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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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郁霧當天晚上做了噩夢。

夢裏是一個清晨,母親要去工廠上班。郁霧小小一團,發著高燒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

郁勇軍不在家,又找不到別人幫忙。母親擔憂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個背帶,背著郁霧去上班,有什麽情況隨時照看。

工廠裏真的很忙,郁霧被安置在員工的公共休息室裏,一張很窄很小的床。

經常有人進進出出。

郁霧覺得口渴,母親就進來,細心給他餵了水,然後出去上班。

中午吃飯,母親給他一點一點餵進去,耽誤了自己吃飯的時間。

郁霧記得這次發燒,其實很快就好了。

但不知為什麽,在夢裏,高燒一直不退,還越來越嚴重。

畫面變得光怪陸離,他看見自己仿佛靈魂出竅,站在旁邊以第三方的視角,看見小小一團的自己躺在床上。工廠裏本來正常上班的媽媽,突然昏倒在地。

他跑過去,卻如幽靈一般穿過了母親的身體。

下一秒整個工廠顛倒,黑灰色的墻壁變成潔白的醫院,母親躺在床上被推進急救室。

工人們議論紛紛,說是因為中午沒吃飯才導致的癌癥。

郁霧楞在了原地。

只是沒吃飯而已,為什麽會導致癌癥?

怎麽會?

怎麽會……

怎麽會!

一陣天旋地轉,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說——

“哥!!”

郁霧猛然睜開眼睛,一身冷汗。

窗外的天清澈幹凈,初春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灑滿整個世界。

郁芷薇已經背上書包站在了他床邊,給他放了一杯溫水,“你做噩夢了?怎麽叫也叫不醒。”

郁霧捏住太陽穴,沒說話。

“你別壓力太大了。”郁芷薇抿了抿唇,“我打聽清楚了,郁勇軍今晚上還是住在舒鑫,我們真的要去找他嗎?”

昨晚上,郁霧落湯雞一樣回來,失魂落魄地講清楚了郁勇軍這些天揮霍的原因——他的錢,全部是從顧百隅那裏要來的。

昨晚上兩個人又進行了一次交易,郁霧偷偷跟在後面,看清楚了全過程。

“你別忘了答應過我什麽。”

“忘不了,”郁勇軍嘻嘻一笑,“放心,只要有錢,我絕對不會去你們學校鬧事,他愛和誰談就和誰談。不過你也記清楚了,錢要是一旦斷了,我可不在乎讓老師同學們都知道,你們兩個是同性戀。”

-

這天晚上,郁霧沒有和顧百隅一起回家。

顧百隅:【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嗎】

顧百隅:【小狗嘆氣.jpg】

顧百隅:【小狗傷心,jpg】

顧百隅:【小狗打滾.jpg】

郁霧盯著消息界面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回覆了“有事”的消息。

後面跟著一個【摸摸頭】表情包。

晚上十一點,市中心舒鑫酒店。

酒店對於客戶的信息絕對保密,他們被堵在了大廳,根本不知道郁勇軍在哪個房間。

郁芷薇發動撒嬌三連,但被無情拒絕了。轉而開始撒潑打滾,仍舊一無所獲。

“他是我爸!憑什麽不讓我們知道!”

“哎喲餵!這時候知道我是你老子了!”

身後乍然傳來這一聲,幾人回頭望去,郁勇軍抱著酒瓶子,靠在柱子上,不知道在那邊看了他們多久。

他慢悠悠地踱步過來,掃視一圈郁芷薇,冷哼一聲。隨即看向郁霧,盯著看了好幾秒,又哼一聲,臉上似笑非笑。

“走吧,讓你們看看,你老子我現在住得有多好。”

酒店十八層。

金碧輝煌的裝潢、一應俱全的家具,甚至隨時備著上好的紅酒和餐食。

“我靠,哥,這一晚上得多少錢啊。”郁芷薇嘆為觀止。

郁勇軍舒展地攤在沙發上,灌了一口酒,笑著說:“想住啊?你跪下給我認個錯,我給你也開一間。”

“我呸!”郁芷薇語氣嫌惡,“說,你的錢是哪裏來的!”

