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七夕特別番外

關燈
第88章 七夕特別番外

玄商王朝,順應天地而生,綿延數十代,然,自第十七位君主上位以來,好大喜功,不斷挑起戰爭,並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建造瓊臺樓閣,導致社會矛盾激化,再加上君主荒淫無度,苛責大臣,各諸侯大臣不願再為其賣命,紛紛倒戈於危難之際站出的諸侯王。

其聯合各部落,一路北上,在迫近都城之際,玄商第十七位君主於王城自焚,自此玄商王朝落下帷幕,政權更疊,一個名為成武的王朝建立。

數年間,成武王朝第一任君主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其運勢不可謂不好,其後代皆是人才輩出,是以成武王朝不斷向前發展,盛世頻出。

然,一個王朝的氣運終究是有限的,成武王朝在興盛了七代之後,它終究是開始走下坡路,但是其底蘊尚可,哪怕君主無能,只要守好國土便無甚大礙。

歲月流逝,時光變遷,成武王朝終究是迎來了他的第十五位君主,在這位君主上位之前,成武王朝便潛藏著各種憂患。

此時,成武王朝子嗣雕零,上一任君主也只是在一眾歪瓜裂棗中選出一位尚可的人選繼承大統。

新帝勢弱,外戚世家強勢,哪怕是選出了新帝,也不過是一個沒有實權的傀儡罷了。

但新帝對權勢並不看重,他貪圖玩樂,沈迷於問道修仙,在做太子時,便沈溺於此,哪怕是登基之後亦是未有絲毫改變,他將朝政交予攝政王把持,自己則一心待在寢宮求仙問道。

有忠臣曾諫言道:“攝政王不懷好意,請君主回朝主持朝政,莫要讓外戚過於猖獗。”

新帝卻是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孤是個沒本事的,這治理天下於孤而言,太難,既有人有此本事,何不將此事交予他?”

忠臣聽後,本還想勸說,但見新帝毫不在意的模樣,怒從心起,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離開了。

新帝雖不理朝政,但為了保證成武王朝不毀在他手裏,保證有能繼承大統的後代,是以新帝的後宮還是有幾位小公子小王姬,不過新帝身體底子不好,生出的孩子身體一個比一個差,只有最大的一個孩子身體尚可。

這孩子是皇後所生,取名為謝塵。

……

花園中,桃樹下,有一衣著華貴的小男孩坐在石桌旁,他的手中拿著一本裝訂成冊的書本,正目不轉睛地看著。

小男孩約莫八九歲的樣子,臉上雖帶著孩童特有的嬰兒肥,但仍可看出他的眉清目秀,明眸皓齒,猶如哪方神仙坐下的童子一般。

此時他眉頭微皺,像是碰見什麽難解的題一般。

桃花花瓣簌簌然落下,落在男孩身邊,為他添了一分顏色,有腳步聲響起,“太子,這是王為您挑選的伴讀。”

被喚為太子的人正是謝塵,他聞言擡起了頭。

一瓣花瓣自枝頭悄然落下,謝塵的視線越過花瓣,看清了站在桃花樹下的另一名男孩。

那人大約比謝塵小個一歲,正睜著一雙明亮澄澈的雙眼,大膽地盯著謝塵看。

這個小男孩也生了一副好相貌,雖然因為年幼尚且無法展現,但從那五官中,仍舊能窺見他日後的風采,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水靈靈的,像是會說話一般。

此時他的眼中不見絲毫膽怯,有的只是對眼前之人的好奇。

內侍行了一禮,開口介紹道:“太子,這位是燕隋侯的孩子,名喚陸煬,是王特意為您挑選的伴讀。”

“快,給太子行禮。”

新帝雖說不理朝政,放手讓攝政王去處理,但權力的誘人以及新帝的存在,始終在提醒攝政王,他並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統治者,只要新帝想,新帝隨時可以重回朝堂,名正言順,並且新帝廢了,可不代表他的孩子廢了。

是以謝塵本該在五六歲便開始挑選伴讀,學習各種策論,卻因為攝政王的幹預,生生讓謝塵八九歲才開始系統性的學習,才挑選伴讀。

若不是朝堂上有大臣一直在遞折子,攝政王可能還會再壓一壓。

攝政王本想給謝塵選一個平日裏愛鬥雞走狗的小公子,不曾想新帝卻插了一腳,他說,“攝政王日理萬機已經足夠辛苦,孤近些日子探求仙法遇見瓶頸,急需尋求新的感悟,不如將謝塵挑選伴讀一事交予孤,給孤解解悶。”

