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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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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前院裏,盧蕤等了不出一會兒,程玉樓就跟霍平楚出來了。程玉樓會心而笑,“盧更生,好久不見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趙崇約和李汀鶴找不到你人,想去見你和漁陽王一面,就來問我,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盧蕤站起身,“啊?趙府君找我什麽事?”

“你的一些……書冊以及家中物件兒,都被他封在箱子裏帶來長安了。再者說,畢竟同僚一場,想敘敘舊。”

想起來了,趙崇約這是害怕盧蕤記仇呢。

“我這幾天在淩雲觀避暑,既然趙府君來了,那明日或許可以。這也得問問阿……漁陽王。”

封王之後,好像一切都覆雜起來了呢。

也就一開始穿那身沈甸甸官服拿印綬的時候高興,往後開府建牙,許楓橋忙得焦頭爛額——原本就不喜歡和文人打交道,現在得跟百十號文人打交道。

至於會見朝廷官員那更是禁忌中的禁忌,許楓橋跟李越川或者慕容策還好,那是戰場上一起拼過命的交情。見趙崇約?被禦史臺參一本,惹一身腥。

“不見也無妨。”程玉樓吟吟笑道,“一會兒駱公來了,你幫我介紹阿楚,我笨嘴拙舌的,怕出了什麽岔子。”

盧蕤欣然領命,“我知道了。誒,霍大帥現在是?”

“哦,京師說要我去十六衛,明日入朝受封,這樣一來,就和小樓一起待在京師。盧先生你呢?你也和楓橋一樣?如此一來,我們四個還能經常聚聚。”

盧蕤百感交集,若非當初在府衙他反應及時,只怕現在程玉樓和霍平楚就只能陰陽兩隔,如同……

陸修羽之死,始終是盧蕤心中的疤,難以撫平。

“好啊,那以後多聚聚。不過漁陽王最近的應酬是真多,我跟著去了幾次,插不進話,就不去了。”盧蕤苦笑。

霍平楚煞有介事,“這楓橋也忒沒分寸了,不過是封了個王,就把盧先生放在一邊,得志也不該如此!盧先生你放心,我替你說說他。”

忽然周圍安靜了下去,程玉樓當即明白是駱九川醒來穿好衣裳出門會客了。這時盧蕤站在二人身旁,朝霍、程二人輕輕一笑,讓人覺得格外可靠。

程玉樓則拉著盧蕤的手,“謝謝。”

“客氣什麽。”

與此同時,後宮之中,即將被禁足不得出的太後召見了蕭錯。

轟轟烈烈的造反落下帷幕,魏太後原本就蒼老的臉頰,此刻更是老了數歲,白發添鬢,皺紋漸深。她不能接受原本顯赫的魏氏一步步走向沒落的事實,妄圖借助太後之尊來挽回頹勢。

“蕭八郎,你看那盧蕤如何?”魏太後淺呷了一口茶,“這種人,若是被盧氏培養起來,肯定會威脅到我們。”

“姨母,這真沒辦法,他現在天天都在漁陽王的視野內,您說咱們手底下那些雜碎,有誰能打得過漁陽王嘛。”蕭錯倒是無比坦然,“再說了,盧氏也沒有您說的那麽……”

“她過問政事還少麽?皇帝現在的決策,有多少都是她摻和的?你舅舅原本擔任的兵部職位,也都被她以年邁的名義撤了,八郎,你可不能知難而退。”

蕭錯和稀泥,“啊呀姨母,我是個無依無靠的人啦,講真的,我覺得待在京師,還不如去幽州餵馬。”

“燕王失敗,是你從中作梗?”太後眸色忽變,“你為什麽要那麽做?”

“姨母,我本來以為您比我清楚。”蕭錯這才正色起來,“表舅那是在幹什麽?那是造反!造反不徹底等於徹底不造反,你們要是真想讓表舅當皇帝,就該在京師配合來場政變什麽的,但事實上呢,京師硬是一點水花都沒有,想作亂的,都被潛淵衛哢嚓了,這說明什麽?說明咱打不過表哥,早點認輸比什麽都好。”

“那你當初為什麽費盡心機也要拉下盧蕤?”太後冷笑,“現在倒是全身而退,盧蕤要是做中書舍人,和漁陽王加起來,你也沒有退路!”

