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大地翻過來曬

關燈
14.大地翻過來曬

哐哐哐——原來樹幹中空,有個大洞,他們直溜溜滾下去,留下一連串不間斷的回聲。

洞內四壁光滑,他們毫無阻力地滑了下去,滑滑梯一般,把接觸面摩擦得火花帶閃電,好似脫了一層皮。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洞穴前端出現一道微光。老唐大叫一聲提醒身後的阿明,自己身體已經不可遏制地彈射出去。

身體輕飄飄的,在空氣裏懸浮一段距離後,開始下墜。這時老唐才看清自己正處在半空,身下距離大地還有十幾米距離。他連呼救都做不到,身體已經慣性下落,耳膜鼓動不止,嘩嘩作響。

離得近了,他才註意到下方有一圈顏色古怪的水流,大概有四五米寬,圍繞著當中一塊圓形沙地,緩緩流淌。

啪嘰——他不出意料地栽進水裏,剛想撲騰幾下,可是四肢沈重好似灌了水泥,好不容易攀著什麽東西浮上水面,剛想張嘴呼救,腳下似乎被什麽東西拉住,再次沈入水底。

他強行睜開眼睛,雙手雙足不斷推水,保持平衡,水裏亮晶晶的,看上去空無一物。可身體時不時撞見什麽東西,這實實在在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不可大意。果然,他伸手朝前探了探,觸手柔軟。抓來一看,是一根手臂一樣的東西。

他張嘴想要大叫,可嗆進去一大口水,他忙捂住嘴,驚恐地看著水裏。

又飄來一截小腿,慢慢地,由遠及近,他看見了整體,像是人形,可渾身沒有皮膚,只有肌肉糾結的青白色□□,仿佛春天裏被扒了皮的柳樹枝。

猛然間,胳膊一緊,像是被人抓住。老唐剛要掙紮,卻看清那人的臉——是阿明。他抓著這根稻草,成功上岸。

“咳咳——”他半跪在地上,捂著胸口吐出來一大口水,晶晶亮亮,看上去如同某種粘液,十分粘稠。

身上也沾滿了這種東西,聞上去倒沒什麽氣味,只是觸感令人惡心。他們簡單地擦了把臉,坐在沙地邊緣,呆呆看著水裏或起或伏的人形軀幹。

“這些東西……到底是人還是……”阿明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一回頭,霎時間像是被人抽去了靈魂。

老唐擦去嘴角地涎水,順著阿明的姿勢往後看,頓時瞳孔收縮,滿臉震驚。

只見一棵拔地而起看不清盡頭的巨樹軀幹上一片葉子也無,伸出無數如同小兒手臂顏色的枝幹,每一段枝條的末端都垂著或大或小的肉瘤,發出淡青色熒光。也正是這些肉球產生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洞穴,使其如同白晝一般。

洞內無風,影影綽綽似有旗幟翻動。仔細看去,原來洞穴四周墻壁上竟然有數不清的孔洞,許多洞口都插著一截木棍,棍子上搭著一件衣服正輕輕擺動。

“這些東西……該不會是……”阿明止不住心底的恐懼,麻木地看向老唐,“我們……該怎麽辦?”

“帶刀了嗎?”

阿明只帶了一把匕首,貼身藏在大腿內側。

抽出來,老唐身姿矯健地爬上巨樹,踏著那一根根比自己腰還粗的枝丫,來到一顆巨大的肉球旁邊。

他小心地攀著枝條,猶如猴子一般吊著四肢緩緩靠近。

撲通——撲通——離得近了,他仿佛感受到這東西的心跳。

以前無聊時見過泰國人爬樹摘榴蓮,小刀一劃,榴蓮柄一斷,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法,摘果的人已經收刀並順勢抓住榴蓮,往下一扔,底下已有人接應。

哐即——肉球落地,碎成爛泥。

阿明打著膽子撥開那層碎肉一樣的渣滓,扒開裏面粉色透明的薄膜,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曉曉!”他朝著老唐喊。

又斬下一顆肉球,是一張不認識的臉——不斷有肉瘤落地,有些阿明認識,大部分都不認識。最後,他扒開一顆手掌大小的小肉瘤,心想著這裏面總沒有人了吧——最裏面包著一枚好似瑪瑙一樣的圓形石子,表面溫潤,華彩流轉,十分漂亮。

老唐嘴裏咬著匕首,輕輕跳下巨樹。看著滿地狼藉,他眼中沒有絲毫的波動。打開背包,掏出一大瓶菜籽油均勻灑下,等會燒起來一定噴香。

腦子裏莫名出現一些不著邊際的念頭。走到曉曉身旁蹲下,他察覺到這孩子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平穩。

同時,其他那些身形完好的人也是一樣的情況。

阿明問:“他們……會不會跟我們一樣是人啊?”