攝政王本懷疑這是新帝的計謀,為的是讓自己的孩子熟讀各類書籍,日後好脫離他的掌控,從他的手中奪回政權,他自然是想拒絕的,但新帝都為了這件事專門跑到朝堂來了,他再如何一手遮天,也是個好面子之人,不願承擔欺名盜世這一名頭,是以他並未拒絕。

他本想著後續從伴讀人選中動動手腳,卻不曾想新帝只是選了個已有些沒落的燕隋侯家的孩子。

攝政王專門去調查過,這孩子只比謝塵小一歲,平日也未傳出什麽愛學習或者武功高強的消息,很是普通,只是聽說他家似乎也有仙法相關的書籍。

如此一來,攝政王倒是放心了,新帝無非是打著為自己孩子挑選伴讀的名頭,滿足自己的私欲罷了,若是真的在意這個孩子,又怎麽會讓他八九歲才開始學習國策?

陸煬的家族也曾輝煌過,因戰功赫赫,有從龍之功,曾被一任帝王賜過爵位,賜予封地,燕隋二字便是陸家封地的名字,但因為政治鬥爭,領土的重新劃分以及家族人才的雕零,昔日輝煌的陸家也逐漸沒落。

若不是爵位的世襲,陸家的爵位怕是都保不住。

不過保住了又能如何?他們的封地連輝煌時期的十之一二也沒有,這樣的家族,對於爭奪權力並無裨益。

陸煬也有七八歲了,並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他聽見內侍的話,第一時間行了一禮,“太子日安。”

謝塵看著應該低頭行禮,卻微微擡著頭眨著眼睛看著他的陸煬,輕輕笑了笑,他將書放下,走至陸煬身前將陸煬扶起,“平身,日後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多禮。”

“多謝殿下恩典。”

春日的風輕輕拂過樹下的二人,掀起二人的衣袂以及發絲。

發絲隨風起舞,跟隨著風,二人的發絲在空中相遇,彼時風亦帶動著桃花離開枝頭,落在樹下的孩童身上,也悄然落在了一人的心頭,埋下了一顆種子。

……

給謝塵當伴讀的日子並不算苦,相反,還很有趣。

謝塵是個溫和的性子,他對於陸煬不會過多苛責,二人的關系與其說是主仆或是上下級,更多的還是像朋友。

並且謝塵的父王雖然不是個合格的君主,也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但他對於謝塵無疑是偏愛的,在謝塵身上,他稱得上一句好父親。

他不會去關心朝堂上的事,對於其他子女也只是盡到自己父親基本的責任,但謝塵於他而言是特殊的。

他會每隔幾日便將謝塵喚至身前,悉心教導並考校他的功課,他不會給謝塵過多的灌輸尋仙問道的思想,他更多的是在同謝塵探討,探討謝塵對於國家大事的看法,以及遇見一些突發情況謝塵會如何處理——當然,為了掩人耳目,國君會在最後要求謝塵背誦一段有關求仙問道的法理。

他這副模樣,倒像是要將謝塵培養成一代明君。

不知為何,國君召見謝塵時,並未稟退陸煬,而是讓他在一旁旁聽。

那時的陸煬並不明白國君為什麽一邊不理朝政,一邊教導自己的孩子的國策,他也是後面才明白國君的真實目的。

國君知曉自己不是個治理國家的好苗子,也知道在自己的縱容下他的後代要想上位將會異常艱難,但他還是不願意看著家族的國土毀在自己的手上,於是他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謝塵,教導他關鍵知識,教他為人處世。

同時也會點撥陸煬,明裏暗裏是在告知他,一定要永遠忠於謝塵。

說來也是好笑,國君自己的國策也是一團糟,他教謝塵更多的是照本宣科,或者是將別人折子上已經提出的解決方法告知謝塵,通過此種方法點撥謝塵。

這種方法若不是謝塵自己聰明,國君的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那時候陸煬只覺得國君是真心愛護謝塵,可他長大後再來看,國君那哪是愛護謝塵,分明是自己不願承擔責任,將爛攤子通通交予自己的孩子,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解決。