郁勇軍覷她一眼,目光掃過郁霧,說:“這小子不是知道了嗎。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的跟蹤技術很高明?哈哈,你老子我這些年躲追債的人,早練出一身功夫了!”

郁芷薇不可思議,“我就不怕我們知道,阻攔你繼續勒索顧百隅嗎?”

“知道又怎麽樣?我勒索的又不是你們,是顧家那個小子。”郁勇軍說,“這還得感謝我有一個好兒子,雖然你們搞同性戀這一套很惡心,但這個辦法能讓顧百隅那麽看重你,讓我一直有錢花,你隨便怎麽搞,我不反對。”

郁芷薇氣得渾身發抖,“你簡直就是個畜生!”

“以後不許再去找顧百隅。”郁霧說了今晚第一句話。

郁勇軍沒理他,繼續喝酒。

郁霧走過去,背著燈光,高大的陰影罩住了郁勇軍,“說,你以後不會再去找顧百隅。你要多少錢,我給你。”

郁勇軍深受冒犯,“你他媽有幾個錢?滾蛋。”

說完繼續喝酒。

卻被郁霧驟然一把抓住!

郁霧搶過酒瓶,嘭嚓一聲,狠狠摔到墻上,透明的液體流了整個墻壁,白酒的味道充斥整個房間,辛辣的氣息刺激著人的神經。

郁勇軍的暴怒因子拔地而起,揪住郁霧的衣領,卻在下一秒被反推到沙發上,死死摁住。

郁霧聲音冰冷,“說,你不會再去找他!”

“你做夢!老子不可能為了你放棄現在的美好生活!你個臭小子,就該和你媽一樣,早點去死!”

“啊!!——”

伴隨著郁芷薇驚恐的尖叫,郁霧的拳頭已經狠狠砸在了自己父親的臉上,打掉了郁勇軍一顆牙,鮮血從嘴角流出來。

郁芷薇害怕出人命,去扒開人,卻拉不開。

郁霧還是那句話:“說!你不會再去找顧百隅!”

郁勇軍當然不認,還嘻嘻笑著要把事情鬧大。

郁芷薇顧不得家醜,沖到酒店的電話旁,想找周岳璽來幫忙,卻在看到櫃子上一張確診單時,猛然楞住了。

房間裏的對峙持續了好一會兒。

不多時,郁芷薇顫抖的聲音從郁霧背後傳過來,“哥……別打了。”

“我不能讓顧百隅因為我,一直被拖累。”

“他要死了。”

郁霧動作一頓。

“爸……郁勇軍他,”郁芷薇說,“他得癌了,晚期。”

房間裏的安靜蔓延著。

好一會兒,郁霧才松開手,不可置信的回頭,“你說什麽?”

他從郁芷薇手裏接過了那張單子,胃癌晚期的診斷書,時間是一個月前。

郁勇軍看他們一眼,沒說話,抱著酒瓶子攤到沙發上了,對這一切似乎並不在意。

房間裏格外寂靜,甚至能聽到針掉到地上的聲音。

這麽多年,一家三個人難得平和地相處了這片刻。

“為什麽不說。”郁霧問。

“沒錢治,治也治不好,有什麽好說的。”郁勇軍拿回自己的確診書,丟進垃圾桶裏,“我現在就想好吃好喝過完剩下的日子,你倆滾蛋吧,等我死了給我送終。”

郁芷薇開不了口,眼淚先掉下來了。

很奇怪,她明明打心底裏憎惡這個父親,但得知他快死了,竟然會不由自主地流眼淚。

郁芷薇厭惡血緣。

“你還想去哪裏,想要多少錢,我給你。”郁霧說,“但是顧百隅那邊,你不能再去了。”

“誒我說你是不是缺心眼兒?”他竟然把確診書從垃圾桶裏撿起來了,懟到郁霧臉上,“看看清楚,你看看清楚!你爹我要死了!要死了懂不懂?我現在想過一點舒坦日子行不行,啊,行不行?!”