“人是人他媽生的,不是這狗屁樹神結的果。”說完,繼續撒菜籽油。

終於,他從村子裏搜羅來的食用油已經見底,再也倒不出來一滴。他摸了摸口袋,發現不見了打火機的蹤跡。

“阿明,打火機在你那嗎?”要是丟在水裏就完蛋了,老唐暗自思忖。幸好,阿明說他那裏有火柴。

一轉頭,嘴巴已被人封住,血腥味夾雜著一顆圓潤的東西流進嗓子眼,令人作嘔。老唐猛地推開面前這人,伸手往嗓子眼裏挖,可除了酸水再無其他東西出來。

“你給我吃了什麽?”他咳了幾聲,看向阿明,眼睛裏全是疑惑。

“種子,這棵樹的種子,這下子,我就沒事了。”他掌心鮮血直流,一滴一滴落到水裏。河水翻騰,仿佛藏著一群嗅到氣味的鯊魚。

“老唐,你不能燒樹,樹死了,我們都活不了。”

“跟他們一樣,那還叫活著嗎?他們根本不是人!”

“那我寧願選擇像怪物一樣長命百歲,也不想白白葬送在這裏。”阿明笑容越發狂亂,“我受夠了,受夠了沒錢,受夠了肚子餓,受夠了遭人白眼……其實吃下這東西也沒什麽壞處,我終於可以跟我爸活在一個世界了。”

不對!哪裏不對勁!老唐眼睛梭巡,終於發現不遠處的屍堆裏隱約藏著一個人穿著熟悉的衣服,在這一眾赤身裸體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這時,一聲嘆息自腳下響起,接著是第二聲,饜足喟嘆,仿佛人生再無遺憾。一個光溜溜的人形怪物自水中站起,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渾身赤裸,肉色青白,肌肉線條縱橫,完美得像畫裏的人物,只可惜臉都長得一樣,只有五官,沒有形狀。

“這次的療養還不夠時間啊……”一個人抱怨著,又有幾人跟著附和。

“有人打擾?”

“作死!”

他們走向河對岸,身形矯健地爬上墻壁,取下晾曬在洞穴口的衣物——其實並不是衣服,而是外皮。他們自頭顱處伸進雙腳,一點一點往上撥弄,廢了老大的勁才穿上這層人皮,露出了神態各異的人類相貌。

老唐看得心驚,見身旁的阿明也看得入迷,於是彎腰後退,一個滾身已經來到那堆□□旁。翻出那個熟悉的人影,果然是真正的阿明。他已經陷入昏迷,心跳很弱,生死不知。

掏出火柴,只可惜已經濕透,不能用了。他再三摸索,自他內衣口袋裏翻出一包套著塑膠袋的打火機以及兩根手指長的蠟燭。

正要打火時,忽然伸來一只細弱的手抓住老唐的手腕,只見那人悠然睜眼,竟然是曉曉。

“哥哥,不能點火。”曉曉一雙大眼霧蒙蒙的,黑亮的想兩枚黑曜石,“你想看著我死嗎?”

身上的薄膜好似粉色紗裙,襯得曉曉如若出生的嬰兒,無辜又可憐。

老唐苦笑道:“如果真的可以讓你活下去,讓我做什麽都願意。”

似乎有人在笑,低低竊笑,計謀得逞一般。老唐轉頭看向阿明,他姿勢不變地看著河對岸。那群穿好皮的人已經涉水而來,氣勢洶洶。

曉曉說:“跟我們一起不好嗎?不用擔心生病,不用擔心疼痛,看病好疼的,我寧願死掉……可是我死了,姐姐又很難過,我只能撐著……真的好疼啊……”