“大不了,我去漁陽王府養馬去。”蕭錯不急反笑,“人要是想活著總有很多路可走。”

“你是蘭陵蕭氏子弟,現在為他一個流民出身的漁陽王提鞋了?”太後垂死掙紮之際還不忘嘲諷一把蕭錯。

“呃,高祖好像是小兵出身?魏氏先祖又是什麽來著?我想起來了,馬商!”蕭錯當即回懟,聲調高昂,“此一時彼一時嘛姨母,萬事都在變!”

魏太後氣得扔了茶盞,蕭錯緊急躲閃,下一刻茶盞四碎,成了一地瓷片,茶水也迸濺開來。

“姨母,大勢已去。”蕭錯終於沈靜下來,像是行刑官宣判,“曲江案是我做過最錯的錯事,因為我犯的其他錯,諸如造反和犯上,都受到了懲罰,但曲江案沒有。”

太後啞然失笑,總覺得像是第一次認識蕭錯,又或者說長達兩年的流放,為蕭錯帶來些意想不到的教訓。

“我其實有想過,盧更生如果得勢,要報覆我,我也甘願受了,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錯事付出代價。我在燕王府餵馬,聽說盧更生也來了幽州後,就一直在等,等他氣急敗壞,又或者狂怒,抽幾鞭子也好,踢兩腳也無妨,但都沒有。”

“你在說什麽?”太後一臉疑惑,懷疑這蕭錯是不是被人替了。

“姨母,您還記得我父親因何而死吧?”

太後再清楚不過,因為蕭家在皇位易主的時候站錯了隊,即便蕭錯的父親自始至終未表態,卻因為蕭錯活躍於失敗的陣營,引咎自盡。

“那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錯誤,但是我沒有承受代價,對我最好的父親因此而死。盧更生什麽都沒做錯,因為我的小小任性,身敗名裂。他該站在那個位子上的不是嗎?只是因為我,才繞了這麽一大圈。父親的亡故告訴我,人應該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那你為什麽一直和我聯絡?”太後陰惻惻笑道,“無非是沒有成功,你及時逃走而已,說什麽付出代價!真要是付出代價,你就應該自盡,死在幽州!”

蕭錯明白這姨母是說不下去了,也罷,反正皇帝已經肅清政敵,下令圈禁太後的旨意已經傳出,他沒必要多費口舌。

“姨母,我就不叨擾了。”蕭錯起身行禮,朝著遠遠的殿門走去。

“蕭八郎!”太後忽然喚住了他。

蕭錯轉過身去,不知姨母要囑咐什麽。

“告訴你娘,我出不去了,你以後要好好照顧你娘,她……不能沒有你了。”太後鬢邊垂下幾縷發絲,身形也隱匿在斜照的黑影裏。

蕭錯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禮,跪下來深深伏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才吸著鼻子走遠了。

大門重重關上,一個家族的時代也到此落下帷幕。

差不多到晚間了,蕭錯最近在母親家裏住,和裴顗的宅子挨著。剛用過晚飯,就看見裴顗背手在門口溜達,像是在等人。

等誰呢?裴顗能看得上的人還有第二個?!只是裴顗也忒不怕死了吧,不怕許楓橋提刀趕來啊!