這樣的人,實在稱不上一句好父親。

這些認知也是後話了,陸煬也是後面才明白,那時候,他滿心滿眼都是謝塵,無論謝塵說什麽做什麽,他都會覺得好厲害。

他將謝塵當做“神”。

陸煬還記得,在他九歲時,他因為曾聽見過自己父親時不時的擔憂,擔憂國家日後的狀況,於是問過謝塵他日後的理想。

陸煬到現在都記得謝塵那時的模樣。

他說,“我希望天下河清海晏,沒有戰爭,沒有壓迫,沒有貪官佞臣,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那時謝塵和他皆坐在樹枝上,他側頭望著謝塵。

謝塵嘴角含笑,一雙黑眸盯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倒映在他的眼中,忽閃忽閃,煞是好看。

陸煬透過他的雙眼,仿佛看見了日後成武王朝繁榮昌盛的模樣,尚且年幼的他心中有些動容。

“既是如此,那我日後便做殿下手中最鋒利的劍,斬盡天下雜碎,為殿下肅清道路!”

少年人的承諾最是稚嫩,也最是真摯,無論陸煬是否能夠做到,謝塵那時候也是開心的。

……

“殿下,如今時局動蕩,把持朝政者狼子之心昭然若揭,臣認為萬萬不可再如此下去!”

昔日眨著眼睛看著謝塵的孩童已經長大,雖年僅十三歲,但臉上的嬰兒肥已褪去些許,五官長開了不少,那一雙澄澈的眼睛已帶有些許淩厲之意。

少年猶如一把藏鋒的利劍,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陸煬對面的人一如往日般捧著一本書,白駒過隙,溫和的小公子,太子殿下謝塵也長大了。

他的身量修長,面部線條柔和,五官猶如女媧精心雕琢的作品,精致非凡。

謝塵端的是一副溫潤如玉翩翩公子的模樣,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溫和無害,但細看之下,能夠通過謝塵的五官看出絲絲鋒利之感。

同謝塵一起長大的陸煬很清楚,他的太子殿下雖然看起來溫溫柔柔,脾氣很好的模樣,但一旦觸及他的底線,他會笑著,用最綿軟的語氣,說出最讓人膽寒的內容。

如今攝政王對朝政的把控已到了一手遮天的程度,邊疆不穩,內部矛盾頻出,成武王朝已有傾倒之勢。

謝塵聞言放下書,幽幽嘆了一口氣,“陸煬,慎言,這是在王宮。”

陸煬眸光一暗,明白謝塵這是在說什麽,他在說王宮中盡是眼線,縱使這裏只有他們二人,縱使這是在謝塵的寢宮,他們二人仍舊需要小心謹慎。

陸煬擡頭看著謝塵,心底沒來由的有些心疼,他同謝塵一起長大,最是清楚謝塵的不易,他知曉謝塵心中有抱負,但因為無人可用,謝塵無法大展拳腳。

看看,就連在自己的寢宮之中,他都要提防他人。

陸煬今日來找謝塵並不只是為了提醒謝塵,而是想要同謝塵商量對策。

他總感覺如今有一種風雨欲來之勢,他這次回去後,短時間內怕是見不著謝塵,是以他心下有些急切,這才匆匆前來尋找謝塵。

謝塵繞過桌子,走到陸煬身前,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煬的肩膀,開口道:“回去吧,這裏不能久待了。”

陸煬心中一震,一股熱意湧上眼眶。

是啊,他都能感覺到的事,謝塵如何不知?但謝塵沒有辦法,謝塵什麽也做不到,什麽也辦不到,空有一腔抱負,身邊無能人可用,只能踏上自己父親走的那一條道路,當一個傀儡君主。

陸煬磨了磨後槽牙,擡頭同謝塵對視。

他眼中的狠厲與堅定看得謝塵心尖一顫,他似乎明白陸煬想要做什麽了。

可是謝塵明白陸煬的優秀,他並不想看見陸煬為了幼時情誼,一股腦地站在他身邊。

站在他身邊的這條路太難走了,他已不是孩童,不會再說那麽天真的大話,不再固執地相信所謂的理想,他不願陸煬走上這條路……趁著他還珍惜這段情誼。

陸煬也是個倔脾氣,他並未多言,只是道:“殿下,臣說到做到。”

