是故意不說話,他這會兒只覺得頭昏腦脹。

“哎——我這酒誰動了?我剛混的酒呢?”不知誰適時喊了一句,隨即淹沒在聲音的海洋裏。

孟鷙還沈浸在自己的酒杯裏,他抿來抿去,汁液在嘴裏猶豫片刻就入了腸胃。

青梅酒不該是酸甜的嗎?這竟也是辛辣刺激的?

他從前幾乎沒怎麽喝過酒,一是喝酒要上臉,一點點就臉紅得像猴屁股,二是白天夜裏忙來忙去,他心一懶,喝酒的事也就罷了。

腳下步伐虛晃,眼前天地旋轉,孟鷙不自覺地用手撐在桌邊。

祈三年走了幾步,幸好又回了個頭,他見狀心中發惑:“這小子是滴酒不沾呢?”

正欲調頭回來,魏建中又上前要說話,一來二去,祈三年心裏一橫,想著這麽多人呢,大抵出不了事兒,最多就是喝多而已。

今天來的人不少,出了行業裏的前輩,還有和未琛明一樣的後生,還有人拖家帶口來吃飯,幾個半大的孩子鬧騰得像個菜市場,宴席再不像宴席。

後生們大多沒互相見過,也不認識什麽巨頭,只好抱團取暖。他們看著孟鷙年紀輕,便以為是和他們一樣嗅著味兒來的,一輪一輪地接續灌酒,孟鷙也實在,來者不拒,給就喝完,兩口變成兩杯,兩杯變成五杯,就算是青梅酒也帶著度數在身上,更何況還有不在意的人混著酒灌。

沒一會兒,一只醉酒鳥就趴在桌前不動了。旁人推幾下沒推動,孟鷙不擡頭地擺擺手打發人走。

在醉酒鳥的三點鐘相隔兩張長桌的地方,未琛明像聽到警報般頓時從睡夢裏驚醒。他夢到自己踩空了。

這一踩空讓他困意全無,只剩下高速蹦跳的心臟宣告著剛剛發生著什麽。

隔著人群,未琛明下意識找尋孟鷙的下落,眼睛掃過在眾人面前捧哏的都晏,掃過始終得體的楊無覆,還有推杯換盞的祈三年,半天才看見桌前一只不省人事的鳥。

“得,還扛我回家呢?到底誰扛誰?”未琛明嘆了口氣,走上前。

“你睜睜眼好不好?看看我是誰?我們現在回家。”

借著大堂裏的鐘表一看,天色已晚,時針堪堪指向了十一點鐘方向。

未琛明也沒想到自己半睡半醒的,宴會就糊裏糊塗過了三個小時。期間他確實認識不少人,但有一半的人臉和名字對不上號,他回去還得咨詢羊毛,或者以後多組幾次局再見一見。

此時宴會恰好已步入尾聲,少數人有了要走的意思,就連祈三年也有了招架不住的模樣。

“掃各位興,小弟醉意深,我帶他先往回走著。”未琛明笑著說抱歉,又專門向祈三年辭別。

“找人開車送你們走吧?誰今天沒喝酒?”祈三年好心問。

未琛明趕緊擺手,接著迎面抱起孟鷙,孟鷙順勢趴在對方肩頭哼哼唧唧。

“他醉得怕人,一會兒吐車上就不好了。我扶著他慢慢走,就當散步。”

都晏及時冒出頭,拍了拍孟鷙紅了大片的臉,故意嬉笑道:“睡著啦?”說罷還揉了揉孟鷙的臉,把平時想做不敢做的全做一遍才罷休。

“你別瞎玩。”未琛明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打退都晏鬼鬼祟祟的手,“你和羊毛看著時間,和三年哥一塊兒,我先帶他走。”

“得嘞,我懂,要留到最後。”都晏眨巴眨巴眼睛,道,“留到最後也比你們快。”

未琛明給了都晏一拳:“你們到家就先休息,不用管我倆。”說罷他半扶半扛著孟鷙走出大堂。

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很相似,這裏晚上的小巷同樣寂靜如水。身後是“四弦一聲”的燈火,燈火後面便什麽也窺探不見,身前同樣是黑的,而只有月光有亮色,照著歸家人的腳印。

平日裏乖巧的小鳥,醉了就有些為所欲為了。孟鷙在未琛明肩頭蹭來蹭去,一會兒又抓上對方的臉,留下半大不小的印子。

“我扶著你,咱倆今晚上可到不了家了。”未琛明笑著刮了一下孟鷙的鼻子,道。

流瀉的月光裹挾著涼意,透過頭頂蓋天的蔭蔽,簌簌地停留在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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