蕭錯不怎麽想跟裴顗打招呼,原因不外乎是從小接受了太多次“別人家孩子”的教導,一看見裴三就手忙腳亂自慚形穢。

裴顗長得也不差,人高馬大的,雖說比許楓橋低了那麽一丟丟,但在朝廷裏已經算高了,至於長相……能和段聞野相比了。

也有好事者說陛下當太子的時候,東宮裏一群養眼的文學侍從官,紛紛說幹脆評個容止榜,誰好看誰就去。

前幾天聽母親說,權貴裏有幾個家有待嫁貴女的看中了裴顗,托人說和,這人一概全辭了,問深了就說信奉佛法獨身修行,反正只要你不想娶,有很多理由,別人也懂得都懂,不會深入去問。

反觀蕭錯,門可羅雀,連個活人都沒有,想起裴顗在晉陽那麽落魄,蕭錯就覺得這老天爺真是不公平——明明大家一樣在賊窩待了,為什麽你裴顗就是風光無限升官加爵要跟你聯姻的快踏破門檻而我卻依舊……

一定是因為容貌!一定是的!

柳樹依依,垂若絲絳,蕭錯躲在石獅子後,楞是不敢出來跟裴顗打招呼,上次那句“滾”還歷歷在目,這對蕭八郎幼小的心靈來說是多大的傷害啊!

須臾,盧蕤還真他媽的走過來了!

蕭錯的第一反應是要不要告訴漁陽王來個捉奸在床,好好讓漁陽王治治這裴顗!

“更生。”裴顗笑起來如渙然冰釋,“我想著,你是不是快過生辰了?”

盧蕤眨巴著眼,“三天後,怎麽了?”

“我……能去赴宴嗎?”裴顗萬分小心,哪怕在心中預演了無數遍否定的答案,卻還是努力宣之於口。

盧蕤想了想,許楓橋能和慕容策、李越川喝酒猜拳,他請個裴顗不過分吧?再說了,裴顗做過錯事也不假,不過危急關頭也救了自己一命,也早就認了二人再無可能的事實。

這樣一來抵消了,“你的傷好些了嗎?是不是不能飲酒?”

“好了,早就好了!”裴顗活動著手臂,示意自己能毫不含糊地再來個劍花,“那個,悲回風還在我家,你要不要拿回去?”

拿,還是不拿?上次跟裴顗撐一把傘,許楓橋都氣成啥樣了。

盧蕤也是不大明白,為什麽許楓橋有時候心眼會那麽小,明明什麽都沒做,難道真的要自己一個朋友也沒有,只能和許楓橋在一起才對嗎?

不過悲回風也是父親的佩劍……算起來是父親的遺物,拿回去,理所應當。

盧蕤還沒開口,裴顗就搶著說道,“那你生辰的時候,我把劍帶去吧,就這麽說定了!”

裴顗掩蓋自己狂喜的心情,實則走起路來步子都虛浮了很多,一邊走一邊回頭打招呼,他以前笑,嘴兩邊都不會有紋路,這時候笑得格外囂張,法令紋極其明顯。

盧蕤心想我說什麽了嗎?

忽然雷聲大作,雨點劈裏啪啦澆著土地,盧蕤又沒帶傘,只能悶頭靠著柳樹蔭,絲絲縷縷夏雨掠過臉頰,帶來些許涼意。

夏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盧蕤想著,也許一會兒就停了呢。

正這時,一個人的傘檐偏向了他。

“你又不帶傘。”許楓橋佯怒,過度偏斜的傘檐,讓自己的肩膀濕了一小片。

“我喜歡下雨。”盧蕤昂頭呼吸著被雨無限放大的青草氣息以及野花香和泥土香,“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場雨。”

當年,他在一場雨中,得到郭希善“信任與愛”的教導,或遍體鱗傷,或名聲盡失,磨滅了他全部的傲氣。

現在的一場雨,讓他重新擁有了一切。

許楓橋偏過傘檐,輕輕抱著他,兩個人靠得如此近,在灰蒙蒙的雨霧和泛起的暑氣下,周圍除了雨聲便是心跳聲。

許楓橋擡起他的下巴,輕柔地吻了過去。

“但這場雨,卻絕不是我們的結束。走吧,我帶你回家。”

晦暗天幕下,暑氣夾雜著水汽,升騰的霧水,漸漸淹沒了傘檐下兩個人的身形,他們就那樣一直走了下去,走到坊街的盡頭,匯入車水馬龍,蕓蕓眾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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