……

自那日之後,攝政王果然隨便尋了個由頭將謝塵囚禁於寢宮之中,而伴讀,自然也被取消了。

陸煬自那日之後也沒辦法聯系上謝塵,不過他一直在為自己的承諾所努力。

謝塵這一囚禁便是兩年,這兩年內發生了許多事,比如周邊國家見成武王朝大不如前,便不斷挑起戰爭,比如成武王朝對內欺壓百姓,百姓苦不堪言,已有人揭竿而起,再比如,君王的逝去。

謝塵還記得那一日,他本按照之前的安排在桌邊練字磨練心性,可在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指尖突然一顫,完整的筆墨變得歪曲,破壞了這一份美感。

謝塵擱下筆,心底沒來由地有些慌張。

果然,他剛站起身,便見一內侍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那人神色焦急,不顧侍衛的阻攔,撲通一下跪在謝塵面前,他急忙開口,“殿下,快隨奴才去王的寢宮,他,他……”

內侍雖未說完,但謝塵卻明白他想說些什麽。

他瞳孔猛地一縮,扯過跪在地上的內侍,推開前來阻攔的侍衛們,又抽出一個侍衛的佩劍,指著眾人,厲聲道:“都給我讓開!”

謝塵這些年來說話一向溫聲細語,這還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呈現出如此模樣,是以倒還真把這些人震懾住了。

謝塵哪管他們的反應,見他們不再阻攔,直接沖向國君的寢宮。

盡管謝塵的寢宮同國君的寢宮有一段距離,但謝塵還是用最短的時間到達了。

昔日會自門扉中飄出的裊裊白煙消失不見,仙法的吟誦聲亦無影無蹤,飄散在空中的,是若有若無的哭聲。

謝塵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但他還是強撐著自己的身體,顫抖著伸出手,緩緩推開門。

那充斥著沈香的宮殿如今彌漫著濃濃的中藥味,一向面目平靜的內侍們皆低著頭,其臉上帶著的是無盡的悲傷。

整座大殿充斥著哀傷絕望的氣息。

再看那床塌,一旁跪著一太醫,頭與地相接觸,行的是認罪的大禮。

而那床榻之上,輕薄的窗紗遮擋了謝塵的視線,他只能看見垂落在床旁的,那一只形容枯槁的手。

“謝……塵。”

一道虛弱的聲音傳入謝塵的耳中,他眼睛一亮,忙沖上前握住那一只手,“父王,兒臣在這,兒臣在這。”

國君其實不算老,再加上平時不理朝政,一心鉆研仙法,是以通身氣質倒有幾分神仙那淡薄的模樣,但此時的他,臉色蒼白,猶如行將就木的老人。

國君感受到手掌處傳來的熱度,努力睜大雙眼,識別著眼前的人,當他確認是謝塵後,他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謝塵,我不是一個好君主,也不是一個好父親,我也知曉如今形勢緊張,但我希望,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夠代替父王好好治理這片土地,能將權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這樣我也好向祖輩們交代。”

謝塵眼眶微紅,“父王,兒臣會努力的,只是父王您可不可以再多陪陪兒臣,再多給兒臣一些時間,好讓兒臣將這些擺在您面前。”

國君悠悠嘆了一口氣,顫巍巍伸出手摸了摸謝塵的頭,“傻孩子。”

他的眼中漫上愧疚,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後那一雙眼睛卻是緩緩閉上,放在謝塵頭上的那一只手也無力的垂下,落在床榻。

“父王!”謝塵情緒激動地握住國君的手,強忍著的淚水終究是從眼眶中滑下。

跪在一旁的太醫連忙起身探脈,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些內侍紛紛跪下,一道滿是悲愴的尖利聲音穿過宮殿,傳向遠方,“王,崩逝了!”

……

宮中各處房檐下掛上白幡,道路上有白色的冥紙飄蕩,昔日繁華的宮殿如今格外冷清,皇宮中人人著素色衣裳,每個人臉上帶著的都是悲傷沈重以及恐懼的神情。

他們害怕未知的未來。

亦有人神色焦急又心虛地拿著一個小包袱,準備逃離皇宮。

大約是惡人有惡報,在國君崩逝不久,攝政王也在鎮壓內亂,返回王城的路上被情緒激動的反叛軍一箭射死。

正中眉心,當場死亡。

攝政王的死也算是為謝塵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但這並不代表著結束,內憂外患,成武王朝搖搖欲墜,若是不及時想出解決辦法,等待著成武王朝的,只有滅亡。

謝塵跪坐在國君的棺槨前,垂著眸子,緩緩向火盆中扔紙錢。

天下即將大亂,身為繼任者的謝塵卻沒有任何可用力量,就算仍舊有幾個忠心大臣,但他們大多是文臣,在如今這個局面,也提供不了太大的幫助,此時謝塵需要的是武將。

成武王朝的確是重武的,但這些年來在一代又一代帝王的忌憚下,各武將所擁有的將士都得到了削減,更何況他們這一代還有個不管事的帝王以及拎不清輕重的攝政王。

如此局面稱得上一句成武王朝命數已盡。

謝塵垂眸看著盆中翻滾的火舌,看著徐徐升起的灰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人,現在不行,殿下他……”

“讓開!”