曉曉哭了,眼珠子又大又白,一滴一滴落在身體下那堆碎肉旁,亮晶晶的,像打碎了溫度計流出來的水銀珠子。

“曉曉,你怕死嗎?”老唐問,盯著她的眼睛。

大而迷茫的黑眼珠子裏,沈穩如同漆黑的天空。

“我不會死了,永遠都不會,你……也一樣。”她伸出手來,想摸摸老唐的手。

跨擦——打火機響了。

女孩猛地一縮,露出恐懼的神色。

“這還差不多,有點像人了。”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狂叫,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可又看不見有人在說話。老唐擡起頭,註意到了那棵樹。

肉色的樹幹微微顫抖,還墜著不少肉瘤。

“原來,是你啊……”老唐點亮了一根蠟燭,扔向遠處,剎那間,火舌翻滾,蔓延而來。

地上的肉塊繞著樹根層層疊疊好似躺在燒烤架上的五花肉,被火一燒,混著菜籽油發出撲鼻異香。

那些怪人面目猙獰,撲騰著沒走幾步,紛紛就地立住,姿勢各異。他們原本飽滿的臉頰瞬間消瘦,原本健美的身材仿佛被抽走了脂肪一般幹巴巴,只有外表一層皮被火一烘,輕輕擺動,萎縮,黏在這具幹屍上。

遠處,另一個阿明仿佛才回過神一般,朝著老唐,詭異一笑。他就地半跪著,伸手自沙堆裏掏出一根暗褐色的根須,塞進嘴裏。

下一瞬間,阿明面帶笑意地化為一具幹屍,依舊站在那裏,任憑火焰燃燒,再也不動彈。

整個洞穴裏所有的怪人全被吸幹了養分,成為大樹的養料,成為神明的祭祀品。就連那圈圍繞著巨樹的詭異水流也變了顏色,摸上去不再粘稠,仿佛只是尋常河水。老唐不敢繼續停留,趕緊抱著昏迷的阿明潛入水底,一路游到對岸。

這回,他不再有溺水的感覺。幸好,這些洞穴有高有低,他背著阿明選了一處低矮的洞口,正要鉆進去時,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正在燃燒的神明。

火紅的人間之火逐漸轉為青白顏色,像一團神光,微微籠罩在巨樹周身。

老唐嘆了一聲,轉頭毫不猶豫地鉆進洞穴裏,帶著阿明一路往上。半道上大地震動,無數濕土撲面而來。老唐迎著滿臉灰土一刻也不敢停留,生怕晚了一秒鐘就會被活埋於此。然而人力有限,很快,他只覺得手腳沈重,背著阿明不斷下落。

嘩啦——七竅寒涼,如墜冰窖。

他看見數不清的植物根須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捆著他的手腳變成一個大字型,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女人緩緩走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嘲諷道:“你逃不掉的!”

“啊——”自睡夢中醒來,老唐已經身處一片純白的環境,旁邊有白衣白帽的護士忙來忙去,見他醒了,立刻噓寒問暖,又去找醫生過來檢查。

“就是嗆了點水,肺部有點感染……沒大問題。”醫生年紀很輕,態度很篤定。

“跟我一起的還有個人呢?”

“還有一個?”他們滿臉疑惑,“溺水的只有你啊!”

“對了,還有一個背包,你的證件都在裏面。”

老唐翻了翻,發現一個小袋子很眼生,打開一看,是許攸元的東西。

手機泡水,用不了,他趕緊找隔壁床病友借了手機打電話報警。

可是,無一例外,他們都認為這一切不過是老唐掉進水裏做的噩夢。

“哪有什麽赤福島啊,我們這裏只有一座赤桐島,島上都是梧桐樹,鳥語花香的,也沒聽到起火的通知啊。”

修養一周後出院,老唐感覺記憶似乎少了一塊,又好像多了一塊。他啟程回家,奔波許久,終於回到熟悉的地方。打開店鋪,全是灰塵。顧不上清掃,他直接上樓來到臥室,抖了抖被子上的灰,一頭栽倒,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咚咚咚——有敲門聲傳來。他迷迷糊糊去開門,沒等他睜眼看那人是誰,熟悉的聲音已經傳入耳朵。

“老唐,你可真不仗義,竟然拋下我自己跑了……我來拿我的證件。”

是許攸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