“我說了我會給你錢!”

“我也說了你沒錢!”郁勇軍破口大罵,“你媽當初死的時候,連最後一口熱的都沒吃上,你希望我和她一樣?做夢。”

“郁勇軍你瘋了!”郁芷薇瞪大了眼,她沒想到眼前這個人會如此口無遮攔,戳人痛處,“你明明知道,媽媽她……”

“她怎麽?怎麽了!”郁勇軍打斷她的話,說,“行了,你們走吧。別攔著我搞錢,不然,我不介意讓你們學校都知道,顧百隅和我兒子搞同性戀。不知道顧百隅的爹媽知不知道,管不管!”

郁霧沈著臉,拳頭已經舉到了半空中,卻堪堪停住了。

郁勇軍音效一聲,梗著一張臉,“打啊,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死了正好。但你要是打不死,醫藥費我也得去找你那個對象要。”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一分鐘就這樣過去。

郁霧的拳頭最終沒有落下來。

他們狼狽且一無所獲地離開了酒店。

當天晚上,郁霧又做了夢。

夢裏,醫生從搶救室走出來,說:“手術很順利,癌癥已經治好了。病人再休息幾天就能出院了,記住不要太勞累。”

治好了?

癌癥也能治好嗎?

這似乎很荒唐,但夢裏的郁霧並沒有多想。

他跟著醫生走進了病房,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媽媽。

對方精神很好,面色紅潤,在吃一碗熱乎乎的牛肉面。

“媽。”

病床上的女人看過來,那是一張很親和的面容。

她招手叫郁霧過去,“快來,給你悄悄留了一小碗。”

郁霧並不想吃,但肚子卻自己叫了起來。

他突然很餓很餓,想一口氣吞掉整碗面。這種感覺很熟悉,青春期有幾年,他長身體,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郁霧飯量極大,但家裏經濟條件不好,食物有限,媽媽就會把自己的分給郁霧。

他半夜會聽到肚子咕咕叫的聲音,但不是自己的,是媽媽的。

在饑餓感的驅使下,郁霧端起了那碗面,熱乎乎的氣輕輕撲在臉上。

郁霧看著媽媽的臉,不願意挪開目光。

“快吃呀,傻孩子。”媽媽撫摸著他的腦袋。

郁霧的腦袋就低了下去,誰知闖入眼簾的不是美味的牛肉面,而是郁勇軍那張可怕的臉——很大一張臉,鋪滿了整個碗。

郁霧愕然一驚,嚇得立刻扔掉了面。

色香味俱全的面條撒了一地,看著讓人心疼。

“怎麽了?”媽媽擔心地看向他。

郁霧搖頭,說不出話來,空了的碗裏還是郁勇軍那張臉,此刻甚至開始說話。

“你看,你總是害你的媽媽吃不上最後一口熱乎的。你總是這樣,你怎麽總是這麽不懂事,你為什麽要拖累你媽媽,郁霧!為什麽要拖累你媽媽!”

“我沒有……我沒有。”郁霧拼命搖頭,死死抓住母親的手,“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然而媽媽只是悲傷地看著他,漸漸向後移動,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再也抓不住。

那個聲音還在回蕩:“為什麽要拖累你媽媽?如果不是你,她早就離開了這個家……”

“對不起、對不起……”郁霧崩潰地跪倒在原地,雙手捂住耳朵,卻總也擋不住那些聲音。

“叮咚!叮咚!叮咚——”

三聲急促的消息音響起,將郁霧從噩夢中拖出來。

一身冷汗。

外面天已大亮了。

郁霧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許久,摸了一把臉上的水,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直到思緒終於慢慢回籠,他才從床上緩緩坐起來。

打開手機,是顧百隅發來的微信:

【到你家巷子口了】

【今天帶你去吃小籠包】

【滴滴滴!快出來早戀了,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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