殿外突然傳來爭吵聲,打破了這一片寧靜,謝塵緩緩側頭,看見的是一名身著深色勁裝的少年背著陽光,神色匆匆地沖了進來。

少年人風塵仆仆,衣擺處可見些許塵土,再往上看見的便是一張棱角分明又帶著些許塵土的臉。

少年人大約是不久前剛經歷了一場打鬥,左臉頰有一道還未結痂的傷口,隨著他的進入,隱約可以聞見些許血腥味。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對視上,許是須臾,亦或是百歲千秋,謝塵率先移開了眼,視線回到火盆上去。

“殿下,這……”看門的侍衛忐忑的看著二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謝塵淡聲開口,“下去吧。”

侍衛下意識松了一口氣,行了一禮後小心翼翼地離開了。

少年,也就是陸煬,自進入殿內後,他的視線便一直沒有從謝塵身上移開,他看著謝塵瘦削卻又挺直的背影,想著這些年謝塵的遭遇,陸煬心中便漫上一陣又一陣的心疼。

殿下,他瘦了。

陸煬猛地跪下,衷心勸誡道:“殿下,如今天下大亂,朝堂內外人心惶惶,為穩定民心,此時您最應做的是盡快登基!”

謝塵並未回答,他只是向火盆中添著紙錢,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處理什麽大事。

陸煬心下急切,以為謝塵不會回答,正當他還想開口勸誡時,謝塵突然道:“就算我登基,身邊也無人可用,無非是守著都城茍延殘喘罷了,我……”

陸煬打斷了謝塵的話,“臣懇請殿下下旨,讓臣去平定王城內亂。”

不待謝塵反應,陸煬繼續道:“殿下,臣將會是您手中最為鋒利的劍,臣說到做到。”

“凡王所向,臣必往之!”

言畢,陸煬對著謝塵行了個稽首禮,頭重重磕在地面,發出一陣響聲,震耳欲聾。

謝塵手指緩緩收攏,最後緊握拳頭,他閉了閉眼,像是放下了什麽,隨後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陸煬。

他微微彎下腰,伸出雙手想要將陸煬扶起來,“日後便麻煩你了,陸將軍。”

謝塵的神色雖然溫和,但眼底始終有一塊地方被濃重的墨色掩蓋。

悠悠陽光越過門檻,落在二人身上,一人跪坐,雖背對陽光,但全身皆籠罩在陽光之中,一人面對,但彎腰站立只餘半身被陽光照耀。

二人氛圍和恰,猶如一副君聖臣賢的畫卷。

……

陸煬這兩年並沒有閑著,甚至在做出承諾後便一心纏著自家父親習武。

陸煬在武學方面造詣極高,只是最開始迫於攝政王的震懾,陸煬的父親不敢到處宣揚自己的兒子的天賦,甚至對陸煬三令五申,不要隨意展示自己的武功,不過這一條準則在兩年前便破除了。

那時候成武王朝頻繁被外族挑釁,內亂也有了苗頭,不過武將和大量兵力都被派往邊界,是以在處理內亂一事上攝政王竟無人可用。

陸煬便是在這時候站出來的,不,與其說是他,不如說是他父親。

陸煬的父親看出自己兒子心中所想,為保全自己兒子不會受到過多的針對,一把年紀的他主動請命,並借此將陸煬帶在身邊,以實戰來教導他。

陸煬天賦極佳,短短兩年便闖出了名頭,若不是有他父親在頭上,攝政王哪怕再忙,也會召見陸煬敲打試探他。

好在陸煬運氣不錯,在引起攝政王警惕與懷疑並采取行動之前,攝政王便死了。

如今謝塵登基,陸煬自然不用顧慮太多,他相信謝塵會是一個好君主,他相信他和謝塵幼時的情誼。

行軍打仗並不是一件輕松事,況且他們還處於劣勢,每當這時候,陸煬總會想起王城之中那一張溫和的臉,想起那一個明明已經承受不住,卻又故作堅強的瘦削的背影。

他的殿下這一生看似華貴,生活在錦繡繁華之中,但殿下其實什麽也沒有。

母親早亡,父親的關愛也只是出於推卸守江山的責任,不想承擔罪責,所謂的關愛與繁華也只是假象。

殿下擁有的本就不多,就算這樣,他還是一直在失去,如今只剩下祖輩留下的殘破的江山。

陸煬怎麽忍心看著自家殿下一無所有?怎麽忍心看見自家殿下成為階下囚?又怎麽忍心看著殿下血灑王城?

陸煬必須活下來,必須勝利,他的殿下還需要他!

想至此,陸煬神色一凝,揮動著長槍終結了敵人的性命。

溫熱的鮮血自敵人脖頸處滑落,灑在陸煬臉上。

殘陽似血,陸煬手執長槍,指向敵軍首領,他目光冷然,“殺叛黨,保王城!”

“殺叛黨,保王城!”

聲聲帶著血氣的吼聲響徹雲霄,將士們皆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沖向敵軍。

……

在陸煬的帶領下,各地的戰亂逐漸平息,加之謝塵手段了得,在登基之後以雷霆手段震懾了前朝臣子,成武王朝的形勢逐漸轉好。

陸煬很忙,忙著征戰四方,忙著替謝塵穩定天下,每次同謝塵的見面都會收到各種賞賜,但除了虛名之外,以及給予將士們的獎賞外,陸煬都沒有收下。

他說,如今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陛下與其將金銀盡數賜予臣,倒不如為臣的將士們備上充足的米糧,備上鋒利的武器。

每當這時,謝塵總會目光覆雜地看著陸煬。

陸煬大多時候都看不透謝塵,幼時是如此,現在亦是如此,他不明白,成武王朝的情況分明在變好,為何謝塵的眼中始終帶著一抹沈郁?

或許是因為王朝還未徹底穩定,內亂雖平息,但邊疆戰事仍處於膠著對峙之中。

只要他平息了邊疆戰亂,他的陛下是不是就會開心了?

在慰問宴席上,陸煬看著對著他敬酒的陛下,眼中緩緩漫上一抹笑意。

他的酒杯與謝塵的酒杯在空中虛虛碰撞,隨後陸煬一飲而盡,他站起身,掀袍跪下,請令支援邊疆。

此言一出,宴席上的其他大臣心下驚駭,皆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陛下和陸煬。

陸煬功績斐然,其在民間的聲望已隱隱有了超過謝塵的趨勢,且陸煬麾下精銳,不可勝數,百萬雄師,氣勢磅礴,若是再如此放任下去,陸煬恐怕要弒主!

功高蓋主功高蓋主,自古以來便沒幾個有好下場。

如此情況之下,陸煬還提出要去邊疆,這難道不是挑釁嗎?

陸煬哪裏知道這些大臣腦子裏在想什麽,他只是在履行自己幼時的承諾,他只是想要給自家陛下一個安定的天下,況且他相信謝塵不是一個濫殺的人,謝塵不會對他動手的,一定。

宴席上的氛圍安靜了一瞬,謝塵緩緩笑了笑,打破了這份沈寂。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陸將軍有此才能與志向,不應埋沒於朝堂之上,理應在戰場上熠熠生輝、所向披靡,陸將軍的請求,孤允了!”

……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陸煬還真奔波於戰場之上,平息了一場又一場戰爭,不斷為謝塵幼時的志向而努力。

這些年來,謝塵將成武王朝治理得很好,雖還在恢覆期,但謝塵推出的政策無一不是利民利國的,是以成武王朝一片向好。

而陸煬的父親,也在前些年因為暗傷而從戰場退下,如今在自己的封地頤養天年。

周邊的國家在陸煬等人的強勢反擊下紛紛派人前來成武王朝求饒,請求簽訂合約。

一切都在變好,所有人似乎都有一個好的結局,但唯獨陸煬,唯獨他……終究是安眠於他數年奔波的戰場之上。

謝塵還記得,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他本在書房批改奏折,可心底沒來由的一抹心慌讓筆尖的墨水墜落,落在奏折上,開出一朵厚重的花朵。

上一次他如此心慌還是因為父王去世,如今又是因為什麽?

謝塵將筆放下,站起身想要去打探消息,卻見守在門口的內侍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他的臉色格外蒼白,手中捧著一紙帶血的文書。

他顫抖著手,嘴中話都有些說不清楚,“陛,陛陛下,這,這是……”

謝塵不待他說完,三步並兩步地上前,拿過文書,將其展開。

待他看清上面的內容後,他踉蹌了一瞬,跌坐在階梯之上,腦中不斷回放著他剛才看清的內容。

陸煬……死了,死在最後一場戰爭之後。

這些年來陸煬受了大大小小各種傷,其中不乏致命傷,但他從未想過退縮,哪怕是這一次,他分明舊傷覆發,可還是撐著一口氣上了戰場,最後在斬殺敵軍頭顱,確認無人再反抗後,永遠閉上了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謝塵攥緊雙手,眼眶發紅,他緊咬牙關,像是在忍耐什麽。

內侍顫巍巍地上前,想要扶起謝塵,見他如此模樣,內侍心中亦是難受,他緩緩開口,“陛下,這裏沒別人,難過也沒事。”

言畢,內侍便看見一滴淚珠自謝塵左眼滑落,劃過臉頰,最後自下頜處滴落。

他服侍謝塵也有些年份了,從未見過謝塵如此失態過,不過他也能理解,畢竟陛下和陸將軍,少年情誼,陸將軍又在危難之際站出,無論發生什麽事,陸將軍始終站在謝塵身邊,如此情誼,實在令人動容。

正當內侍想要扭過頭,給謝塵騰出空間時,便見謝塵緩緩站了起來。

他用手抹去眼角的淚水,將手中被他揉皺的文書展開放在桌上。

謝塵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覺得那個情緒激動,眼眶發紅的謝塵是他人的幻覺。

謝塵將鎮紙壓在其上,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走吧,他應當也快回來了。”

他是誰,陸將軍嗎?

……

王城之中,有許多頭戴白布的將士扶著一口棺材緩緩走向王宮。

他們每個人都異常沈默,臉上神情悲戚。

在棺材的前方,有人忍著淚意向天空撒著紙錢,嘴中喃喃道:“將軍,我們回來了,我們送你回家了。”

城中百姓稍一打聽便知曉發生了什麽事,頓時紛紛紅了眼眶。

有人驟然哭出聲,淒淒切切,抱怨老天不公,陸將軍那麽好的人,年紀輕輕的,怎麽就沒了?

不斷有百姓自發性地跟在送葬的隊伍之中,一個皆一個,隊伍很長,長得不見盡頭。

王城附近收到消息的大臣皆站在此處等待,見如此情況心下又是一驚,百姓如此看重陸將軍,不知陛下是否……

思緒未落,大臣們便看見一抹素色自眼前劃過,他們凝神一看,發現那是他們的君主。

眾人一驚,紛紛行禮,卻被謝塵阻止,“安靜。”

大臣們看出謝塵心情不好,於是紛紛保持沈默。

謝塵擡頭遙望前方,他看清了隊伍前掛著的白幡,也看清了飄蕩在空中的紙錢。

紙錢洋洋灑灑的在空中散開,有風拂過,牽動著白幡,將紙錢吹向前方。

紙錢打著滾來到謝塵身邊,拂過他的眼角、脊背以及手腕,像是在擦去謝塵眼角的淚意並給了他一個擁抱,又在離去之際眷戀地牽了牽他的手。

謝塵瞳孔微顫,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但他什麽也沒抓住,那一縷風早已自指尖散去,卷著紙錢飛向遠方,飛向那自由之地。

謝塵垂眸看著空蕩蕩的掌心,也好,你這一輩子太苦了,你本應該是山間肆意的清風,若不是因為我……

謝塵思緒未斷,一張紙錢輕飄飄地落在謝塵張開的掌心之中。

謝塵身體一僵,悲傷再也無法掩蓋,鎮靜的瞳孔破裂,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悲戚。

他閉了閉眼,緊了緊雙手,隨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啊。

謝塵再睜開眼時,眼中的悲傷消失不見,他緩緩張開了手,任手中的紙錢被風吹走。

陸煬,下輩子別碰見我了,你理應有一個幸福的人生。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七夕節快樂,希望各位看官們看得開心

註:番外內容不代表正文結局,可以看作平行時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